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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前尘·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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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岁云暮酒楼。
蔺文玉一袭干净利落的黑衣装扮,像个刚刚杀完人、剑上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擦的刺客,气势汹汹地上了楼,径直找到月寒来房间,一脚踹开房门。
“我要找的人跑了!你……”蔺文玉没来得及说完的质问临时终止。
月寒来的房间里不止他自己一个人,赵飞光也在。
蔺文玉作为神君,自然也能一眼就看出来,眼前的凡人,是一颗将星。
但是他毕竟还是一个凡人。
仙界之事,不宜在凡人面前提及,蔺文玉尴尬地缩回踹门的脚:“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
月寒来表示:“你搞清楚,你才是客人。”
赵飞光惊讶地看着他们俩:“这位是?”
“朋友,江湖朋友。”蔺文玉面不改色地撒谎。
月寒来冷哼:“是啊,不请自来的老朋友。”
赵飞光:“……”
他怎么感觉这两位的关系不怎么好,有点古怪。
不像是故友相逢,倒像是刚吵完一架。
蔺文玉用术法传音:“你什么时候和凡人来往这么紧密了?一颗将星?眼光不错啊。”
月寒来面色不善地回敬:“不关你的事,少打听。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要找的人跑了,都是因为你,非说什么日子不吉利,让我改天,现在人跑了,我上哪儿交差?”蔺文玉继续暗中质问他。
月寒来不耐烦,出声道:“我今日没空。你的事改天再说。”
赵飞光听不见这两句话之间的起承转合,没明白月寒来说的什么事,更没明白蔺文玉刚刚说她要找的人跑了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出于善意提了一句:“这位……朋友,你刚刚说要找什么人,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月寒兄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
蔺文玉还没来得及回答,月寒来就先替她拒绝道:“不用了,她自己的事自己做。”
蔺文玉震惊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对。只要某些人别发疯,捣乱就行。”
说完,文玉神君就开始疯狂传音:“我说你当时为什么拦着我呢?!说什么日子不吉利这种鬼话,其实是怕我在宫城里动手,连累你这颗小将星吧!好你个明寒,千年不见你真是出息了,你等着!等我抓到那个私自下界、卷入劫数的非人之人,我肯定会找机会揍你。”
“你打得过我?”月寒来无声反问,语气和表情一样挑衅,“我觉得你还是赶紧想办法去找人,向天君交差比较重要。那老东西那么在乎长陵,你猜,你要是办事不力,会有什么好下场?你确定到时候还有机会揍我?”
“我没事了,先走了!”蔺文玉被戳中痛处,败下阵来,扔下这句话,转头就走。
赵飞光丝毫没发现这两个人打了什么哑谜,眼看蔺文玉走得比来时还快,连个人影都没留下,忍不住问月寒来:“你这位朋友……真的没事?”
月寒来重新关上门,满不在乎道:“没事,她这人就这样。放心,莫说是京城,全天下也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她想做什么,自有分寸。”
这样的评价,落在赵飞光耳中,就像是一个来去如风的江湖高手。
他笑了笑:“月寒兄的朋友,也和你一样。”
月寒来不认同:“哪里一样?”
“神秘。”赵飞光一针见血。
月寒来无话可说,只好转移话题:“近来宫城可还安好?可有什么异样?我看你最近又有空闲,时常来岁云暮。”
“我不过是逐渐习惯这领了朝职的日子而已。至于宫城,”赵飞光顺着新的话题说道,“非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大概就是陛下心情不悦,总有些不顺。”
“陛下为何不悦?那你……”
赵飞光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倒没什么,陛下就算要迁怒,也还不至于轮到我。就是那些随侍的宫人,难免要时常提心吊胆,尤其是洛妃宫中的人。”
“洛妃?你先前提过的那位洛妃?”月寒来明知故问,“陛下这么快就厌倦了美人,又有新欢了不成?”
赵飞光与他说话一向随意,因而也就不怎么在意月寒来的言辞,只是随口答道:“陛下对洛妃还是宠信有加,只是洛妃近来病了,对陛下避而不见,太医院开的药方一直没什么起效,陛下因此不悦。”
这天底下最大的是非之地,除了前朝,就是后宫,赵飞光如今领宫城禁军统领一职,对于这些琐事,知道得太多,有时候自己也嫌烦,他又不能与其他人多说,于是,也就只有来岁云暮,见到月寒来这个孑然一身的局外人时,才能随口提上几句。
月寒来听见洛妃病了一事,大概就明白了,难怪蔺文玉刚刚说,她要找的人跑了。
作为仙族器灵,沉鸳私自下界,化身凡人入了宫城,被天君察觉端倪。
蔺文玉奉天君之命来找人,沉鸳心虚,自己先跑了,留下洛妃这个凡人的空壳,可不就先“病了”,若是再拖几天,沉鸳无论是被抓,还是侥幸逃脱,这位宫城里病着的洛妃,就该香消玉殒了。
沉鸳的目的,是阻止长陵历劫圆满,重回神君之位,那么,她所做的事,就应该以破坏长陵历劫的既定命运为出发点。
问题是,除了天君,谁又知道长陵历劫的既定命运是什么呢?
月寒来原本一直没想明白,沉鸳到底要怎样影响长陵历劫,要是她所做的一切,本来就是劫数的一部分呢?
直到他想起沉鸳的真身。
她是器灵,是菩提根所化。而菩提树,在仙界,是因果之树,前世今生,前缘宿怨,皆可看破。
可惜,她偏偏承载了玉麟族仙洲覆灭之怨,上天无门,只能私自下界,孤注一掷。
长陵这样的人,实在是不配居神君之位。
德不配位之人尸位素餐,心怀天下者大道难为,这就是万年来的仙界,这就是千年前,月寒来在仙界天宫的那一卷仙名录里,曾经看见的现实。
明寒神君在天君麾下,为之征战杀伐、披肝沥胆所做的一切,原本都是不值得而已。
最终,天君之位愈发高悬于天,倒成了一把以权谋私之剑。
赵飞光此时并不知道月寒来的过往,更不知道,看似平静的宫城与朝堂之间,注定卷入风起云涌的命途序幕,已经开始。
咏元二十七年末,洛妃病故,陛下伤怀,亦大病一场,太子摄政,朝局愈发暗潮汹涌,人心浮动。
大概是巧合,洛妃病逝当日,赵飞光奉命去京城西郊佛寺,护送在那里祈福半年的太皇太后回宫,因此不在宫城之间值守。
回来后,赵飞光就听说,洛妃身故之时的场景格外奇异,当时寝宫内侍奉的宫人都被遣散了,烛火几乎全熄灭了,只留下朦胧月色。
陛下匆匆赶来,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帐掩映,看见了洛妃最后一面,却看不真切,只听见洛妃对他说,前世有缘,来生再续。
陛下悲痛欲绝,不顾洛妃此前请求,掀开那云霞漫天般阻拦在前的轻纱,一定要见这位天仙下凡、红颜易逝的美人最后一面,却赫然发现,寝殿之中空无一人,唯有大片微光闪烁的花瓣正在飞舞,随风飘散。
那飞扬的红花艳丽非常,在月色下妖娆如美人起舞,宫城之中从未见过,香气萦绕,与洛妃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陛下当场伤心欲绝,深信不疑,觉得洛妃果然是仙子转世,乘风归去,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这件事在宫里越传越离奇,宫人私下里都在说,洛妃娘娘变成花飞到天上去了。
赵飞光自然是不相信如此荒谬的传言,但陛下却亲自找到他,称洛妃离去时,留下了与他再续前缘的诺言和线索。
陛下神情痴狂:“飞光,你去替朕找!去找!朕相信,洛妃就是仙子转世,她一定还在这个世上,这朵花就是证据,是线索!”
“陛下!您保重龙体,太医说您忧思伤神,不宜劳累。”赵飞光眼疾手快地扶住险些从病榻上滚落的皇帝。
一夜之间,陛下仿佛骤然间老了十岁,华发渐生。
那朵被陛下紧紧攥在手中的花,颜色鲜红如血,艳丽妖娆,看上去确实不像是宫城之中所有。
莫说宫城,就是整个京城,也没见过这样的花。
“朕不管!朕一定要找到这种花!朕一定要找到她!”陛下情绪激动,气血上涌。
赵飞光没有办法,只能先行应下这桩荒唐的差事。
接下去的几天,京城里有名的花匠,赵飞光都寻访了一遍,可根本没人认识这种花,异口同声,都说这花前所未见,不像是本土之物。
洛妃是长陵县人士,赵飞光还特地派人去了长陵查访,可同样一无所获。
陛下对这样的结果自然不满意,还在病中,又发了一通火,将寝殿里的桌子都掀了。
“朕不信!哪怕上天入地,也得给朕找到这花的来历!”
这回就连赵飞光也被迁怒,陛下打碎桌上茶盏时,飞起的碎片,堪堪划过了他的脸,在脸颊一侧留下了一道小口子。
好不容易出了宫,赵飞光连岁云暮都不便去了,担心月寒来见了他脸上的伤,徒增忧虑。
不过,他没见到月寒来,却有和月寒来有关之人在专门等着见他。
“赵将军是吧?”蔺文玉来无影去无踪,不知从何处而来,突然出现道。
“你是……月寒兄先前的那位朋友?”赵飞光认出对方。
蔺文玉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听说赵将军最近在找一种奇特的花。这种花,我刚好认识。”
“是什么?”赵飞光眼前一亮。
蔺文玉伸出手,掌心之中果然躺着一朵一模一样的花:“此花名为沉鸳,长在北地边境之外,异族深山之中,稀世罕见。”
“果真一模一样,”赵飞光接过那朵花,“但是,你怎么知道?”
“我是江湖人,去过的地方多了,碰巧见过。”蔺文玉张嘴就来,一点也不像假的。
赵飞光思索片刻,向她道了谢。
等赵飞光离开,月寒来的身影便在蔺文玉身边悄然浮现出来。
“你当真杀了沉鸳?”月寒来没头没尾地问。
蔺文玉语焉不详:“我不过是按仙界律例,奉命办事。如今事毕,我也该走了。”
“你不应该将沉鸳之名告诉赵飞光。”月寒来断定。
蔺文玉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你什么意思?”
“利用他,不会让你们得偿所愿。”月寒来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仿佛瞬间洞穿了一切。
蔺文玉不由得想起不久之前,她终于抓到那个名为沉鸳的仙族器灵之时,对方饱含血泪的控诉和请求。
“或许你应该晚几天再走。”月寒来奉劝她。
蔺文玉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果然迟疑,半晌,她终于说道:“明寒,我不过是比你更在意仙界的将来罢了。你可以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无论发生什么都袖手旁观,满不在乎,但我不能。”
熙熙攘攘的红尘俗世里,各自隐去真身的两位神君相对而立,心照不宣。
“天君、长陵、仙界、天宫……”蔺文玉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狠厉之色,历数着仙界之事,“你不服,我也不服。”
月寒来似乎并不意外,反而还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继续做你要做的事吧。我还是那句话,红尘俗事,我什么都不会管,至于仙界之事,也一样。”
蔺文玉的神色逐渐恢复平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也从未说过什么反叛仙界天宫之言。
“对了,你说,不应该告诉赵飞光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一直在奉命寻找这花的下落吗?”蔺文玉问,“既然有消息,他难道不会去回禀吗?”
月寒来居然和她卖关子:“你在凡界多留几日,自己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