《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11、雨霖铃（十九） 温白珩

　　随栖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楞楞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位与兄长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男人，不禁乱了心神。她害怕是自己的错觉，只要她往前走一步，眼前的一切都会化作泡影随风散去。

　　她站在木屋前的台阶上，而那个男人站在台阶之下，两人相对而望。兴许是见随栖眠久久未曾开口，那人又走上前几步，但始终与随栖眠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

　　“姑娘可是在疑惑这是何处？”见女子一脸惊愕，男人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那道长长疤痕，歉疚的解释道：“这道疤痕是我曾经坠落悬崖下时被石块划伤导致。”

　　随栖眠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呆呆的看着对面的男人，即便与兄长时隔多年未见，但她对这道声音并不陌生，与兄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熟悉的眉眼，从眼睛到嘴巴没有一处是不像兄长的，就连眼角那处也同样也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纵使她有千万个疑惑，甚至想冲上去问，但随栖眠不是傻子，她自然看出了些许异常。

　　兄长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可为何认不出自己，他们是朝夕相处血浓于水的亲人，却落到再见不相识的局面，随栖眠心痛难忍，她捂着胸口，弓着身子不禁退后了好几步。

　　那人见状，眉头轻微皱起，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去扶住随栖眠，但却又忽的怔住，而随栖眠这时已经缓了过来，“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随栖眠摇摇头，只是当她抬起眼时，就已经将眼底的那丝复杂掩去。

　　男人见她确实好了很多，又退后几步，声音温和道：“这里是药王谷，你不必担心，这里很安全，旁的人根本找不到此处。”

　　随栖眠一愣，“药王谷？”

　　“正是，当时我下山采药时路过河边，意外在河边发现了你们，将你们带回谷中后，温谷主已经替姑娘你看过，你只是在冷水中浸泡太长时间，多加休息便能恢复，只是...”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只是与姑娘你在一起的那位公子受伤颇重，知道如今温谷主都还在为他诊治。”

　　方才的激动褪去后，随栖眠这才想起还有纪玉漾，听着兄长的话，她的心不免揪了起来。

　　等到了另一座木屋外，随栖眠已经从简单的几句话中，知道了兄长此刻的名字，不是随少钦，而是有了一个新名字，叫淮亭。

　　“姑娘，温谷主还未出来，想必是在替你的朋友诊治。”淮亭带着随栖眠止步于屋外。

　　随栖眠尽管着急担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乖乖等在外面，思及此她像是不经意般提起，“淮亭大哥你也是药王谷的人吗？”

　　“并不是，听温谷主说我当时是从悬崖上跌落下来，温谷主外出行医时，路过便救下的我。”淮亭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随栖眠在听到掉下悬崖的时候，连忙开口，语气中难掩焦急与担忧，“为、为什么会掉下悬崖？”

　　淮亭见女子眼眸里都是担忧之色，带着些许的小心翼翼，不知为何，他的心忽然软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安抚，“这个我也不太记得了，掉下悬崖的时候，大概是磕到了后脑，以前的事情几乎全都不记得。”

　　“原来...是这样么...”随栖眠如今心里又是庆幸又是难过，庆幸兄长还活着，且在机缘巧合之下，时隔多年终于相见，却又陷入另一番境遇，兄长果然不记得一切的事情。

　　明明是才见过一面的女子，淮亭的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他看着情绪低落的女子，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此刻对面的屋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胡须都已经全白的老者。

　　“温谷主。”淮亭见温谷主出来，上前道。

　　温白珩点点头，转而又看向他身旁的女子，随栖眠明白眼前的白发老者就是兄长口中所提到过的温谷主，她心里早已经对这位温谷主感激不已，恭敬道：“多谢温谷主的施救之恩，小女感激不尽。”

　　“不必如此大礼，是淮亭将你们带回药王谷，那便说明你们与药王谷有缘，顺手搭助罢了，不打紧。”温白珩即便满头白发，从一张脸中也能窥见年轻时是何等的玉树临风，当是为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随栖眠想起什么，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温白珩自是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摸了摸花白的胡子，神情不免严肃几分。

　　“屋子里那位公子如今的情况怕是不大好。此人脉象虚浮无根且身中胎毒，毒性经过日积月累早已经深入肺腑，缓缓蚕食掉体内的生机。如今脏腑俱损，气血亏空，只怕不出几月，体内的生机便会迅速流失，到那时即便是他也回天乏术。”温白珩道。

　　随栖眠攥紧了衣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的一瞬间，声音却带着颤意：“温谷主，他、他还有救吗？”

　　见温谷主沉默，随栖眠的心被高高提了起来，她紧紧的盯着屋子的方向，下一刻便听见温谷主叹了口气，然后道：“有一法子，或许能试上一试，但却非常凶险，我虽行医多年，却也不敢十成十的把握能救的了他。”

　　“这个法子是什么？”随栖眠在听到有一线生机时，几乎是下意识问道。

　　温白珩道：“这个法子是古书上记载的一个秘法，就是将数根银针逼近他的体内，用内力促使数根银针在体内游走，这期间他的身体会异常滚烫，血液里的毒性会被蒸发出去，这时便需要有一人服下一种极寒的药材，每日以大量的血液来喂养。此法极其凶险，倘若其中一关出了差错，便再也无力回天。”

　　“劳烦温谷主救他。”随栖眠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她望了一眼紧闭的屋子，想着纪玉漾正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便觉得心痛难忍。

　　在开始施行此法之前，还需要做一些准备，随栖眠便守在纪玉漾的床前，等着他醒来。

　　当纪玉漾缓缓睁开双眼时，感受到手心被人紧紧握着，他偏过头看去，只见女子趴在床前闭着双眼，即便是陷入睡梦中，依旧能看见女子皱起的眉头。

　　纪玉漾抬手想要替她抚平，但这番动作惊扰到了原本就浅睡的女子，随栖眠醒来就看见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你醒了。”随栖眠整理了下头发，见他已经醒来，眉眼不禁弯了起来。

　　而纪玉漾却有些迟迟回不过神，自二人一刀两断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她对自己露出这般柔和的神情。

　　“这是...哪里？”纪玉漾不自然的轻咳一声，转而问道。

　　随栖眠从桌子上倒了一杯温水，伸手便想将他扶起来，却在被褥落下的一瞬间，大片大片的胸膛直直的落在了随栖眠的眼中。

　　拿着瓷杯的手晃了晃，差点就从手中脱落，幸亏纪玉漾反应够快，连忙伸出手替她稳住。随栖眠尴尬的别开眼，不敢去看，“你快、快些躺回去。”

　　纪玉漾勾了勾唇，但他又忽然嘶了一声，听到这动静，随栖眠下意识回头去看，就注意到他眉头紧皱，面容依旧苍白的吓人，目光再一落到他受伤的肩膀处。

　　“你乱动什么！”见白色棉布上已经渗出点点血迹，随栖眠的语气十分不好。

　　纪玉漾却没有丝毫的恼怒，眉眼里尽是一片恍惚，竟觉得眼前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随栖眠将瓷杯暂且放在一边，她这几日从兄长那里学会了一些包扎的办法，便跪坐在床榻前，微微俯下身子。

　　垂落的发丝轻轻擦过男人裸露在外的胸膛，又轻又痒，两人此刻离得如此近，近到纪玉漾能清晰的闻到女子身上特有的梨花清香，纪玉漾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女子因为包扎而专注的侧脸上。

　　“应...舒...”“”纪玉漾的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

　　随栖眠刚将沾染了血迹的纱布换下来，便听见耳边落下的声音，手上的动作蓦地停顿了片刻，但很快，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拿起新的白色棉布一点一点地缠绕在他的肩膀处。

　　“我们这是在哪里？”纪玉漾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开始打量起四周的陈设。

　　随栖眠把手中最后一圈缠绕完毕，打了个结，解释道：“这里是药王谷，我们被人救了。”

　　“药王谷？”纪玉漾明显愣了一瞬，眼里有些不可置信，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随栖眠此时正转身将换下来的棉布收拾了下放在陶罐里，因此也未曾看见纪玉漾那一丝异样的神情。

　　“你...当时为什么要掰开我的手...”随栖眠坐在了床榻边，她静静地望着床上的人，缓缓的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纪玉漾微微垂着眸子，看不清里面的涌动的情绪，“我不怕死...”

　　“但我害怕你死。”他抬眸与随栖眠的目光对上，浅浅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