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我们永远无法成为英雄》江肆遥

3、沉默的会议

　　俞越一直在攒钱。唐轶给俞越办了一张卡，她从小到大得到的各种奖金，压岁钱，还有攒下的零花钱，全部都存了进去，没有花过一分。小学那段危机时光让她知道金钱有多么重要，它可以拯救一个摇摇欲坠的家，还有濒危的人生。她隐隐觉得，这些攒下来的钱，将来会在她的计划下，发挥更大的价值。

　　所以俞越答应参加比赛，但也并不单单是为了那三万块奖金。既然大人问她要不要出国，那就直接去体验国际部的教学。因为国际部教室在另一栋楼，他们平时上的课又完全不同，所以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这个比赛是个很好的途径，也不会耽误平时课程。

　　远观的想象和近距离的体验大有不同。俞越算是明白为什么班上那些人提起国际部时语气里都是羡慕，看到国际部学生的时候眼睛总是投去崇拜的目光。

　　精英模式的教育对寒窗苦读的学生确实是一种震撼。不过对于俞越来说，她要做的永远只是去一个环境，然后获得自己想要的，进步，然后离开去下一个地方。

　　这个比赛让她更忙碌了，许家诺给她的语文进步计划她几乎没时间看，但还是抽空给许家诺讲了数学题。

　　“这几个题型现在你都会做了，把这些知识点的漏洞补上，后面的课应该是能跟上节奏的。”俞越合上许家诺的错题本，“这种错题整理就不要做了，你不能拿学语文的方法学数学，抄错题很浪费时间，学会举一反三。要重点记录的比较新颖的题目。”

　　“俞越，你那个项目做的怎么样了？张老师让我帮你提升语文，现在我数学进步了，我也该帮你看看语文吧。但是你中午午休也不在，晚自习前也不在，有时候晚自习也不在……我想，我们应该一起进步……”许家诺说话方式温和，俞越遇到这样柔和的姑娘就不自觉地语气放轻松，“……快结束了，我想很快就可以开始。”

　　“学校周末可以自习，我们周末来学校自习怎么样，顺便给你讲讲语文？”

　　俞越想是想，虽然她一般不爱合作，喜欢独来独往，但是有个靠谱的伙伴，时间不算浪费，“我很想，但是我这学期周末两天都有补习。”

　　“好吧，那我等你比赛结束。”

　　这个学期快过三分之二，竞赛接近尾声，汤泽明和俞越在指导老师的指挥下配合得很好。这是一个物理学科为主体的竞赛，俞越帮助汤泽明完成了一些数据分析和编程的工作。

　　期间遇到一些不懂的问题，她跑去问机器人社的曹老师，他老是黑着脸，“课上讲那么多遍还是学不会是吗？拿到一个问题我是不是说过要先思考，实在想不出来再提问。你这几个月上课在干什么？”

　　真吓人。

　　俞越心想当然是想不通才来问啊，她一点也不会被老师这种质问的态度吓退。但是还是躬下腰，指着电脑频幕，“曹老师您说的是，您看，这前面其实都还比较顺畅，从这个节点开始出问题，我按照你教的方法改了一下，但是还是不到位，所以才想请您帮忙看看，说不定大通我任督二脉……一通百通……”

　　曹老师看她一眼，这学生还算肯学。他执教生涯里遇见太多知难而退的学生，或者被他的教学风格吓跑，但也是因此，社团留下的都是动手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的学生。这种学生他当然愿意教，但是老师的威严还是要有，他绷着脸给俞越讲解，“你跑不通是因为根本不是在这里出错的，我教过你们，要把整个逻辑框架想清楚了动手，你有考虑清楚吗？从大到小，你看这里……”

　　俞越这样来回跑了好几次曹老师的办公室，到后来曹老师见到她都想跑。这个学生每次逮住他一问就问个不停，非得把不懂的搞得一清二楚才肯走。

　　汤泽明对俞越印象有很大改观。他们教学楼不同，除了讨论其实打不了照面。他发现这个女生做事情是不含糊的，每次见面都直接切入正题。比赛中需要的英文汇报由汤泽明完成，指导老师确定任务，俞越负责具体实现。

　　做竞赛的这段时间，她有时会遇到崔哲，打个招呼。他们国际部的学生平日都穿正装校服，而她穿着校服的棒球衫和卫衣。有几次她从实验室出来，在远处看着他和一个女生走过去，有说有笑。崔哲没有看见他。

　　那个女生明媚耀眼，穿着西装外套和配套短裙，后来她知道她叫李遥。俞越呆呆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崔哲，虽然他们做了三年的初中同学，三年的邻居，三年的国标舞搭档。可是崔哲在自己面前一直看上去冷酷，她还记得她初中第一次去他家里做客的时候，他在画画，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没有跟她交流，像一朵高岭之花。

　　不像他和这个女生在一起时，这么舒展和自然。

　　汤泽明循着俞越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仿佛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轻推俞越肩膀，把她注意力引回来，把资料整理好给俞越，“老师最后会线上提交。下周二晚上国际部有竞赛总结会议，咱俩得一起参加。”

　　“好啊。”俞越看他欲言又止，“还有什么事吗？”

　　“你和崔哲啥关系啊。”那家伙特别招女孩喜欢，从入学开始总是有人围在他身边。”

　　“朋友，我们初中在一个学校。”

　　汤泽明幽幽说道：“那家伙特别招女孩喜欢，从入学开始总是有人围在他身边。”

　　“那不然呢，喜欢你这种屌丝气质吗……”俞越难得调侃一下。

　　“什么？！”汤泽明没见过这么直接的女生，“看你做事还挺厉害……可你的嘴真是淬了毒。”

　　“哈哈哈，开个玩笑。”俞越笑声爽朗，“我们汤总也算是高大帅气，未来肯定不缺人喜欢。”俞越肯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我还有很多作业要做。”

　　汤泽明看着女孩潇洒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俞越终于有时间和许家诺学学语文。许家诺讲话柔声细语，娓娓道来，真是一种享受，好几次俞越陷进去，快睡着了，又被许家诺摇醒。

　　许家诺的课桌里面总是放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文史类书籍，一段时间会换一批。高一上还没分班，文理课程所有人都上。但是像俞越这样如学就知道自己选理科的学生，文科课程都是不会听的，全部在赶作业，老师也默许这种情况。

　　但是许家诺所有课都会认认真真地听，好几次俞越在历史课上做理综题目停下来休息时，看见一旁的女生在听到某个点时会心一笑。俞越很佩服，她想这或许就叫”热爱”，她自己没有这种精神，学习对她就是单纯的学习，所以她看见这样珍视知识的人，觉得很崇拜。

　　就像小学认识的那位邻家哥哥一样。

　　“家诺，你想选文科吗？”俞越问她，“班上的同学来问你历史题，你每次都能按时间的脉络把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你特别博学你知道吗。而且你还看那么多课外书。”

　　许家诺想了一会犹犹豫豫地开口，“……不吧……我父母不想让我选文科。他们觉得文科学了没有用……不过，学理科也挺好的，理科以后也能做很多事情。”

　　俞越看到许家诺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她知道这个话题不该再继续下去，“反正你都能做的很好的，我相信你。说不定咱俩下学期分到一个班呢。”

　　“嗯。”

　　窗外的夕阳很美，她们却只能透过窗户框去看，就像少年人的美好梦想被现实桎梏，它带来的烦恼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但是无论如何，怀着心愿，最后应该也都会找到出路。

　　十二月初，江城寒气逼人。空气湿冷好想要刺进人的骨头里，学生都穿上了冬季校服。国际部的会议室里开着暖气，俞越脱了笨重的棉服外套坐到汤泽明旁边。她这次和他们一样都穿着校服西装。这校服短裙穿着不舒服，还是冬天，在舞场以外的场合，她很少穿裙子。

　　没过多久会议室坐满了人，崔哲和李遥最后进来坐在前排的空位上。这些竞赛中有一些是普高部和国际部学生合作完成的。汤泽明把电脑转向俞越，他做了一个非常精美的英文ppt，俞越这才知道这场会议用英文召开。

　　“很厉害啊，汤泽明。”

　　汤泽明好像就在等着这句夸奖，表情特别得意，怕了拍胸脯，“怎么样，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屌丝吧。”

　　俞越当然不是真的认为他很差劲，只是他给她的初印象如此罢了，一起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她其实发现汤泽明很擅长沟通，只是有时候太自信骄傲了。当然，这也不算一件坏事，她应该向他学习。俞越只顾着学，怎么对他人输出，她想的很少。

　　所有人按照顺序以此上台展示成果。每个人上台时，这个舞台就变成他们的主场，平时看上去再平凡的人都发着光。

　　汤泽明看着俞越的神色凝重，皱着眉，“怎么回事，我越姐还紧张啊。”俞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因为，她不能完全听懂台上的人在说什么，也不能用流利的口语表述自己的想法。

　　这太糟糕了。

　　李遥和崔哲做了一个生物科学的项目展示。这个女生对植物和各种化石很感兴趣，所以主导了这个项目，崔哲帮助她完成了一些支线工作，两个人用英语在台上演讲，时不时的幽默引得台下爆笑，评委老师连连点头。

　　他们打了很好的配合战。俞越听见下面有人小声地说，“他们好般配啊”。学生时代就是这样，大家看到有能力的美好的人，就希望他们能在一起。

　　俞越和汤泽明上台，下面有他认识的朋友起哄叫他的名字。俞越站到侧面连上电脑，方便待会展示运行效果。她看着汤泽明在台上发挥，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做不到在台上这么大方自如，暗自决定之后要好好在这方面修炼。

　　“接下来，就请我的搭档俞越为大家展示我们的实验过程。”汤泽明摊开手指向俞越，对她一笑。俞越按照他们的排练，把流程一步步展示出来，汤泽明附加必要说明。运行的效果图很漂亮，表格也非常干净，俞越以为就会这样结束。

　　但一位评委老师突然用英文问她：“俞越是吗，你做的很好，可以给我们讲一讲你的思路吗？”

　　如果用中文，俞越在这个环节可以滔滔不绝，可是用英文，她好像嘴巴被胶条粘住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小学开始的哑巴英语教学，让她这一刻很无力。她用非常简单的词语磕磕绊绊地说明了过程，下面有人窃窃私语，时不时传来一些笑声，“喂，她怎么回事啊，英语都讲不好诶……”“唉，人家普高班的，正常……”

　　李遥也笑了笑，对崔哲说：“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崔哲看着台上的女生，没有说话，也没有注意到李遥瞬间放下的嘴角。台上，俞越说着蹩脚的英语，汤泽明看着她点了点头，给她肯定，示意她没有问题，继续说下去。

　　评委老师和善地笑了，然后在某一栏上打了低分。两人结束后下台。

　　俞越顶着目光回到座位上，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会议继续，无人注意到她突然的静默。在这里，她说不上话。那种感觉就像是，所有人需要正装出席的某种场合，只有她没被通知，穿着一身运动服到场。有一种彻彻底底的被排除在外，格格不入的感觉。

　　其实后来回想起来她表现得还算过得去。但是“过得去”和别人的“优秀”差太远了。

　　追求卓越的人是不甘心差不多就好的。

　　况且那个低分会让汤泽明拿不到校内优秀奖，她不喜欢别人影响她的成果，所以当影响别人成果的是她自己的时候，她很自责。

　　汤泽明观察到了她后半场的沉默。俞越低气压的时候真的挺可怕的。

　　会议结束后放学回家，汤泽明跟在她一旁，“你没事儿吧？只是一个小演讲，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你的口音比很多人地道，只是说得少还需要练习而已。”

　　“对不起，让你拿不到优秀奖了。”俞越很大方对自己造成的影响表示歉意。

　　“只是个校内奖，有什么重要的，我们正式的竞赛结果可是非常好，下个月奖金都要到账了，”汤泽明笑着说，“没有你我们可拿不到这个奖。”

　　俞越看着汤泽明略显笨拙又灿烂的笑，“我收回我的话。”

　　汤泽明莫名奇妙，“什么？”

　　“说你是屌丝的那句话。你还挺暖心的，知道安慰人。不过我确实做得不够好，这一点必须承认。”

　　汤泽明耳朵红了，被一个女生先是直率地吐槽后是直率地夸奖，十五六岁的大男孩也不好意思，“那什么，反正你别往心里去，你非常厉害了。”

　　唐轶的奔驰停在校门口，俞越给汤泽明打了招呼上车。车上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唐轶看后视镜，女儿皱着眉头靠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入了迷。

　　“俞越。”

　　“嗯？妈妈。”

　　“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俞越想了想，“妈妈，给我报个英语口语课吧。”

　　“当然可以，”只要俞越想要进步的事儿他们都绝对支持，“你是想好要出国了？”

　　“不是的，我没考虑好。但是不管出不出国，学好语言很重要。”她脑子里回想今天的场景，那种无措感很少出现在她学习的场合。当时脑子里都感觉嗡嗡的，现在吹一会儿冷风才清醒过来。不过她接受起来也很快，承认自己不够好对她来说很简单。

　　她想着这些事儿回到家，也没有吃母亲留的饭就上楼到自己的房间。所以她也没有注意到今天家里的氛围有些不寻常，没有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她关上了门，没有像以往那样听见母亲上楼的脚步声。

　　但她把这些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