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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前尘·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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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春雨绵绵。
似乎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岁云暮酒楼的生意难得冷清了一点。
月寒来的窗户半掩着,雨丝被风一吹,斜斜地飘进去,沾湿了一小片地面。
然而房间的主人丝毫没有去关窗的打算。
楼下,店小二正打算去关门,突然间被一阵风迷了眼睛,不由得捂住眼睛后退。
等他站稳抬头,就看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有个一身黑衣的人执伞而来,脚步轻盈得像飘过来的,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他们店门口。
小二被突然来到面前的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先说道:“客官请进,欢迎来到我们岁云暮酒楼。”
“你们这里最好的酒是什么?”来人手中的伞缓缓倾斜放下,露出一张冷丽的脸,声音更是清越如上古名琴乍现,令人为之心神一震。
店小二看得痴了,不知这是哪里来的人物,就算是传说中的天女下凡,想必也不过如此。
“郑二,你回去歇着吧,这位客人我来招呼。”楼梯上传来月寒来的声音。
小二回过神来,得了自家酒楼主人的吩咐,动作麻利地退下了。
执伞之人抬头望向楼梯上方,与月寒来一高一低各自站定,对望片刻。
伞尖上的雨水顺着伞面纹路滴落下来,聚成一小片水迹。
终究还是那位客人先开了口:“明寒,千年不见,你可还好?”
月寒来神色漠然,显然不是很欢迎这不请自来的仙界来客。
“蔺文玉,你来做什么?”月寒来直呼其名,看似不怎么客气。
仙界天宫里的神君,各有名号,但姓名却常常被隐而不提,许多人甚至干脆只有名号,没有名字,诸如明光帝君,永裕帝君,都只是号,而非名。
月寒来曾经也是一样的,明寒只是他作为神君的名号,直到来到人间之后,他才为自己取了凡人的姓名。
但蔺文玉不同,她是肉体凡胎、百世修炼,千锤百炼、历尽劫难过后,肉身超脱成神,成为神君之后,她的名字,同时也是她的名号。
寻常同僚自然称呼她为文玉神君,只有月寒来,懒得装腔作势,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没变过。
“长陵历劫将尽,天君挂念,让我来看一眼,”蔺文玉没有掩饰自己来意,“我只是没想到,你也在京城。”
说到这里,蔺文玉不由猜测:“你在京城,莫非也是为了见长陵?”
这话说的,好像他和长陵有什么深切的交情似的,月寒来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冷笑:“他现在只不过是个肉眼凡胎、不记前尘的老糊涂,有什么好见的?再说了,当初他为何被贬下凡历劫,你难道不清楚?”
蔺文玉当然清楚,应该说,她比月寒来清楚多了,毕竟,比起道听途说的月寒来,当年水瑟公主杀上天宫,闹得满城风雨时,她可是亲眼见过长陵狼狈逃窜、请求天君庇佑的热闹景象的,也算是个见证者了。
“千年不见,你说话还是如此刻薄。”蔺文玉评价道,语气不像是挖苦,倒像是夸赞。
“你有这闲工夫,还是赶紧去看着长陵吧,”月寒来奉劝她,“千年劫数因果,就在这一朝之间,稍有不慎,他就该万劫不复了。到时候,不知咱们这位天君,可还有办法替他力挽狂澜?”
蔺文玉一点也不急:“长陵历劫,是他自己的事,我如何插得了手?看与不看,于结果而言,或许都没什么分别。”
“那你还来做什么?”月寒来急着送客,“赶紧回仙界去。”
蔺文玉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不插手,旁人也不能插手。一切……要看天意。”
月寒来今日冷笑的次数格外多:“天意,该不会是天君之意吧?”
这个问题,蔺文玉选择了避而不答,她随手将伞靠着墙角放下,自己找了张桌子坐下,转移话题:“劳烦替我上一壶酒,四个小菜,再备一间客房。”
月寒来:“……我这里没有客房。”
“那我总不能去住皇宫吧?”蔺文玉理直气壮地反问,显然是铁了心要赖上他。
“入乡随俗,”这位文玉神君掏出一块金子,“咱们按凡人的规矩来,我付钱,你替我准备吃食和住处。办完事我就走,绝不会有其他仙界之人知道你的消息。”
月寒来权衡利弊:“成交。”
一入夜,宫城之内,再次迎来了不速之客。
文玉神君夜探皇宫,同样来去自如。
只是她刚一走,月寒来就想起来,宫城之内,今夜是赵飞光当值。
月寒来撂下手里打发时间用的闲书,人影一闪,也去了宫城。
蔺文玉很快发现月寒来跟了过来,她停在宫城城墙外。
“你来做什么?”蔺文玉狐疑地看着他。
月寒来神色自若:“自然是来看看你要做什么。”
蔺文玉看上去更怀疑了:“你什么时候有这种闲心了?你不是不关心长陵之事吗?”
“你去不去?不去就回仙界。”月寒来不答反问。
“去。”蔺文玉理所当然道。
两人各自隐了身形,进入宫城。
值守的禁军沿着固定路线巡逻换防,月寒来一眼就看见了赵飞光,身着甲胄,腰带佩刀,警惕的目光始终在观察着周围。
若非他二人不是凡人,此番潜入,定会被察觉。
蔺文玉没有注意到月寒来的细微神色,她正借着月色分辨宫中庞杂的凡人气息。
“奇怪……在哪里……”查探过程中,蔺文玉还念念有词道。
月寒来难免猜测,她是在找什么人。
蔺文玉不会无缘无故到凡间来,她与长陵并无交情,对于长陵历劫之事,她和月寒来的态度一样,选择冷眼旁观。
只是毕竟身在天宫,天君命她下界查看长陵历劫之事,蔺文玉绝无理由抗命,除非,她也能像月寒来一样,放弃一切,自逐凡尘。
莫非,天君发现了长陵历劫之事有不妥之处,担心他此劫生变,因此想要出手干预?
月寒来思及此,目光渐冷。
一千年了,甚至有可能更久,下界那些苦求仙缘、希望能超脱苦海、飞升上界的凡人修士,再也没有人真正进入过天宫。
月寒来还记得,蔺文玉历劫成神的那一年,天君易位。
新君即位,神君新诞,天宫双喜同贺,一众仙神齐聚,一派盛世太平景象,竟成绝响。
仙界天宫的仙名录里,这一位天君在任的万年里,从凡世历劫成神的神君之名,为首的是蔺文玉,而结尾,想必就只剩下了一个位置,是天君特意为下凡历劫的长陵所留。
月寒来一直不明白,天君为何如此看重长陵,天宫有那么多位神君,他为何偏偏只选中长陵做这个继任之人。
“天君千年前就已近羽化归去之期,苦苦支撑至今,就是为了等长陵历劫归去,重回神君之位,”月寒来打断蔺文玉探查宫城的动作,“如今好不容易快等到了,还特地派你下界来守着,你就没有任何想法?
蔺文玉神色自若,反问他:“明寒,你是不是忘了,天君一开始选中的继任者是你,只可惜,你桀骜不驯,无法为他所用,他才放弃了你,选了长陵。”
“这天君之位,有什么好当的。”月寒来不屑一顾。
蔺文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不明白,天君为何看重长陵。其实不过是因为他听话,好掌控而已,长陵,虽有神君名号,却是有私欲之人。然而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要离开天宫,自逐凡尘,若你当年能暂且忍耐,凡事从长计议,长陵之流,如何与你争锋?今时今日,仙界天宫的局势,绝对会大不相同。”
月寒来懒得长篇大论与她解释:“你若是也从血魔沼狱里走过一遭,自然就明白了。”
听见血魔沼狱这四个字,蔺文玉此前从容不迫的神情也不得不为之一变。
仙妖神魔,但凡是有违天道、自甘堕落者,又或是无故屠戮他族、以致生灵涂炭者,皆困于此,生生世世,只要有一丝神魂尚存,就要为自己犯过的罪孽承受百倍痛苦,以作偿还。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自有其轮回因果,无论什么人都逃不过,即便是天君,为了保住长陵,也不得不让他下凡历劫千年,方能抵消玉麟族仙洲被毁之怨。
月寒来居神君之位,想要离开天宫,留在凡世,必然要付出代价。
蔺文玉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走,又是如何走得了的。
天君岂能如此轻易放过他?天道因果又岂会无视神君自陨导致的变乱?
此时此刻,月寒来轻描淡写说出的一句话,是他千年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谁知道他在那暗无天日的绝境里待了多久?经历过多少地狱般的折磨?谁又知道,他今日能够站在这里,仿佛从未变过,其实是付出了多少代价?
蔺文玉扪心自问,同为神君,若是她易地而处,当做不到如此狠绝。
“天君以为你死了,仙界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蔺文玉微微抬起头,看向天边,“你既然不惜一切,离开仙界,那么,最好不要让天君你还活着。”
月寒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他偏偏不领情:“天君在位,已过万年,他强撑不过下一个千年了。无论长陵此番历劫能否圆满,他都该退位了。就算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天君易位,势在必行,月寒来知道,他等的这一天,不会远了。
“既然如此,你可要回去,争一争这天君之位?”蔺文玉试探道,“若是你能回去……”
“若是我能回去,难道你还能与我联手不成?”月寒来打断她,“你自己现在都身不由己,不得不听命于天君,替他来给长陵收拾烂摊子,还有闲心管我何去何从?”
这人说话确实是一如既往的难听,蔺文玉懒得与他计较,最后劝道:“你就不担心,若是长陵回去了,继任天君,那么仙界将来……”
月寒来的耐心彻底用完了:“仙界的将来如何,我不在乎。至于长陵有没有本事回去,就看天意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天意。”月寒来再次讽刺地强调。
蔺文玉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决定不打哑谜,直言:“你知道我来这里找什么人,这个人,你见过了?”
月寒来不答,算是默认。
“若是天君知道你在这里,他或许就不会派我来。”蔺文玉的目光投向宫城一角。
那是洛妃所居宫殿的方向。
“他会派天兵天将,顺道抓我,又或是干脆杀了。”月寒来知道她的意思,替她说完剩下的话。
说到底,他们都了解天君是什么样的人。
想来也是,天君如此关注长陵历劫之事,怎会不知道,他身边出现了凡人以外的人,影响到了他的劫数。
作为天君,他既然有办法阻止人间修士历劫成神,限制飞升仙界天宫之人,自然也有办法,强行除掉长陵历劫的阻碍,让长陵顺利完成劫数,回归神君之位。
蔺文玉右手轻轻一抬,一柄流光溢彩的仙器被召唤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指间。
她剑指身侧,目光却看向月寒来:“你说得对,我今日来,是奉天君之命,身不由己。明寒,你最好不要阻止我。”
月寒来站在原地,半步都没有动过。
“我不会阻止你,但今日不行,你改日再来。”话音刚落,月寒来的身侧也现出刀刃。
明寒神君的杀生之刃,竟然一如既往的寒光凛冽,杀气逼人,甚至更胜从前。
蔺文玉收了手,只需这么一瞬间的照面,她就知道,胜负已定。
“为何今日不行?”蔺文玉虽然收手,却不明白。
嘴上说着不会阻止,动作却截然相反,他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月寒来居然慢悠悠开口,说了一句:“今日不吉利,你改日再来。”
蔺文玉:“……你……有病?”
天人之姿、英姿飒爽的文玉神君,终于没忍住,给这位昔日的同僚做了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