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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怎会如此 程馥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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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馥泽就这么睡到了次日午后。
花青琉只顺带看了他两眼,既然不会饿得怎么样,也就不管他了。
她第三次进屋是找东西,没想到他是被渴醒了。花青琉没说话,默默的倒了杯温茶水递到床边。
程馥泽躺着,有些燥渴的样子,眨着眼睛望着屋顶,破旧发黑的房梁逐渐变得清晰,映入视野的光亮使他不自觉眯了眯眼,他愣了,意识逐渐清晰。
她正犹豫着直接递给他,还是直接喂给他,又或者将他扶起来。当她决定直接喂给他的时候,他突然偏过头看着她,眼睛里不似昨日那般无神。
花青琉将举着的温茶水轻轻靠近他嘴边,然后轻轻的倒进他的嘴里。
温茶水淌过他的舌头、喉咙,燥渴一下被缓解,他细细的盯着映入眼帘的少女的脸,圆圆的眼睛睫毛煽动,面庞不似京城贵女们那样精致,反倒是有些粗糙,但整张脸很是白皙,很是自然耐看。
这张脸,就叫花青琉吗?很好听的名字。他不自觉的看入了神。
杯子里的温茶水被饮尽,他便回过了神,眼珠子忽然动起来。花青琉本是低头盯着手里的茶杯,男人突然转动的眼珠子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他不是有眼疾吗,眼睛有知觉?
正想着,程馥泽忽然要坐起身来,眼看着他吃力地要坐起来,
花青琉犹豫了,他上身赤裸着,只缠了布条,她不想扶他。
程馥泽扶着床边,还真让他借力坐起来了,只是稍微牵扯到腰边的伤口,有些疼。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程馥泽的声音有些虚弱。花青琉摇了摇头,发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有些疑惑:“不用谢……嗯,你能看见?”
程馥泽有些坐不直,但还是看着她说话:“老,毛病了……在下自小便患此眼疾,一时失明 ,一时又光复……不碍事。”
她看了看他,不说话,思考着。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青琉姑娘,在下程隽。”
花青琉想明白了,“嗯”了一声,说道:“……这或许并不是什么眼疾,而是癔病。”程馥泽不明白,停顿下来。
“癔病者,或失语,或癫狂,或失明……只是后者少有发生。”花青琉只是轻描淡写的解答着他的疑惑。这回他没话了,她又默默的在屋里找东西,然后出去忙着了。
癔病吗?难怪就连宫中的太医也无法医好他的眼疾,原来是心病啊。
程馥泽环视了一下屋里,屋子虽然破小,但窗户透光通风十分良好,屋内也收拾的井井有条。忽然抬头,看见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洗干净,放在了床边,他感觉心里有一股莫名的舒畅。
低下头,程馥泽注意到了自己手腕上系着的,白丝条和细麻绳,忍不住端详起来。
这是什么?然后,他拿起床边的衣服,快速穿好,走到了屋门口,观察院里的情况。
院里倒是开阔,晾晒着各种草,还能看到一些飞来飞去或爬来爬去的奇形怪状的虫子。
“青琉姑娘……在下可否询问这丝线的来处?”程馥泽极慢地的走到她晾草的地方,晃了晃手腕的丝线,问道。
哪知花青琉并没有抬头,一边拨弄着草料,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道:“嗯……无序山有许多不知名毒虫毒兽,这丝线是驱虫的,郎君戴着便是。”
“……”程馥泽又端详起这丝线来,若这丝线真能驱虫,他忽然想问问这丝线的来处,没准日后剿匪用得上。
“我……我叫程隽,不叫郎君……”这是他第三次介绍自己的名字,但她好像挺执着于“郎君”这个称呼,他不习惯。反正在京城,不会管一个陌生男子叫“郎君”,这听起来像是那种无聊至极的话本里会出现的。
“……好,那程隽戴着就好……”她还是没抬头,语气淡淡的。
他感觉奇怪,好像撞到了棉花一般,这个姑娘性子绵绵的,好像什么都可以说“好”。前几日那些人来。找麻烦是这样,她碰上他这个大麻烦也是这样……如此给自己添麻烦之事怎会好呢?他不解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失礼,还是得赶紧将伤养好吧。
花青琉终于抬了头,看了一眼他,又把视线转向不远处摆放的两张小木凳。
“程,隽?你可以坐下歇息一会儿,或者,可以随意走走,恢复的快一些……”花青琉见他有些不自在,其实自己这么说话也挺窘迫的。
两人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像是两个内向害羞的孩子遇到一起,谈话很是生硬。
程馥泽仍在端详手上的丝线,忽然想起他初来此地时,听当地百姓传诵的一些广南路传闻:广南有善蛊者,常隐于山林,踪迹难寻;蛊者,善蛊毒之术,操纵人命,蛊惑人心;世间万物皆可种蛊,蛊床即永生的傀儡。
他低下头陷入沉思,这个东西为什么能驱虫?她又为什么要救自己?种蛊吗?这不会是一件好事,他得尽快找到自己的属下,离开这里。
花青琉看出来他的疑惑,缓缓开口解答:“嗯……这是毒蜘蛛的蛛丝,用人血和毒虫的毒液喂养的……养熟了之后,可以驱虫的……不用担心。”
程馥泽明显顿住了,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细长深邃的眼睛里透露出惊讶和不可置信:“……人血?”
花青琉点点头,她就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再一次耐心解释道:“我自己的血……不是别人的,养熟了之后,这些毒虫就不会靠近我了……嗯,我是以这些为生的,你别怕……”
她就是蛊者吗?他叮嘱自己着不随意招惹她便好。
”咚!”
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从院外老远的地方扔进了院里,不偏不倚,砸在了正趴地上睡觉的狗脚边。绿水弹的一下跳起来,生气的吠了两声。
花青琉看了一眼,习以为常,走过去摸了摸绿水脑袋上的毛,帮它挪了个地,安抚它继续睡。后面的几颗石子又噼里啪啦的砸进院里,她就看了一眼,甚至没踢走。
程馥泽很清楚,这是有人故意而为,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能如此淡定?随即,她又说道:“不碍事……乡里的孩子性子顽皮,他们不敢进来的。”
他皱眉,这里的人似乎待她都很差,喊的喊,骂的骂,恨不得拳打脚踢。他小心翼翼的问了问,没想到她笑了。
“……方才你手上的丝线,本就是为村中的一个孩童准备的……但孩子的娘亲百般厌恶,这丝线便给留下了。”
“?”他不明白,低头盯着手腕。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然后……孩子被毒虫咬死了,”花青琉说到这里平静下来,眼神中带着一些悲悯,“乡人们厌恶我,自然也会教育孩子们来厌恶我……但,生死有命 ,富贵在天,这样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抱歉……”程馥泽垂了眸,面带歉意。
但他需要知道更多的事情,更多益州发生的事情。
忽然,一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中年妇人,忽然撞上了院子外围的篱笆,走路跌跌撞撞的,然后趴在篱笆上,观望着院里的情况,跌跌撞撞的又走掉了。
花青琉看了一眼,不想多说什么,因为那个妇人正是疯了的吴桂之妻,山中祸事太多,人人不由己身,爷爷说了,她管不了。
程馥泽看得出来她认识这个疯癫的妇人,脑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或许,她对自己剿匪会有帮助。
“……她也是乡里人?”程馥泽还是有些好奇,但她不善于言辞,他便问得勤了些。
她点点头:“嗯……她叫王芳叶,夫君待她百般打骂,还把她唯一的孩子卖掉了,她夫君死后,她便疯了……整日在村子里游荡。”
说到这些,花青琉想起了小的时候,爷爷百般叮嘱她千万不能沾染红汤的场景。前几年,爷爷说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瞒着她离开了无序山,只留下了一些东西,和一封信。
程馥泽忽然有些沉重,这里的百姓已经贫苦到需要靠卖孩子为生了吗?益州为官者为何无所作为?他必须要把这些事情整理出来,一一禀报朝廷。
“没人报官吗?我朝律法明明严令禁止买卖庶民……”他有些悲愤,但问出此话的声音逐渐变小。
“也许吧,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