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歌》微迹

14、今朝·图穷

　　那慌里慌张跑来给二长老报信的人，大概是没想到月寒来和赵飞光这两个外面来的客人也在，嘴里的话说了一半，就僵在了原地。

　　“什么不好了？”二长老不怎么严厉地斥责，“当着客人的面，如此失礼。”
　　后面这句，怎么听都像是某种暗示。

　　报信的人眼神飘忽，临时改口：“回二长老，是村口七婶家的那头母牛，下崽子难产，想让您去看一眼。”

　　“原来是这种小事。”二长老不太明显地松了口气。

　　月寒来与赵飞光不约而同地装傻，前者问：“想不到二长老居然还懂给牲畜接生？”
　　后者就跟着夸：“真是让我们长见识了。”

　　其他村民们回过神来，又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二长老尽管去忙，咱们先吃饭。吃完饭，两位客人要是好奇，正好可以去看一眼新出生的小牛犊。”

　　饭桌上再次恢复了方才的热闹景象。
　　天边的那一声惊雷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是赵飞光和月寒来心里都清楚，那并不是幻觉，这里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二长老离席，其他村民继续若无其事地与他们攀谈，席间，还特地取了几坛新酒。
　　那些村民一开始劝酒，赵飞光的防备之心就越发严重。
　　月寒来用术法换了赵飞光杯子里的酒，用眼神示意他将计就计，自己却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赵飞光根本没有机会阻止他。

　　没过多久，头顶正午的日光逐渐达到了全盛，炽热的温度将所有人笼罩起来。
　　月寒来像是不胜酒力的样子，倒在了桌上，赵飞光也跟着倒下。

　　劝酒的村民看着他们，试探性地又说了两句话，确认他们一动不动后，其中一个跟在二长老身边的年轻人站起来，指挥起其他人来。

　　“快快快！快把绳子拿过来！”

　　“六哥，绑哪个？”另一个年轻人犹豫道。
　　被称为六哥的那人焦急地跺了下脚，催促道：“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先把他们都绑了再说！要用最结实的绳子。”

　　这几个人不久前还和赵飞光一起下河摸鱼，有说有笑，动手绑人时难免迟疑了一下。
　　那位六哥一直焦躁地催促着：“快点！别磨磨蹭蹭的，二长老回来了没有？他那边怎么样了？让人去催一催，一定要赶着正午的时辰，不然就来不及了！”

　　赵飞光和月寒来被人绑上了祭台。
　　二长老也匆匆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挑着根扁担。
　　扁担上用绑野猪的方法绑了个人，嘴里塞了布条，正哼哼唧唧地拼命挣扎。

　　被绑着的那人穿着打扮看上去极其精细，衣裳料子考究，剪裁别致，上面满是暗纹印花与刺绣，束发用的玉冠和玉簪一看就是名贵之物，脚上的靴子也价格不菲，不用说，肯定也是个从村外来的人，绝不是本地村民。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村民也陆续赶到了祭台，他们都是两人或三人一起，抬着木担架，身边还跟着妇人或孩子，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们抬着的，赫然是一具具死尸。
　　被抬过来的死人都是青壮年，跟在他们身边的，都是他们家中的妻儿老小。

　　月寒来和赵飞光昨日进村时天色已晚，没有注意到村子里其实有几户房子是空的，那几户人家的青壮年都死了，尸身都被放在村子西边的破屋里，由家人守着。

　　现在，这些死去的村民都被抬了过来，一起放到了祭台上。

　　二长老登上祭台，站在正中央，手里拿着一根高过人头的长拐杖，拐杖顶端系了铃铛，随着二长老走动，叮当作响。

　　赵飞光闭着眼睛，听见那铃铛声时，下意识皱了皱眉，此前，他听过两次那种奇怪的乐声，原本一直对乐声之中的鼓声印象深刻，但现在他才意识到，这铃铛声同样掺杂其中。

　　下一刻，那乐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第三次响了起来。

　　赵飞光不受控制地睁开眼，眼角泛红，那种熟悉的狂躁与愤怒之感充斥着他的感官，让他除了那乐声，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清。
　　但是，赵飞光仍然能感觉到自己怀里有东西在发烫，那是月寒来留给他的护身符，此刻正紧紧地贴着他心口。
　　他的视野逐渐清晰，蒙住他眼睛的那一层淡淡血色褪去。

　　赵飞光看清了此刻祭台上的情景，除了他和月寒来，祭台上摆了起码十几具死尸，而另一个活人，此时正在被抬上来。

　　“西陵人？”赵飞光心想。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人身上的服饰风格。

　　月寒来的书房里，有许多画册和游记，他这些年似乎去过不少地方，每到一处，就会随手做些记录，其中，自然也包括如今的西陵国。
　　赵飞光翻阅过这些东西，对于西陵国人的服饰风格有印象。

　　被绑在扁担上的那个西陵人拼命挣扎，情绪格外激动，脸都憋红了，他身上的衣服看着金贵，但沾染了不少灰尘脏污，束好的头发也不怎么整齐，看上去，很可能是被抓起来绑了有一段时间了。

　　二长老将那西陵人嘴里的破布取出来时，这人立刻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王八蛋！知道我是谁吗？！居然敢抓我！小爷我要让你们全都……”

　　二长老没有理会他，接过那个叫六哥的年轻人递过来的一把匕首，趁着这西陵人张嘴的瞬间，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在他舌头上划了一道。

　　这位“小爷”顿时成了哑巴，他顾不上骂街了，只能感觉到自己舌尖剧痛，舌头上鲜血淋漓，吓得直翻白眼，以为自己要死了。

　　实际上，二长老没下死手，只是划破了他舌尖，取了血。
　　赵飞光看见，二长老将血分别滴在了十几个碗里，紧接着就有几个村民上前，端起碗各自走向祭台上停放的尸体。

　　二长老自己则向赵飞光和月寒来二人走来。

　　赵飞光闻到了碗里刺鼻的草药味，其中夹杂着血腥气。

　　二长老发现他醒了，一改之前和善的面目，忌惮地看着他：“你果然不是人！”

　　那个被叫做六哥的年轻人跟在二长老身边，请示道：“二长老，既然这个才是尸鬼，那另外那个，怎么办？”

　　他说的自然是一旁的月寒来。
　　赵飞光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理智立刻像即将崩断的琴弦：“别碰他！”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那些村民已经将药碗里的东西都灌进了尸体口中，那些尸体的额头上，刺青花纹的颜色缓缓变得鲜亮起来。

　　二长老似乎没料到，赵飞光居然还能保持神智清醒，于是对六哥摇了摇头：“想不到，这普通的草药怕是不管用了。”

　　“难道说，他不是普通的尸鬼？”六哥看着赵飞光，目露惊恐，“西陵国那些骗子！他们……”

　　六哥惊疑不定，失言多说了两句。
　　二长老立即喝止道：“住口！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提到西陵国，那个刚刚被割了舌头的西陵人激动起来，“咿咿呀呀”胡乱哼唧了一通，不知道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懂。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赵飞光表现出虚弱的样子，徒劳地问。
　　二长老看他这副模样，再看一旁的月寒来一直昏迷不醒，先前的忌惮少了几分，终于松口多说了两句：“像你这样，还能拥有完整神智的尸鬼，我也是第一次见。不过，鬼就是鬼，你进村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你的这位朋友，绝对不是普通人。”

　　六哥也附和道：“可惜我们那时分不清，你们两个，究竟哪一个才是尸鬼。不过没关系，既然你们运气不好，非得在此时闯进村子，那我们也不介意多抓一个。”

　　“为什么会分不清？”赵飞光看上去仿佛更虚弱了，实际上是开始套话。
　　六哥已经几乎没有了防备心：“村外的风雪那么大，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走到村子里，你们俩却都毫发无伤。”

　　“那他呢？他又是谁？你们抓他做什么？”赵飞光看向那个满嘴鲜血的西陵人。
　　六哥不屑道：“这家伙就是个人傻钱多的二货，仗着法宝，专门跑来送死，我们没有杀了他，都算是便宜他了！”

　　被骂二傻子的西陵人怒目圆睁，悲愤交加，要不是舌头伤了，大概能原地跳起来和人对骂三百个回合。

　　午时三刻，两个人高马大的村民登上祭台，手上拿着鼓锤，分别在那两面大鼓前站定。

　　二长老转身回到祭台中央，高举起手中拐杖，放声高呼：“起尸——！”
　　台下的村民山呼应和，纷纷高举双手，长跪叩拜。

　　鼓锤落下，第一声鼓声响起，赵飞光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视线当中，每一样东西都现出了重影。

　　紧接着，在二长老的带领下，所有村民放声高歌起来，宛如咒语一般的祭歌从四面八方响起，环绕祭台，唢呐和长笛交错，乐声诡谲，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逐渐加快的鼓声。

　　祭台上，那十几具尸体突然动了。
　　传闻中，能够借秘制的毒药与诡谲的乐声操纵尸体的乌遗族，此时就在眼前。

　　赵飞光被这乐声震得头痛欲裂，靠着心口处那一张护身符艰难挣扎，维持着自己的理智。
　　而那十几具尸体，则随着鼓声的节奏陆续站了起来。

　　作为在场唯一清醒的正常人，那个西陵人眼睁睁看着十几只新生的尸鬼在他面前睁开眼睛爬了过来，魂都要吓没了，崩溃地从喉咙里发出惨叫。

　　“月寒来，你到底醒了没有？别装死了！”赵飞光终于忍无可忍，双手用力，崩断了身上绑着的绳子。

　　之前被那些村民拿走的长刀就放在一旁的地上，麒麟从刀上跑出来，叼着刀鞘奔向主人，赵飞光顺手一接，挥刀割断月寒来身上的绳子。

　　没了绳子的束缚，月寒来整个人脱力往他身前倒下。
　　赵飞光揽住他的腰身，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真晕了？

　　“走！”赵飞光来不及多想，召回麒麟，从祭台中央一路闯了出去。
　　路过那个西陵人时，还顺手拎起对方的衣领，把人甩到了麒麟的背上。

　　那些村民被撞得人仰马翻，完全拦不住他们，祭歌被打断，那两个鼓手的鼓锤也被赵飞光路过时一刀砍废。
　　二长老被不知道哪个村民撞了一下，手里的拐杖滚落在地。
　　那些没了乐声操控的新生尸鬼便陷入了沉寂。

　　只留下一群人仰马翻的村民，以及回过神来之后，恼羞成怒的二长老。
　　“他们逃不出这个村子，给我挨家挨户地找！”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