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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前尘·谪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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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月之后不久,便是二月二,龙抬头。
陛下亲自出宫,到潇一观祈福,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被陛下封为国师的潇一观道长褚自吉全程陪同,除此之外,陛下还把洛妃也带在了身边。
反倒是皇后娘娘,对外宣称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因此未能陪伴陛下出宫祈福。
赵飞光作为宫城禁军统领,随行护卫,在祈福仪式过程中,就隐约听见群臣议论,陛下痴迷求仙问道,越来越令人心忧了。
这些风言风语,有一半是冲着褚自吉,自从陛下将此人封为国师,隔三差五就要让他卜卦,测问吉凶,另一半,自然是冲着洛妃。
“一个妖言惑众的神棍,成天在陛下跟前装神弄鬼,如今又来了一个祸国的妖妃,陛下身边,尽是这等奸佞小人,长此以往,还如何得了!”说这话的,是礼部的陈侍郎。
这位陈侍郎虽然不是御史言官,但为人脾气一向耿直,说话也懒得迂回,一点也不像寻常的礼部官员。
此时,陈侍郎看着跟在陛下身边祈福的那两个身影,只觉得怒从中来,忍不住和身边的同僚抱怨起来,说话的音量也不觉大了些。
他这么一起头,其他人也沉不住气了。一时间,群臣的议论低声蔓延开来。
眼看陛下祈福就快要结束了,若是让这些议论传到陛下耳中,只怕又要横生波折。
赵飞光想起此前太医给陛下问诊时说过,陛下如今龙体欠安,需得精心调养,不宜劳累,更不宜动怒。
不久前洛妃中毒一事才刚刚勉强平息,若是再为口舌之事,让陛下与群臣生出嫌隙,实在是不妥。
不如息事宁人,赵飞光想着,看向群臣之首的季丞相,隐隐传递了个眼色,示意对方,陛下就快要出来了。
季丞相看懂了他的暗示,站在群臣之中,咳嗽一声,慢悠悠开口:“诸位,今日陛下例行祈福,我等理应一同祈求上天,新岁平安,诸事顺遂才是。”
“季大人言之有理。”立刻有季丞相的门生出来应和道。
群臣中人陆续反应过来,话题被无声无息地转移开去。
陈侍郎愤愤不平地冷哼一声,拂袖不语。
陛下要在潇一观停留半日,用过午膳,方才回宫,在此期间,群臣也要陪同。
距离午膳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赵飞光忙着安排禁军巡逻,还要派人检查膳食,确保一切安全无虞,因此,陛下与洛妃进入道观后方厢房休息后,他安排了自己的副将值守,并未亲自守在厢房外。
谁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也不知洛妃在陛下耳边说了些什么,陛下就召见了陈侍郎,结果,不过三言两语之间,陈侍郎就因御前失仪,被陛下罚俸贬职,当场就由禁军拖出去了。
赵飞光听见下属来报,匆匆赶回,正好看见自己的两个下属拖着陈侍郎从陛下歇息的厢房里出来。
陈侍郎的官服被拉扯出了许多皱褶,官帽都歪了,还在不停地挣扎怒骂:“你这妖妃!红颜祸水!蛊惑圣心!罪该万死!”
眼看陈侍郎挣扎太过,那两个禁军担心按不住他,就要动手踹向他膝盖,赵飞光及时上前,阻止道:“行了!”
“这是怎么了?”赵飞光迅速询问情况。
“陛下命我们将陈大人带走。”
“赵将军!”陈侍郎抓住赵飞光袖口,情绪激动,“陛下糊涂啊!居然听信那妖妃的谗言……”
“陈大人!”赵飞光反手制住对方,劝诫他,“你冷静一点!不要再惹陛下动怒了,无济于事也就罢了,万一累及家人……”
最后一句,赵飞光刻意压低了声音,却直击人心。
陈侍郎浑身一震,果然冷静下来,不再开口大声疾呼了。
看见对方安静下来,赵飞光命令两个下属:“先送陈大人离开。”
禁军护卫扶着还有些失神的陈侍郎,迅速离开。
赵飞光来到厢房门口,隐约听见门内洛妃与陛下说笑的声音,不由得微微皱了下眉。
他定了定神,调整呼吸,轻轻扣门:“陛下,午膳备得差不多了,褚国师已经在等候了,请陛下移步。”
褚自吉平日里长居潇一观,是他向陛下进言,称潇一观的素食宴滋味鲜美,值得一试,陛下这才临时决定,留在观中用午膳。
这般刻意讨陛下欢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不便明着表达不满罢了,而赵飞光率领禁军,负责守卫陛下安全,因此多了不知多少琐事与麻烦,非但不能显露怨言,还要谨慎约束下属,不得妄议。
好不容易日近正午,洛妃这边又生了事端。
赵飞光静候在门外,等着陛下出来时,居然隐隐生出一丝心力交瘁之感。
厢房门开了,陛下挽着洛妃走出来,姿态亲密,脸上的笑意还未散,看见赵飞光站在那里,突然指着他随意一问:“爱妃看看,朕的飞鹰将军,可也像是谪仙下凡?”
“陛下说笑了,臣妾在梦中就看见了两个人,哪里看得出赵将军是不是谪仙。”洛妃语调娇柔,回答得十分自如。
陛下哈哈大笑,揽着洛妃往前走去,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还一怒之下,重罚了陈侍郎。
赵飞光稍稍落后两步,方才留守厢房的副将凑到他耳边,耳语了两句。
赵飞光了然,立即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副将退下。
这洛妃居然对陛下说,梦见自己参加天宫夜宴,在宴席上见到了仙人,那仙人不是别人,正是陛下,而且陛下身边,还跟着陈侍郎。
陛下听了这话,很是高兴,便召见了陈侍郎,陈侍郎自然不信这等无稽之谈,一时冲动,直言洛妃妖言惑众,蛊惑陛下,陛下因此动怒,便将陈侍郎贬官罚俸,当场逐了出去。
赵飞光悄悄下了令,不准禁军和今日随侍的宫女太监妄议此事,免得流言蜚语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可惜,拦不住来自明里暗里的各方眼线。
有门路的人,还是暗中陆续得知了今日陛下重罚陈侍郎之事背后的缘故,流言就如被蜜糖吸引的虫蚁,无法避免地绵延而去。
偏偏陛下对这等仙人转世的说辞深信不疑,十分迷恋,在午膳席间,还念念不忘地又问了洛妃一次。
这回,陛下是指着褚自吉问的。
洛妃莞尔一笑:“陛下是帝星下凡,有帝王之气护体,您身边的人,沾了帝星的光辉,即便不是谪仙,也有仙缘,将来,等陛下得道,可不就跟着鸡犬升天。如此算来,褚国师应该是个半仙才对。”
褚自吉其实并不完全是个神棍,只是本事有限,心比天高,他对这仙缘二字,可谓是孜孜以求,朝思暮想,恨不能一步登天。
洛妃这番话,简直是戳在了褚自吉的心窝上。
“臣借洛妃娘娘吉言,定尽心竭力效忠陛下。”褚自吉立刻行了个大礼,以示郑重。
此时,褚国师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不久前,他夜观星象时,还觉得洛妃就是那祸及帝星的妖星。
陛下笑得开怀,赐了御酒。
群臣看见此情此景,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活像刚刚各自吞了只口味不同的苍蝇。
赵飞光面无表情地守卫在侧,面上不动如山,心里却也不由得生出些许无奈,只希望陛下此趟出行,能尽快结束。
一场午膳下来,陛下被洛妃和褚国师哄得龙颜大悦,还多喝了几杯,飘飘欲仙。
赵飞光终于等到陛下吩咐回宫,第一时间整肃禁军,护送陛下车驾启程。
宫城落锁之前,赵飞光安排完一应守卫顺利交班,终于下了值。
天际的上弦月被乌云遮掩,星辰也跟着晦暗不明,飞鹰将军卸了甲胄,走在冷清的大街上,步履间仍是习武之人轻稳的节奏,却无端染了疲惫。
赵飞光抬头不见月色,脚步一滞,扭头调转方向,不回将军府,去了岁云暮。
岁云暮酒楼早就打烊了,但月寒来的窗户还开着,灯火通明。
赵飞光站在他楼下窗外,仰头看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飞身上去,翻窗而入。
月寒来似乎知道他会来,走到窗户边,低头打断他的沉思:“你到底上不上来?难不成是累了,爬不动窗?”
赵飞光罕见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累了。劳烦月寒兄替我开个门。”
月寒来告诉他:“等着。”
转头就提着灯下了楼。
动作之快,怎么看都像是早有准备。
桌上备了酒菜,月寒来给这位深夜来客斟了酒,约法三章:“先说好,今日这酒,你只能喝三杯,菜得吃完,否则……”
月寒来一时卡壳,没说出来。
“否则什么?”赵飞光问。
“否则拿刀抵债,浪费我的食材。”月寒来低头瞄了一眼他腰侧佩刀,没好气道。
赵飞光笑出声来,神色间难掩的疲惫与迷茫这才淡去几分。
三杯酒过后,桌上的酒壶果然见了底,赵飞光老老实实吃饭,等菜肴也都差不多空了,月寒来从一旁的火炉上,将一直温着的茶壶拎下来。
茶水入口,赵飞光意外地抬起头:“这是什么?”
“酸枣仁茶,”月寒来告诉他,“宁心安神。”
明明只是在说茶水,却仿佛意有所指。
赵飞光摸不准他是知道什么,还是单纯地随口一说,但心情还是随之舒缓了不少。
“月寒兄,像你这般不为外物所动的人,可会相信,这世上有谪仙下凡?”赵飞光身心放松下来,闲谈似的问了一句。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些?”月寒来语调平静,看上去仿佛毫无波澜。
赵飞光却没有发觉他眼底深处的黯然,只是反问:“若是陛下相信,那么其他人,该当如何呢?”
“仙人也未必就比凡人好,”月寒来放下手中茶杯,将自己微微发白的指尖藏进袖口,“这里终究是人间,人,才是最重要的。就算真有谪仙,也该入乡随俗了。”
赵飞光似有所感,眼中的迷惘又散了不少,神色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月寒兄,多谢你。”他自顾着道谢。
丝毫没有注意到,月寒来看似平静的神色间,因前尘往事不堪回首的落寞。
“谪仙”,千年前,落入凡尘,自逐入世的明寒神君,可不就是这样的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