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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今朝·桃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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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村落之后,北境严寒的风雪仿佛一瞬间消失不见。
此地青山绿水,静谧如世外桃源,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什么仙人隐士的隐居圣地。
只是村落里的人,看上去却都是凡人。
月寒来一开始见那小孩惊叫着跑远,迟疑了一会儿,才转头问赵飞光:“我们长得很像什么吃小孩的妖怪吗?”
赵飞光知道他在开玩笑,配合道:“有可能。”
抛开戏言不谈,看那小孩的反应就知道,这个村子里,一定很少有外人踏足,所以见了陌生人,才那么大惊小怪。
月寒来刚刚在那小孩身上,暂时没看出妖气,也没察觉其他不同寻常的气息,因此,也就不怎么紧张,只管在原地等着那小孩带人回来。
没多久,那孩子果然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身披褐色长袍的老者,大概就是他口中的二长老。
那些人跟看稀罕物件一样,把月寒来和赵飞光两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真的是外面的人,从来没见过,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到我们这儿来的?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赵飞光一言不发,看向月寒来。
后者惜字如金:“路过。”
那些村民继续格外热情地吵吵嚷嚷:“路过?还有这么巧的事?我们这里可是很少有人路过的,哎,你们走了这么远,肯定累了吧,不如到我家歇歇脚,吃个饭……”
“到我家、到我家,我家的饭菜最好吃,还有酒呢!”
“……”
就在众人为这村外来客的去向争论不休时,那位二长老终于站出来,主持局面:“各位乡亲们,且静一静。”
他一发话,众人很快安静下来。
二长老这才转向他们二人:“两位看上去像是初到此地,我们这里叫乌遗村,村里人都是同族。村中难得有外来人,乡亲们只是好客,若有所唐突,还望见谅。”
对方语气温和,态度客气,月寒来自然也彬彬有礼:“是我们打扰了才对。方才听那孩子称您为二长老,想必您就是这村子的主事人,我们初来乍到,若是能借贵宝地稍作歇息,感激不尽。”
那二长老当即应道:“两位远道而来,我等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若不嫌弃,不如就到老朽家中暂歇。”
那二长老的住所位于村子东边,和村子里大多数人家一样,并不奢华,但干净整洁,看上去也更为宽敞一些,屋子前后还挂着不少晒干了的猎物。
村民果然十分热情,送了不少食物过来,二长老还忙着亲自张罗晚饭。
这般平静寻常的村居生活景象,乍一看毫无古怪之处,反倒让赵飞光和月寒来不适应。
趁着饭菜上桌,二长老与他们一同落座,还有几个其他村民作陪,月寒来先行开始试探:“敢问二长老,这村子里的人,为何脸上都有刺青?原谅我们见识少,有些好奇。”
二长老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这是我们乌遗族的传统,刺青花纹,代表祝福与祈愿。”
“乌遗族?这村子里的人,都是乌遗族?那你们为何要隐居在此?”赵飞光也假装好奇道,“外面冰天雪地的,为什么不到更暖和一点的地方去呢?”
“二位有所不知,我们的先祖,一开始是为了躲避战乱,才到这里来的,”二长老告诉他们,“后来,时间长了,我们就渐渐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今都是个什么样子了。”
“至于此地的风雪,”二长老捻了捻自己的长须,笑呵呵道,“不必担心,村子外围,有我族先祖留下的阵法庇护,只要进了村子,就安全了。”
“阵法?可我们进来时并没有见到。”月寒来露出疑惑的眼神。
赵飞光注意到,提到关于阵法的疑问时,那几位村民的脸上都出现了刹那间的躲闪神情,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二长老,呼吸的节奏因紧张而现出细微的不同。
月寒来表面上还在疑惑,实际上已经悄悄释放出符咒,前去查探村子外围的情况。
二长老仅仅犹豫了片刻,便告诉他们:“那阵法进来时是看不见的,二位尽管安心住下便是。”
晚饭过后,二长老让人给客人收拾了两间客房,还特地叮嘱他们早些休息,说是村子里的人夜里都睡得早,没人出来。
月寒来不动声色地应下,等烛火一熄,就摸黑去敲赵飞光的房门,结果手还没放到门上,扭头就看见窗户支开一条缝,赵飞光正打算翻窗户出门。
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一点头,悄悄往村口而去。
入了夜,村里果然一盏灯也没有。
村口一片寂静,肉眼看不出什么异样。
月寒来伸手在赵飞光的刀柄上拍了拍:“劳驾,借你的麒麟一用,出来遛一圈。”
自从赵飞光恢复神智醒来后,这只麒麟懒怠了不少,平日里只管缩在长刀里睡觉,就连月小半挠它都不理。
这会儿月寒来叫它,麒麟倒是勉强给了个面子,慢吞吞地从刀柄上飘出来,动作轻盈地落了地,然后抬起一只爪子,观察起陌生的环境来。
“去看看前面有什么?”月寒来和这瑞兽商量道。
麒麟嫌弃地闻了闻自己抬起来的那只爪子,又闻了闻脚下土路,一直没动。
赵飞光拍它脑袋:“听话,去看看。”
麒麟顺势把头一抬,在赵飞光手心蹭了蹭,谄媚得很,这才四肢着地飞奔出去。
刚到村口石碑处,麒麟就兜头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它两只前爪猛地刹住,后肢却因惯性又往前冲了两步,最后尾巴一甩,与那无形的屏障互相撞击,撞出一片金光震荡的灵力波动。
“居然真有阵法,”月寒来一眼就判断出来,“这是缚仙阵。”
麒麟调转方向,跑回赵飞光身边,在他手边撒泼打滚了一阵,得到一通摸头摸爪子的安抚之后,满意地回到了长刀里。
赵飞光问:“什么是缚仙阵?”
“这阵法,顾名思义,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被困在这里,有进无出。”
“那怎么办?”赵飞光嘴上这么问,人却还挺冷静。
月寒来就更淡定了:“不知道。既来之则安之,大不了,就在这里过下半辈子。”
“有月寒兄相伴,倒也不是不可以。”赵飞光这回彻底放下心来。
还有闲心说这种话,可见这阵法虽然麻烦,但肯定不是无计可施。
月寒来发现赵飞光现在对这些事情接受能力奇强,忍不住问:“你就不担心,我们真没办法出去?”
赵飞光看着他笑:“先回去睡觉。”
这话说的,他可真是宽心。
月寒来追问:“你就没什么其他想问的?”
“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赵飞光回应道。
……
两人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回到二长老家,刚进屋躺下,赵飞光一闭眼,耳边突然又响起了那种奇怪的乐声。
这声音比上次近了许多,震耳欲聋。
赵飞光伸手使劲拽住月寒来留给他的护身符,额头上的冷汗迅速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出声说任何话,就有人破窗而入,来到他床边。
月寒来发现赵飞光身上的护身符有异样,立刻去而复返,果然见到赵飞光又有陷入尸鬼狂化的危险。
他伸手在赵飞光耳边点了两下,捂住赵飞光的耳朵:“别听。”
赵飞光的眼睛里的血色压抑着,变成了红血丝,他死死地盯着月寒来,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嘴唇上。
怎么办?他好像又有点想咬他。
幸好,这次那乐声很快就停了。
赵飞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因冷汗湿透了。
月寒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额头的冷汗,被他一把抓住。
“月……”赵飞光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压抑着某种说不清的冲动,“月寒来……我没事……你出去吧。”
“真的没事吗?”月寒来低头看向他还抓着自己不放的手,视线继续向下。
赵飞光狼狈地放开他,翻身下床。
“我真没事,我现在已经清醒了。”赵飞光背对着他,胡乱走了两步,来到桌旁,看见桌上凉透了的茶水,想也不想,就给自己猛灌了一口。
月寒来欲言又止,看见他仿佛写满了“懊恼”两个字的背影,心里居然也跟着有点不是滋味。
风一吹,窗扇一动,赵飞光回过头来,以为他已经走了。
结果看见月寒来还站在他床边,顿时有点不知所措:“你……你还没走?”
月寒来将他慌张的神色尽收眼底,估摸着他确实是已经清醒了。
“我从这走。”月寒来指了指被他挡住的门。
赵飞光微微低头,侧身一步,让开路。
月寒来若无其事地走到门边,开门前,突然丢下一句:“瞬之,其实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就算有一天,你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做了什么,我也觉得无关紧要。只要你活着。”
赵飞光被这一番话糊了一脸,心跳七上八下地震了半天,近乎傻眼地看着月寒来推门出去,自己却杵在原地思索了半天还缓不过神来。
什么叫做“他什么样子月寒来都见过”?赵飞光感觉自己像突然间听不懂人话了,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月寒来的声音,这些辗转反侧的情绪揉成一团乱麻,最后落在“无关紧要”四个字上面。
赵飞光突然生出一点危险的想法,无论他做什么,月寒来都能觉得无关紧要吗?
后半夜,赵飞光再也没能入睡。
第二天,村子里的人一大早就醒了。
家家户户逐渐开始忙碌的声音传来,赵飞光出门时,就看见月寒来已经在帮着几个村民晒豆子了。
他从前总觉得月寒来不食人间烟火,却没想到,他站在这样一群朴素的村民之中,跟着一起做那些普通的农忙琐事,居然也是鲜活生动、毫无违和之处的。
没多久,赵飞光也跟着村子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下河摸鱼去了。
他脱了上衣,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长裤,漂亮的肌肉线条被阳光一照,沾了一点水,愈发显得腰身劲瘦有力,肩膀和手臂的力量感喷薄欲出。
月寒来却注意到他后背上那条长长的伤疤,从疤痕的形状来看,当初必然是深可见骨,危及性命。
这不是月寒来第一次见到这条伤疤,但他却仍然为之目光黯然。
当年,赵飞光死在战场上,月寒来遍寻不到他的尸身,甚至连他的残魂都没找到。
有人在森罗殿里拦住他,阻止他将冥府翻个底朝天,告诉他,他要找的人不在这里,这是天意。
彼时,月寒来披头散发,浑身浴血,悬浮在身侧的刀刃染了血光,淅淅沥沥凝成一滩又一滩的血泊,听见“天意”这两个字,终于吐血倒地。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日近正午时,二长老再次请两位客人与其他村民一起吃午饭。
在村子中央,有个像祭台一样的高台和广场,台子上放了两面大鼓,鼓面足足有一整张牛皮那样大。
村民们就在这里摆了长桌,备了丰盛的酒菜,热情地招待远道而来的两位客人。
赵飞光看见那两面鼓,不由得心生警惕,转眼就看见月寒来的目光落在相同的地方,有着同样默契的疑虑。
月寒来装作无意,向坐在近处的村民打探:“这台上的鼓看着别致,莫非是用来办喜事的?”
村民笑起来:“这办喜事是需要敲锣打鼓,但我们村子里这鼓,是用来祭神的。”
说完这句,那村民又突然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除了祭神,还要祭鬼。”
话音落下,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边突然一声惊雷炸响。
原本还一片热闹的饭桌顿时安静下来,有个村民从远处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来到二长老面前。
“不好了,二长老!”来人慌张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