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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忘年交 广南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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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南路夷匪横行,他却没料到边况竟恶劣到如此地步。
益州山林密布,与世隔绝,朝廷管控难以顾暇,正所谓“天高皇帝远”。
此地夷人众多,茶马驿道连通藩属外蛮,西北匈奴与东胡吐谷浑频频进犯阿金山以东;自古以来,益州就是王家与诸侯争夺之地,若是益州卷入北境战事,届时北部难守西部难防,朝廷难以短时间调集大部军队支援,结果只会更加糟糕。
花青琉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明媚,天气甚好。而后,她将一个小箩筐背在身上,说道:“……程隽,天色尚早,我得去集市上买些东西,你,且安心养伤吧……或是,请随意!”
她还是不习惯喊他的名字,或者说她不习惯喊任何人的名字。
程馥泽眨巴着眼睛,视线随着她到了马厩,脚步也非常老实地跟了上去。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一个可以跟着当地百姓熟悉这山中地形顺便与再探探路的机会。
“欸……姑娘,请留步!” 他追上她的脚步,抱拳俯了俯身子,“那个……能否允许,在下一同前去?”
“……”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扫了一眼他受伤的地方,发觉他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你,可以吗?这抵达榷场的山路遥远崎岖,我需得骑马,你的伤,能受得住吗?”
“可以的,”他和她说话,不自觉将语气放得轻缓,“青琉姑娘救了在下的性命,在下也应当为姑娘做些什么报答才是……我可以打扫院子,也可以提很重的东西……或者,我还可以补偿姑娘很多很多的钱。”
花青琉忽然发觉他和爷爷一样性情温和,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反正自己救下他只是举手之劳,并不指望他会补偿自己什么。她转身打开马厩,摆弄着脚蹬和缰绳,准备将马牵出来:“那……程隽,会骑马吗?”
程馥泽盯着她的动作,盯着那匹马,不禁慨叹:“这马可是匹良驹……姑娘,这青骢马从何而来?”
骢生自草原而非深山,出现在这里确实有些奇怪,不过,通过茶马驿道,各种货品流入大安国,这区区青骢马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物。
没想到,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这……这是在马市上买的……”程馥泽一听,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摆摆手解释,小姑娘这是把他当傻子了。
“不,不是……我是说,这马是上等马……我、我,我的家乡那边,少、少有这种马……”
她看着他慌忙解释的样子,也没说什么,紧接着又问:“……那,你会骑马吗?”他刚想说会,脑子急速一转,摇了摇头:“我,我可以给你牵马……”
花青琉有些无奈,他又不会骑马,还受着伤,干嘛就非得跟着她去?随机即转念一想,反正也犟不过,想跟着就跟着吧。
她把箩筐递给他:“那好吧,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坐在我后面……我带你骑马去集上。”
程馥泽听到她答应,才笑了:“好的,谢谢姑娘。”她见他笑了,愣了一下,也回应了一个笑容。这回轮到他愣住了,他第一次见这个小姑娘笑,笑颜明媚,还怪好看的。
两人一马,很快来到了集市上,集市上人来人往,卖的大多是都是当地种的一些蔬果,养的一些牛羊,当然,也有许多从茶马驿道流进的货品。
二人下了马,由程馥泽牵着马,一男一女并肩走着。走到一个角落,路边只有一些卖菜的老婆婆和老爷爷。花青琉熟门熟路的停下来,却是其中一个老婆婆先打的招呼。
“诶呀,小花来了啊?都好久没见了……”老婆婆头发已经白了,笑起来非常慈祥,热情的冲着花青琉打着招呼,“这些好种子,婆婆可都给你留着呢……啊哟,这位俊美的,小伙是?”
老婆婆的目光很快转移到了程馥泽的身上,好奇的打量着。
毕竟自从她认识花务以来,小花一直以来可都是独来独往,身边根本没有人靠近,更别说身边有男子了。
程馥泽很少进入如此寻常热闹的地方,不知为何,他有些高兴,大大方方的回应着老婆婆:“啊,婆婆好啊,我是青琉,的,夫君?嗯……夫君。”说到后半句,他越说越心虚,既然她自己都这么说了,这么说应该没什么事吧?
“?!”花青琉瞪的一下瞳孔放大,耳根一下子红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了他一眼,赶忙压低了音量,声音颤抖道:“你、你,你听见了?!”
“嗯?”他不明所以,但十分配合她演戏。
老人们一听,眉开眼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些老婆婆还不停地打趣着。
“哎呦~小花真是出息了,怎么瞒着我们成亲了……哎呦,我就说老花的眼光不行吧,还是小花的眼光好,这小伙子可真是俊呐!”老花就是花青琉的爷爷。
花青琉被打趣得得有些燥热,连脖子也红了,羞耻地结巴开口:“我、我,抱歉……程隽,我,我只是……我不是故意利用你的!只是……”
他瞟了她一眼,有点想笑,于是同样凑过去小声的回答她:“只是——命不由己?哈,没关系,你救了我的性命,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反正,也不是真的。届时若是有什么不利于你,姑娘只管往程某身上推便是!”
她那天说的时候,如此的大义凛然,他还以为她不会害羞呢,小姑娘脸皮薄,逗一逗还挺可爱的嘛。他的心情有些愉悦。
他凑过来,她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又羞又心虚的买完了菜,继续往前走,心跳还止不住的加快。他在意也不太在意,反正挺沉浸在这热闹的集市之中。
二人逛逛买买,买了一些肉和菜,又购置了一些用品,天色渐晚,二人骑着马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院。
令他没想到的是,她买的那只烧鸡,一半用来喂狗,一半用来喂他
。这……是不是太“周到”了些?
“吃这个,大鸡腿……”他撕下那只腿,放到了她的碗里。她愣住,拒绝,因为平日里她吃肉并不多。
“你太瘦了,得多吃……”程馥泽下意识的话让两个人都静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反应过来,忍不住咳了几声做掩,“咳咳……我是说,姑娘平日里总干着粗活,总该要多补补身体!”
“……”她的视线,从那只鸡腿上移到了他的眼睛,盯了一会儿便笑出声,“敢问,这位郎君芳龄几何啊?”
“芳……什么?”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倒是把他逗笑了,“哪有问男子芳龄的?这,和吃鸡腿有什么关系吗?”
“小的时候,爷爷总说我太矮了,看起来太弱小,干不了什么粗活,需要多吃些壮猪肉……”花青琉眼珠溜溜转,似是在回想,然后又神秘的瞧了瞧他,“你说——这话是不是有些熟悉啊?程……老头?”
说罢,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她伸出手指快速抹过他鼻下上唇边。
“嗯?”
程馥泽只觉得忽然被她柔软的指腹戳了戳,回过神时,她的指腹已经沾满了黑黑的东西。
“傻了?”花青琉见他呆呆的,笑出声,“这是锅灰呀!粘在你唇边,似小老头的胡子?哈哈……”
“锅灰?”
他一时竟忘了动作,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伸手缓缓的抹了抹鼻下上唇边,果然,自己的指腹也被沾黑了。只是,方才那柔软的指尖触碰竟叫他回味起来。
“呵哈哈哈……”等他理清楚她话中的意思,又不甘下风地调侃起来,“原来,青琉姑娘方才问我的芳龄,是觉得,我沾了锅灰像一个老头吗?那,咱们岂不是忘年交?”
“忘年……呸呸呸!才不是!咱们是朋友,才不会忘记彼此的年岁交情……”
“忘记彼此的年岁交情?!”程馥泽眼睛睁大,再次笑出声,“忘年交是这么解释的?哈哈哈……”
“?”
花青琉不理解,但努力思考,最后只能一撇嘴:“或许……是这么解释的吧?反正,乡里那些人是这么说的”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完了,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他憋了憋,才终于忍住,温柔笑道:“好……咱们不当忘年交,咱们做好友,做知音!”
直到洗了碗,他也没告诉她“忘年交”到底是什么。
只是多年以后,她因为没念过书,不认识字而与他产生了误会,好像上天注定他们总要生出一些隔阂。他一遍一遍的教她认字,或许也是出于私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