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舍利 不见心中尘 ...
-
李福图咽了咽唾沫。
他起身往齐丰亿手心塞了把糖霜炒瓜子:“您大神有大量,我们这些下九流的话不要放在心上么。”
见财神斜睨他一眼,他忙道:“怎的,是这桩买卖做不得吗。”
财神嗑着瓜子,眼神却不理他,似乎在打量门外。
他顺着去看。
节近小暑,常乐坊街巷两旁槐杨夹道,荫风习习。
有卖浴桶和雪花落的商贩歇了吆喝,倚着推车坐卧道旁。
不一会儿,远远地过来一队左街使,领着都水监的差役沿渠浇树。
贩夫们被如挥苍蝇般一赶散尽。
“……买卖。”他听见齐丰亿口中低喃。
偷觑到财神纤长的眼睫微敛,还饶有兴味地问:“做成如何?做不成如何?”
李福图暗笑财神憨得可以,随口接道,做成吃饭、做不成饿死呗。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逗笑了财神爷,齐丰亿乐不可支,竟然答应他:“好,爷就给那个卖花的闭眼渣一金财运。”
他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齐丰亿似乎并不甚在意香火,倒像个来人间看戏的过客。
憨财神的心思,可比那东海的针儿还深沉。
他哄着齐丰亿继续坐着晒太阳,美其名曰吸天地灵气。
自己则坐在柜台研墨铺纸,倒腾着写写画画。
“啪”地一下,一粒西瓜子落在写好的符纸上,砸出一道墨痕。
他波澜不惊地拂开,换纸,重写。
这次投过来的是两颗盐豆。
李福图炸毛:“干什么!财神就可以糟蹋粮食了吗!”
眼看齐丰亿被他吼得一愣,他火冒三丈,道:“过来吃掉,向西瓜子和盐豆谢罪!”
齐丰亿:……
僵持片刻,财神委屈地背对他而坐,抬手拭泪。
李福图:……
他喉头一紧,只见财神娇花一般声泪俱下地控诉:“你变了。”
“男人有钱就会吼媳妇,话本所言果然非虚。”
他哭笑不得,将笔悬在竹船上,问财神怎么了。
齐丰亿扭头把嗑完的瓜子皮都搁在他手心里,起身:“汝方才在作甚?”
日头自苇萡下洒进来,照得柜台上四张汇票墨迹半干。
旁边还放着一小块莹洁的青田石。
他将废纸丢在簸箕里,拾起沙皮磨着印石:“这话要问爷您。”
“‘卖花到佛前,惊动天上仙’。为了您的香火,小的怎能不准备一二。”
汇票上笔走龙蛇,赫然写着青云派的测谎符。
眼下这时节,要想让一个寻常卖花郎不偷不抢、日进一金,便只有将花卖去一个地方。
大觉相寺。
他本意是猜到大觉相寺必然与当朝丞相柳拂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齐丰亿被他敛取香火的说辞打动,有意助他搭上大觉相寺、接近高居庙堂的丞相。
即便齐丰亿待他不过如戏弄棋子,他也无路可退。
却不想齐丰亿的脸色一瞬变了一变,而后眯起眼,不知在揣度什么。
李福图也未来得及多想,将印石在水盂儿里蘸了水。
扫浮尘、捉钝刀,反刻篆字,一气呵成。
覆上湿润的红泥,笔锋古拙的“福运票号”便端端正正印在汇票角下。
齐丰亿自他背后绕过来,下巴颌搁到他肩头,“这玩意,能给爷带来香火?”
他吃不住痒,毫不留情翻掌一推。闪开两米远,还大大方方笑道:“那就要请爷您显示神通了。”
神仆太聪明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齐丰亿撇撇嘴,意兴阑珊地袖着手,转身要走。
李福图忙伸手,又虚虚地半握:“哎,爷哪去?”
财神爷不理他,他一时拿不准这会儿是不是该追上去。
思量片刻还是关了店门,跟着齐丰亿回了后院。
不看则已,只见财神蹲在院里的桃树下挖泥巴,边挖边念念有词。
他:?
他嘴角抽搐,“您干嘛呢。”
齐丰亿满手是泥,不亦乐乎地捏揉摆弄。把黄泥搓成个花球模样,招呼他过去拿着。
那花球形状怪如珊瑚,枝桠各摞着几捧米粒似的花团。
他一头雾水,捧着泥巴花时还被齐丰亿往脸上糊了一记。
李福图乜了财神一眼。
但齐爷并不介意,十指拈诀、脚踏乾元步,金华如雾将他掌心泥花罩住。
再低头一看,泥团已然化作草木,抽出滋茂蓝花红叶;花叶间还吊着块小小的木牌,刻有“福运票号”四字。
他心下微动。
转眼,这簇奇花变戏法似地消失在长风中。
安兴坊。
木械飞鸢环翼的四门塔宝华熠熠,拔地而起。
龙步司禁军重兵坐镇。
此刻山门半开,十余位身着紫色偏衫的教僧鱼贯而出,列队伏跪。
重重簇拥中,一名年轻的带发禅僧步步生莲。
此人长发半束宝莲冠,剑眉星目;胸含白玉遮那环、披绣金三衣。
禁军执矛为那僧人开道,清退道旁民众。
推搡间,一位卖花郎被撞倒在地,马竹篮飞出两丈有余。
各样木香月季和西瓜油馓皆被铁靴碾烂,卖花郎的哭喊微乎其微。
混乱中,一簇红叶蓝花顺着风朝前滚动,就如长了腿般,滚到那禅僧面前。
带发僧人欠身捡起那捧珍奇花卉。
花下还吊着块木牌。
卖花郎正瘫坐地上伤心嚎啕,便听一个清朗的男声问他:“这是你采的花?”
卖花郎仰脸一看,呆住了:“菩……菩萨……”
那带发禅僧无语地打量了卖花郎一眼,给一旁僧侣递了个眼神,转身回了大觉相寺。
手心一沉,卖花郎低头看去,是一锭沉沉的黄鱼。
“今日开业大吉,我们送老兄一成财运,包您今日进账一金。”
卖花郎如梦初醒,喜得忙从地上爬起,准备回家跟媳妇说说这桩奇事。
后院。
李福图缠住齐丰亿,想问问财神在打什么哑谜。
财神只说一炷香后自然会见分晓,催他换身干净衣服好见人。
他一怔。
“见什么人?”
齐丰亿双手环胸,挑起一侧眉宇,俊美无方:“你眼下最想见的人。”
……他现下,最想见的人。
那想必是丞相柳拂楼了?
李福图瞳张气促、如遭雷击,脚下已急急奔回寝房,拉开大柜。
里头静静叠放整齐一套水纬罗衣、一对鹤绫剪波靴。
一阵细微的衣衫摩挲声后,他手指细细抚过铜镜。
镜中的男子眉目润中藏拙,脊梁笔直。唇角轻轻抿紧,侧颊道道青筋。
果然……果然多年的筹谋、如今在一一应验么?
他指尖微颤。
出神的功夫,齐丰亿在门外不满地督促:“吾仆,门外来人了哦。”
他提胸,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出房门。
财神泛着金彩的瞳孔骤缩,刹那间笑逐颜开。
“吾仆打扮打扮,还是很领得出去的。”
他剜了齐丰亿一眼。
“胡说甚么,爷您才是天香国色……”
门面果然有人敲门。
打开一瞧,是昨夜提着药炉出现在梅府的飞鹰卫甲长。
看到他和齐丰亿,那甲长也是一愣。
但双方默契地省去了叙旧,甲长亮出牙牌,这回李福图看清了对方的名字:龙玉海。
“福运票号……账房,李福。这位是我家掌柜,齐封。”
他自报家门,拱手:“不知长官从哪来?”
那龙玉海侧身让路,请他们登轼上车:“大觉相寺小佛爷对贵宝庄的靛色茵陈情有独钟,特请二位四门塔一叙。”
李福图心下疑窦乍起。
莫非齐丰亿所言“你最想见的人”,便是这位小佛爷?
素昧相识,他如何会想见这号人物。
再一看,好个财神,足容重、色容庄。一拂月白穀鹤氅,踏上长檐车。
他正要跟上,脚下一顿,悄声问龙玉海:“阁下若为羊息所困,在下亦有办法帮助一二。”
他见那龙玉海怔在原地,悄悄往人手心塞了一张汇票。
屁股刚挨到云锦软卧上,齐丰亿凉飕飕的眼刀就飞了过来。
李福图:……
财神道:“吾仆,汝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他故作不知,撩开珠帘,指着四门塔的方向兴冲冲道:“爷,要是搭上大觉相寺,咱们肯定能沾带蹭到不少香火。”
“……爷要降神罚于你。”
“爷这身行头可不得了,帅得小人找不着北,香客们何德何能为您礼香。”
“……汝还是闭嘴吧。”
车马辐辏隆隆,不多时到了长乐坊。
帘外,梵音回旋的大觉相寺矗立入云,一声声叩击着李福图的心。
他先下了车,便见两名紫衣教僧早等在长阶底下。
教僧们躬身行礼,他便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他如脚下生了钉子般身形轻晃。
尔后,一只有力的手钳上他的小臂。
“吾仆,早说鞋子挤脚么,爷好请人做了送来。看汝,站都站不稳了。”
他斜目去看。旁边的财神爷八风不动,正晃着那把云绢洒金扇,兀自东张西望。
好在教僧只是多看了齐丰亿两眼,并不介怀,请他们随行入内。
纵然一早知道大觉相寺奢丽非凡,可真正踏入近前,连李福图也不由得为之咋舌。
目之所及有重楼复壁描彩绘金,廊庑水竹森邃。数十座凤刹虹旗,飞起的栈桥连着秀丽泉潭。
旧年堂前的紫燕早已飞去万家。今夏森柳鸣蝉,白云依然悠悠。
他脚底虚浮,眼前阵阵发晕;提气咽下喉头一口腥甜。
他们自木桥穿过拱券门,恰巧碰着二十余位黄衫小僧手捧珍本经卷;从行香院出来,冲那二紫衣僧问好。
李福图留意听着其中一名紫衣僧的问话:“小佛爷要的书找到了吗?”
他抬眼看到小僧们纷纷摇头,心中好奇。
大觉相寺奇侈繁富至此,这位小佛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心中直犯嘀咕,肘了肘逗弄莲花池内红鲤的齐丰亿。
财神爷道:“怎的了。身上刺挠?”
齐丰亿作势就要来给他挠痒,慌得他倒退两步要躲。
不料脚下没踩稳,被玉砖浮雕的蟠龙绊住,直直往后栽去。
齐爷长臂一展,捞住他的腰,回手一勾。
二位紫衣僧回头看时,李福图正满面通红,双手蜷拳,软着腿伏在齐丰亿怀里。
俩出家人:……
李福图:……
齐丰亿:“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