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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治疫 令夫人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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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莲香飘转鼻尖,李福图心口突地一跳。
他不慎被晃了一下神,忙失笑道:“快把这话收回去!这是章老先生的画像。”
他故作忙上忙下,轻轻搡开齐丰亿。
那医者画像清隽瘦削,他也不刻意砑光,直接落上“福运票号”的款卷好。
“这般说来,知晓他的人不少。”
齐丰亿品着茶,歪头疑道:“怪道梅时雪并不追问你认识章奈之事。”
李福图正往画囊里放画像,闻言点头。
思索片刻,他又摇头:“如今章奈落入虎口,是我害了他。”
他把视线越过门前苇箔幌子,扫视吆喝招客的贩夫坐贾。
谁知他们当中,会有哪方大员的眼线?
依梅时雪对他们的“关照”,若有差池便会拿章奈开刀。
齐丰亿放下青瓷盏儿,挑眉,上下打量着他。
他心头装着事,一一倒扣收拾了茶盏茶罂。
又顶着齐丰亿的灼热眼神,清完紫砂壶的湿气,揪一小撮白茶填进去。
终于齐丰亿受不了了,上前摁住他的手。
壶盖“铛”得一响,被掌心掌背贴合的两只手压着。
纤密蝶睫骤然靠近,和李福图不过一抬头的距离。
他手脚僵硬如木雕,只见齐丰亿丹唇一张一合,说着“你是不是在抱怨爷待你不好”。
天菩萨,杀他焉用绝色刀。
他结巴道:“啊、没啊?”
齐丰亿又道:“你觉得爷这个主神没什么大用,不能帮你复仇之路一步登天。”
李福图:??
没搞懂齐丰亿是如何推演出这个结论,李福图小心试探道:“我知你法力不足,因此不能凡事都靠你帮忙么。”
“你帮我甚多,我会以天下万民香火相报。”
他面色正经且真挚,补充:“你放心,我绝非当你是花瓶。”
谁知美貌的花瓶财神更生气了,鼓着两腮冒充河豚。
李福图瞧着可爱,没忍住,噗一声乐了。
眼见齐丰亿作恼来挠他,他慌得告饶,请对方先去收拾行装。
果然齐丰亿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抱臂,哼出个疑问的声来。
李福图晃晃手中的画囊,笑道:“我不通药理,如何能记得章老先生的药方。不过,郎中我倒认识不少。”
“若倾尽东泰郎中的手段也拿瘴毒无法,咱们就只能去求一个人了。”
兹要解了瘴毒,为治病而放的羊息自然消弭。
届时,才是他和柳拂楼照面较量的时机。
他出了这会儿神,旁边齐丰亿早看破他心事,伸手在他鼻尖推了一推。
“!”
李福图收起思绪,脸“腾”地热了。
齐丰亿道:“你就没想过,求我把那个人送去阴曹,报仇会更快吗?”
李福图被说得动作一顿,有股劲儿憋在喉头出不来似的。
思绪千回百转,嘴倒先行一步问出来:“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齐丰亿满意地颔首,道。“爷没那么大本事。”
看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齐丰亿才叹道:“罢了。”
“看来你并不想将那人变作个毛毛虫。亏得爷想帮你。”
这便是齐丰亿看出他难受,故意逗他笑了。
他双肩放松不少,笑笑:“不走万里路,何以取真经。”
正拾掇着柜台,李福图忽然想起什么。
他问:“你真能看穿我的命势气运吗?”
财神望望门外黯青的阴雨,随口答他:“不知道。快准备干粮,大雨天还得要爷和你赶路。”
他吐舌,往外一瞧,果真起了大风,雨片蒲扇似地乱飞。
天公不作美,却挡不住生意人谋活计的心。
只见那满街门脸铺子越发兴起,且歌且笑。
细细查勘,就能瞥见:哪怕是磨剪子的老工匠,都会在推车上放一尊小小的财神像。
李福图再看看倚门独站的齐丰亿,发现财神俊脸上蒙着层说不明的……疑惑。
“……凡人信奉财神,多数也非是希望不劳而获、满足贪欲。”
他仿佛福至心灵,走上前捅捅齐丰亿胳膊:“硕鼠遍地,求个心安太平罢了。”
没成想齐丰亿双臂环胸,抽出手来拧住他颊上软肉,捏来捏去。
脸儿是肯定被捏红了。他看着齐丰亿笑得东倒西歪,甚是无言。
齐丰亿笑够了,桃花似的眼里如粼粼秋水,把李福图上下一打量。
“……趁爷还有兴致,快出门忙活了事。”
李福图背上画囊,撑开昨夜那把青凉伞。被旁侧的齐丰亿顺手接过执着。
他便回身将店门锁好,笑道:“此人是个不世出的怪才,坊间称他‘小杏林’。”
“若要寻他,得往郊畿紫陌去。”
有齐丰亿在,他二人脚程也快。
过了环绕城垣里坊的芙蓉河,就到近郊的明德门。
先前梅府临别前,梅时雪便已将他们的过所办妥。
李福图摸出两张公验,交予阍者查过。
“到郊畿的万年县寻访亲戚。”他笑着悄悄塞过去一枚银豆,“孝敬官爷打酒喝。”
守门郎是个年轻小伙子,脸红着摆手:“万年县?我家就在那儿。”
那小年轻婉拒了他的银豆子。只说如果路过县城的马家豆腐铺,给阿婆问个平安。
他和齐丰亿跟着出城游玩的人群向前去,齐丰亿耸耸肩道:“他竟然不走为官的生财之道。”
“真叫财神难以置信。”
李福图翻了个白眼儿。
“这还不好?你不见灾年,想出入城少说要交上二十两银子。”他抱着财神的胳膊快步走。
临行前,他还回头望了一眼,与齐丰亿闲谈:“那孩子心眼忒好。将来运势如何呢?”
齐丰亿仿若不闻,打了个哈欠,对着长堤一溜行的摊贩目露精光。
今日群山含翠,皴河跳珠。城郊虽说没有设宴放风筝的,却多是槛牖敞豁的歌楼湖船。
齐丰亿像怕被扫了兴,过会儿才道:“本是要出事的。”
李福图心里猛地咯噔。又听齐丰亿道:
“不过时运只在一念之间。时来运转,亦未可知。”
他把这话含在舌尖琢磨了一番。
顺着齐丰亿手中的伞檐回眺明德门,他笑道:“那,我替那孩子谢过财神了。”
难得齐丰亿今儿肯接他令人头疼的酸话,还“啧”了声。
“谢不谢有什么当紧?兹要白给凡人钱财,他们自然会把神仙日夜供奉无数遍了。”
李福图没大听懂。
但旋即万年县城门便到了,他只得去递过所。
头顶阴云翻涌,雷电乱闪。他吃了一吓,不禁往齐丰亿身侧缩了缩。
温热的触感柔软亲近,令齐丰亿眼眸微烁。
不过李福图对此一无所知,他被接连的雷鼓催逼,只顾往旁边挤。
半空仿佛又有火矢如星来坠,贺兰府上凄厉的嚎哭响彻皇都。
微颤的肩被半强迫势环住,宽阔的怀比罗伞更教人心安。
他顾不得许多,伏在齐丰亿胸前,任凭对方带着自己往县城里走。
反、反正这会天色晦暗,亦没人认得出他们。
霎时周身景致一变,雷雨声半褪去。
“一间上房,烧两桶热水。再备来最好的席面。”
他被圈锢在怀,只听得齐丰亿道。
李福图正想钻出来看看原委,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
李福图又挣动几下,被齐丰亿煞有介事地摁住:“再动就退房。”
天侧雷声更震。
齐丰亿的怀里骤然老实了。
磨磨蹭蹭走到客房里,李福图脸快要能烫熟鸡蛋,一股脑钻出来。
齐丰亿还在旁边哈哈大笑,端的是拿腔作调。
李福图摸摸鼻子,推开菱花窗去远望。
京城烟华隐隐可见,万年县虽在郊畿兆尹辖内,却十分僻静祥和。
西南一脚的山侧杏荫如雪,正是他们要寻访的地界。
忽而听得小二敲门上了饭食,多是农家自炒的小菜。
齐丰亿优雅地举箸,随口问他:“你既说那‘小杏林’不世出,何不隐居偏远深山?”
李福图摇头:“那位郎中本是个古怪的。只他早年曾许给一男子作童养夫,便随夫家住在这里。”
他对名人秘闻如数家珍,自然有多年来暗中留意的原因。
只是蒙麟继位后,他才有重入江湖的机会。
他把画像取下,坐着随意用了几块糕点。
齐丰亿瞧着他食欲不佳,捡起一筷子旋炙猪皮肉凑过去。
他忽然记起方才温暖坚实的臂膀滋味来。又被齐丰亿故意笑颜诱惑,稀里糊涂就着筷子咽了。
李福图回过神来,看着齐丰亿得意洋洋,十分无奈。
孩子似的。
其实……他暗道,往年雷雨常有,也不觉得有什么。
李福图心底莫名有些发凉,清清嗓子,坐得离齐丰亿远了些。
财神爷不满地动动手指。
于是李福图屁股底下的椅子又自己挪回了原处。
他:……
齐丰亿:“呵呵。”
正此时,客栈里传来慌神的叫声。
他蹙起眉锋,与齐丰亿互视一眼,忙开门去查看。
那掌柜的衣着俭朴,在堂屋抱着昏死过去的小女儿,哭道:“阿妹呀,你怎么着了。快睁眼看看爹。”
李福图忙下了楼,道:“敢问店家,令爱是身染何疾?”
那小姑娘年不过十二。
掌柜的涕泗横流,只说前日有个县城恶少看中女儿貌美。强要不成,便撒出包粉来正中女儿面门,自此高烧至今。
李福图蹲下,轻轻掀开小姑娘眼皮、又探探脉搏,心头一惊。
这是南蜀瘴毒的毒发之兆。
他忙站起来,推推齐丰亿。
齐丰亿眯起眼睛,自怀中取出包茶叶,道:“令千金所中,只是寻常的蝎子毒。”
“相遇也算有缘。此乃我夫妻二人求过听愿财神后,大仙赏赐我家夫人的药。”
李福图:?
只听齐丰亿又道:“既然我家夫人病已好了,又发善心。剩的半包便给你们罢。”
那掌柜的病到急时,深信不疑。跪在地上磕头谢了他们,忙不迭去煮茶。
只剩下面面相觑的李福图、店小二,和若无其事看风景的齐丰亿。
李福图:“……咳,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所以改扮男装。”
齐丰亿可算报了那日卖花郎的仇。
财神笑得好不狡黠,还过来揽他的腰:
“夫人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