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歌》微迹

20、今朝·覆辙

　　月寒来正盘算着，一等赵飞光喝完交杯酒，他就把人打晕带出幻境，谁知对面这位突然扔了酒杯，反手就把他按在了床上。
　　得亏这床上锦被铺得厚，否则他的腰和背怕不是得被磕出一片青紫。

　　“怎么了？”月寒来耐心地问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深陷幻境之中的赵飞光在想什么，钳制他的动作半点没松，眼神之中的探究和审视之意倒是挺认真。

　　赵飞光刚勉强恢复一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先前拜堂成亲的场景片段式地在他眼前一一闪过，他心神俱乱，压着月寒来的动作更用力了一点。
　　“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地方？真正的月寒来呢？！”赵飞光咬牙低声怒吼道。
　　他能隐约听得见，洞房之外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不少守卫巡逻的动静，眼下情况不明，不宜轻易惊动他们。

　　月寒来才刚开始担心他是在幻境里彻底昏了头，连交杯酒都顾不上喝，真要假戏真做，把这洞房花烛的流程继续下去，就听见这么一连串质问，不仅不急，反而还乐了。
　　“你醒了？什么时候？”月寒来的语气甚至有点惊喜，“我还担心……”

　　“别废话！说！”赵飞光威胁地掐住他的脖子，没怎么用力，但意思很明显。
　　月寒来回过味来，这是把他当成冒牌货了？
　　也对，要是换成他，迷迷糊糊一醒来，发现自己在和赵飞光成亲，估计也得先怀疑一下，这是哪来的妖怪在试图魅惑人心。

　　“我说，”月寒来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还躺得更放松了一点，“赵飞光，你要不要先考虑一下，我就是真人。”

　　“还想骗我，真正的月寒来哪去了？”赵飞光不信他。
　　月寒来抬了抬脖子：“要不你检查一下？”

　　赵飞光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劲，将他双手缚起压在身后，分出一只手去扯他的衣领。
　　月寒来的脖子上，还有他不久之前发疯咬出来的牙印，痕迹还未完全消除。

　　赵飞光估摸着，要是他现在凑上去再咬一口，那牙印估计都严丝合缝，一模一样。
　　所以眼前的人，真是月寒来本人。
　　赵飞光追悔莫及，把人松开，就要翻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伤到你了……”赵飞光的话刚说完。

　　月寒来突然揽住他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一按，两人顿时又撞在了一起。
　　“别出声，外面好像有人。”月寒来对他耳语道。

　　赵飞光侧耳听了一下，外面不仅有巡逻的守卫，似乎还有几个听墙角的。
　　他脸一热，就想推开月寒来，谁知刚碰到胳膊，月寒来就抓住他手腕。

　　“遭了，”月寒来的掌心滚烫，面色也隐隐现出潮红，“刚刚那酒好像有问题。”
　　“谁让你乱喝的？”赵飞光着急起来，“哪里不舒服？”

　　“哪都不舒服……”月寒来嘟囔了一句，扯开自己衣服的前襟。
　　赵飞光拦也不是，看着也不是，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脱了外袍，又去抓自己脖子。

　　鬼使神差的，赵飞光重新拉住了月寒来的手：“别抓了，要不……我……”
　　门外传来压抑的激动声音，像是有人在捂着嘴笑。

　　赵飞光脱缰的理智瞬间回笼，他暗骂自己疯了，扯过被子往月寒来头上一套，欲盖弥彰。
　　“我们还是先想办法离开这里。”赵飞光终于离开危险的床榻，狼狈道。

　　月寒来浑身燥热，身体被凡人的情绪裹挟，神魂却仿佛回到了一千年多前的血魔沼狱，炼狱之中的烈火加身，只有痛苦，却偏偏可以忍受，可以让他更加坚定，不像此时此地，他居然有就此放纵的想法，反正，眼前的人是赵飞光，不是吗？
　　如果是赵飞光，他又为何不能放纵一次？更何况，这里不过是个幻境，他就算是真的放纵了，也还有自欺欺人的余地。

　　“瞬之……”月寒来一开口。
　　赵飞光刚站起身的背影就停在了原地，不敢动弹似的，等着他的下文。

　　月寒来的呼吸重了几分：“帮我……”
　　赵飞光浑身一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帮我倒点水吧。我缓一缓，然后我们就破除幻境出去。”月寒来看出他的无措，有气无力地补完后半句话。

　　赵飞光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生出一点微妙的遗憾。
　　他以为自己在期待什么？

　　月寒来在自己手心里画清心咒，手指来来回回划过几十遍，也不知道为什么，效用居然微乎其微，像个退缩的败笔。
　　他莫名烦躁，等确认赵飞光安全、不会再受幻境波动影响之后，毫不留情地直接召唤出兵刃，横扫此间之地，寸土不留。

　　妖花营造出的幻境像一张分崩离析的画，裂成无数碎片。
　　幻境一破，幻境之中一切虚假的人与物，乃至于幻梦般的情愫，似乎也就一并消除了。

　　月寒来的杀生之刃划破夜空，马不停蹄地从幻境之中划向外界现实，他入梦之前留下的结界外，已经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上面开满了红色的花，妖娆如血。

　　赵飞光头一次见到月寒来出手，当然，也是头一次见到他的刀。
　　与其说是刀，那更像是某种锋刃，无法用手握住，却如影随形，始终漂浮在月寒来指尖，如臂指使，随他一挥袖、一动念，就飞向前方，回旋之间，斩落无数妖花，顺便幻化出无数烈火，将其焚烧殆尽。

　　此等锋刃，绝非凡人所有。

　　月寒来仿佛随之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不管是数百年前的岁云暮主人，还是数百年后的昔日故友，赵飞光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直到所有藤蔓与妖花都被燃成灰烬，月寒来脸上仍然带着与幻境之中如出一辙的烦躁。

　　赵飞光悬起的心突然落了地，管他什么过去，什么未知，现在的月寒来，还站在他面前，有何不好？

　　月寒来手上的锋刃收得很快，他走向一旁，捡起先前赵飞光丢在地上的刀，还给他。
　　“抱歉，我……”月寒来心绪复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赵飞光倒是想得开，通情达理地告诉他：“月寒兄，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听上去，更像是为了顺便先说服自己。

　　月寒来这才抬眼看他脸色。
　　两人面面相觑地各自回想了一下方才幻境里的大婚，半点正事没想起来，光怀疑对方是不是也心虚了。

　　这时，已经晕过去不知道多久的檀逸终于醒了。
　　这位西陵国的小王爷眼一睁，心一跳，立刻就想起他闭眼前认识到的可怕现实，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看向月寒来和赵飞光。
　　“我……我我我，我说两位恩人，你们刚刚是在开玩笑吧？”檀逸结巴道。

　　月寒来终于没打算再吓他，看在他醒得很及时，完全可以当一个还不错的拖油瓶的份上，开了尊口，解释道：“你放心，那些村民炼制的尸鬼不过是没有神智的傀儡而已，和他没法比。”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赵飞光。
　　檀逸顺着月寒来的目光看向赵飞光，发现他也在看月寒来。

　　这两人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檀逸狐疑地挠了挠头。
　　不过，赵飞光看上去确实和那些普通的尸鬼不一样，至少在他这个肉眼凡胎的凡人看来，只要不是先入为主，对方根本和常人没多大区别。

　　檀逸稍微放下心来，开始关心：“两位恩人，咱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个村子和外面那个一模一样，可是这些村民，好像完全不同。而且，我们都在这儿待多久了，他们怎么跟看不见我们似的？不会是假人吧？”

　　他这话倒是问到点上了，这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乌遗村，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又为什么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如果是假人，应当做不到这么栩栩如生，可他们就站在这些人面前，对方却跟看不见似的。
　　月寒来与赵飞光对视之间，不期而同地想到，除非，这里仍然是一个幻境。

　　从他们走出那个通道的时候起，他们就进入了幻境。

　　乌遗村的人为什么要专门打造一个和自己的村子一模一样的幻境，却在其中安放一些完全不同的村民？
　　这些幻境之中的村民是什么人？
　　月寒来想起在妖花幻境之中打听到的年份和地名，咏元二十七年，隐尘山谷。

　　那一年年末，是异族使团来访中原，想要借和亲一事议和，而山谷，应该是那时乌遗族所居之地，与今天的乌遗村并不一样。
　　他将年份告诉赵飞光，檀逸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赵飞光却明白了。

　　“去看看那些人。”赵飞光说走就走。
　　月寒来立刻跟上。

　　檀逸脑子没转过弯来，腿脚倒是挺利索，跟着他们俩也往前跑，进入村子。

　　那些村民果然跟看不见他们一样，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对他们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着话，干着手中的活。

　　赵飞光与月寒来辨认着眼前出现的每一张脸，那些面孔，在妖花幻境之中也同样出现过，侍女，守卫，大婚仪式时主持婚仪的喜娘，参加婚宴的宾客，无一例外。

　　最后，还有乌遗族的那两位少主。
　　赵飞光认出来，乌遗族的大少主，是咏元二十八年初随异族使团来访的和亲公主，而小少主，就是他当年在战场上见过的俘虏。

　　幻境之中，乌遗族大少主分明已经在咏元二十七年成婚，却为何又会在不到一年之后，变成了和亲公主？
　　这些事，赵飞光当年无处知晓，而今日，似乎也无从得知。

　　唯一可以猜测的是，乌遗族在当年异族起兵与中原开战的乱局之中，必定也遭受了动荡，他们一族，在众多异族分支当中，必定不是最终主宰权势的胜利者，因此，他们的大少主才会被迫成为和亲公主，远赴他乡，而小少主，则辗转逃亡，后被掌握兵权的首领之子恩达勒所擒，又偶然落在赵飞光手中。

　　赵飞光当年不了解异族分支之间的争斗，出于战局考虑，故意放走这位沦为俘虏的小少主，恩达勒果然对这位小少主穷追不舍，反而落入赵飞光的包围圈，被斩于马下。

　　战场之上，赵飞光没有派人刻意追杀逃走的俘虏，也没有再追究过这位异族少主的身份。

　　时至今日，世事变幻，人世间的诸多凡人各自走过一番生死轮回之后，赵飞光来到了乌遗族后人的隐居之地，这才隐约窥见，当年的乌遗族，为了躲避战乱，举族迁徙，颠沛流离，而带领他们的，或许就是那位死里逃生的小少主。

　　然而时过境迁，乌遗族后人还是免不了重蹈覆辙，不知为何又卷入了西陵国与南国的争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