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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凉薄 被没什么神 ...

  •   耳际不慎与财神的吐息相接,霎时酥麻烘热。

      身体不觉自发闪避到一侧,李福图大囧,剜了眼嘎嘎直乐的财神。

      打眼一瞧,边儿上的皂衣小二面露尴尬,装作很忙地擦算盘。

      “……小二哥,”他随手借来麻布,道:“这万年县内,可还有体症如阿妹这般的病患?”

      仔细揩净用椿木板钉成的矮桌木凳,他叫齐丰亿坐下。
      财神大悦,过去摁着桌面的半榫玩。

      他无意间瞥眼一瞧,那钉法甚是新奇:一圈足十八枚竹木销,细密地围成了个“梵”字。

      “不曾,不曾。”
      那小二一叠声朝他摆手,笑道:“便是谁生了怪病,自有小佛爷庇佑着呢。”

      一侧摁竹钉的大貔貅等得百无聊赖,肘了肘他,要点心吃。
      他回神,认命地给齐大神冲黍面茶。再服侍上仙用了一屉南翔小笼、两碗鱼汤豆腐。

      财神食量大如饭桶,咔咔咬碎一地绿豆饼渣。他伸手上下收拾,忙得不可开交。

      不多时,门前楹联外推推搡搡,驻留了十多位少妇姑娘。
      “你瞧那位公子……”“哎呀说什么呢……”

      李福图再抬眸时,被吓了一跳。
      娇俏少女个个含羞带怯,止不住地往他们这厢张望。

      他散漫讨嫌惯了,从未见过这阵仗。
      “罪魁祸首”兀自细嚼慢咽,刚刚吞下最后一口梅花糕,放下竹筷。

      “娘子,”齐丰亿张嘴就来,“替为夫打水漱口。”

      李福图:?

      他抄起擦桌凳的麻布,要往财神唇间塞。哪知坏心眼财神早有预判,长腿顺着他脚后跟一勾,极“熨帖”地将人搂坐在大腿上。

      门外的美娇娘们无不面露惋惜遗憾之色,作鸟兽散。
      他张嘴欲骂,天边一声闷雷炸响,似乎有什么神规隐隐警告。

      转瞬换了嘴脸,他点头哈腰给齐丰亿递块新帕子,青瓷碗斟了白茶水。

      正打闹着,掌柜呼天抢地自木梯下来了。

      “快请起。”他笑着扶起连连磕头的掌柜,看了看齐丰亿。
      “此乃上天听愿财神所赐之物。若要谢,便为他礼一炷香吧。”

      那掌柜抹着眼泪。闻言,却不由得老泪纵横,似有难色。

      店小二在旁插嘴道,这万年县乃是丞相荫蔽之地。

      “家家户户只许供奉当今小佛爷,更别说提起什么神仙鬼怪之事啊!”
      那掌柜语到为难处,奔回护院取来市令榷曲,要以身家相报。

      他哭笑不得,劝停掌柜,随齐丰亿穿堂回了北厢大铺。一路时而在饮马桩蹙眉枯坐,时而踱步喃喃。

      “小佛爷与柳拂楼,究竟是何关系?”李福图想起昨日在大觉相寺的见闻。
      他确实怀疑小佛爷乃玉妃遗孤。但丞相与之过从甚密,举止无不透露着监视把控之意。

      大凡说到尔虞我诈之事,齐丰亿总能提起点兴致。
      财神把玩着扇坠的蜜结迦南,笑道:“关系至亲至疏者,叫什么来着?夫妻?”

      左右财神常常疯疯癫癫地打哑谜,李福图无语凝噎。

      “堂堂皇子被柳拂楼易为佛者,”他敛眉沉思,“小佛爷定是被蒙蔽了。”

      贺兰家灭门一案后,章一鹤隐退、玉妃遭禁足,次年诞下六皇子蒙隐。
      这亦是他起先奔赴南蜀的缘由。

      一室无言。齐丰亿就在边上,抱臂睨着他。
      菱花窗外飘起清濛微雨,天地间晕开溶溶黛色。

      寒汽刺得李福图打了个哆嗦。

      财神若有所动,乜了眼床畔。由李福图打点的杂锦行缠中,稍露出一角短褂。

      “万一‘小杏林’,与柳拂楼是一丘之貉呢?”

      默然良久,沉思终于被猝然开口的齐丰亿打断了。
      他愕然,不解地眨眨眼。

      “爷浑说的。”
      察觉到神仆不赞成的眼神,齐丰亿打了个哈欠。

      “不过有丞相在,万年县俨然一派世外桃源。想必,县民和小杏林都很感激柳拂楼吧。”

      李福图抿抿唇。
      不知何时,他体内被注入一股暖意。四肢百骸无不轻快温和,宛如神来之笔,驱散寒湿。

      他心头骤热。
      “……既是蒙丞相庇佑,为何此县有富少能以毒粉害人?”

      给了南蜀致命一击、置其覆灭,搅得东泰水深火热的瘴毒,难不成并非天灾,而是……
      人祸?

      脊背寒气陡增,他“蹭”地站起来,拳心攥得煞白。为趁新帝登基广揽权势银两,柳拂楼究竟毁夺了多少黎民性命!

      欣然摇着绢金扇,齐丰亿冷眼旁观,冷不丁道:“他人的民生与国计,与你我何干。”

      “即便拆穿柳拂楼,此地县民深受其惠,反会诟病于汝。汝何必自寻烦恼?”

      李福图竟一时无言。
      是啊。他想要的,不就是报仇偿恨、手刃仇敌么?齐丰亿所求虽不明确,亦无非香火信众云云。

      各家自扫门前雪,更何况,前阵子他还是个上顿够不着下顿的流民。

      未几,又听得一句“杂思纷繁,怪道你修仙不得其门而入”。

      骤然,他像被细密的绣花针扎了心尖,不由得张了张嘴。

      迎着财神毫不掩饰的凉薄深眸,他似有千言万语,如乱絮无从言表。

      他的瞳色渐渐黯淡下去,手腿有些无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是我拖累爷了。”
      稍带倔强的唇角绷扯出一道弧度,他直起腿,转身往门外走。

      临行前还不小心磕到了桌角,大腿登时肿起一块。
      小神仆打掉牙齿和血吞,闷声不吭,相当有骨气。

      “……”齐丰亿咬牙,气不打一处来,“汝去哪里!”

      “还请爷您多宽限几日。容我调查瘴毒粉末一事,必以全县百姓的香火报答。”

      胸中憋着口无名的气,李福图头也不回。背着装束画囊,到楼下买了一打油饼上路。

      他同店家道别得匆匆,连掌柜与小二俱是一头雾水。

      苍穹低垂倒悬,雨幕销魂不绝。
      青凉伞留给了齐丰亿,此刻他只得狼狈地寻人问路。

      滚雷震如狮吼,匆匆落脚到道旁饭铺时,如意靴都盛了满兜水。
      把靴子吊个儿排净水,朝老板娘一打听,原来上月“小杏林”也到此用过担担面。

      他要了碗热汤面,浇了红彤彤一勺酱豆。
      ……若某位财神在身边,定要嘴馋得吃个两海碗。

      热汽氤氲间,咸汗渗入嘴角,略微涩苦。

      拧了拧衣角的雨水,他听到老板娘笑着同自己搭话:“阿弟,你是来寻小杏林看病的罢?”

      “是啊。”李福图忙笑道:“阿姐,我有个亲戚眼生阴翳、面色清灰。连日里发了五天高烧未退。”

      那老板娘闻言讶异,“好似听小杏林说过这病症呢!”
      大姐坐在榆木马扎上,指间捏着豆腐猪肉馅的抄手。

      在他的追问下,老板娘边滚水下抄手,边回忆道。
      “虽未眼见,但那日他来吃面,叫我和男人小心这样的食客。”

      李福图大喜过望,抹抹嘴要继续赶路。酉时之前他得赶回铺子,接待那名飞鹰卫甲长龙玉海。

      老板娘还招呼他避避雨,吃几个抄手再走。他赶忙回绝,不好意思地问大姐借了把桐油伞。
      好说歹说,又给了人二钱银子。

      顺着崇明里的石桥往东走,就出了万年县城。垄下等待抢收的农户摆满箪瓢。

      他过去问路。
      听是找小杏林的,农家妇孺丁壮们都卸下防备,半含愁眉,说,一直往东便是。

      他不过说与小杏林认识,乡民便塞给他几芽西瓜、一把瓜籽果子。
      除却连日不巧的雨,万年县可堪称为桃源人家了。他暗自感慨。

      顺着羊肠山道摸进磨盘岭,浓云如墨,遮得四下难辨东西。
      李福图原想凭靠在青云派自学的九宫八门之术寻摸方向;谁知兜兜转转,又绕回山根的大槐树下头。

      远处传来数声猿鸣狼啸,密林中忽地溢出汩汩云雾,将他团团围住。
      此地奇门遁甲变幻速度极快,不多时他便察觉地盘八宫丢了九星主神,待浓雾散退,眼前景致蓦地一变。

      琼花般散碎的骨骸挂满枯树林,枝桠破裂声窸窣。闷风呼号,卷起某棵黑焦楝树后露出的白襦裙褶。

      是幻境。李福图心知肚明,凝神屏息,悄声逼近那兀自藏匿的女孩。
      孰料,他猛地凑近一看,竟只见半片粗布挂在树角呼啸挣扎。

      诡谲气息四下如刀,沉沉向他压来。蓦地,身后飘来似哭似笑的稚嫩歌声。
      “我夫削我发,我母食我肉。呜呜呜……”

      李福图闻声回身。有个豆蔻少女露出青紫脚踝,掩面而泣,朝他步步走来。
      “公子,你认识我吗?”

      脚踏天罡,他暗拈护身诀。瞟到少女胸前所佩宝珠卷云璎珞后,李福图眯起眸子。
      “那,姑娘可曾认识在下?”

      那姑娘渐渐近了,肖似小佛爷的姣好玉颜升起几分茫然。
      不等李福图揣度这幻境从何而来,少女又开口问:“阿屠,这些年,你为何不回京?”

      乍然分神,若有似无的奇香狠狠侵入李福图鼻尖,令他措手不及。
      “你为何……不随阿哥阿嫂一同去死??!”柔丽清艳的少女陡然近身钳住他手臂。

      焦枯林间飘出更多故人旧影,或身披明光浮屠甲、或高束蝶钗香云鬓,无一不被满燃焰的箭矢。
      李福图目眩神迷之际,红粉转瞬化为枯骨。骷髅森森利齿张合,恶狠狠诘问着他午夜梦回的懦弱。

      乌黑的瞳珠愈发涣散,指尖连着抖如筛糠的身躯,深坠冰窟般无力。
      意识仿佛亦与那异香一并飘远。

      “陛前将军死,浮屠奈若何?嘻嘻嘻……啊!!!”

      凄厉的鬼魅哭嚎狠狠撕裂阿鼻幻境,穹顶被巨剑斩断般投下刺目金华。
      星点璀璨宝莲钻破焦枯林的每寸角落,化作飓风飞旋,将无数鬼影吞剐消解,无比强硬地生生扯回李福图的神魂。

      须臾间,他感觉自己被宽厚健实的怀抱牢牢接住。
      那臂弯待他忽远忽近、既像在利用他,也曾经抚慰他。

      “区区二百年道行的山魅,竟将你魇成这样!?”
      气急败坏的声音险些丢了雍容优雅,也不知在急什么。

      李福图尚有些发晕。待察觉时,他已被白发金眸的财神拦腰抱起,一跃跳出天裂。

      心头别别狂跳,叫嚣着某些危险将至。

      齐丰亿一路追踪神仆的魂契灵犀至此,眼睁睁看着对方踏入谜境,却怎么也叫不醒这大傻子。

      以他尚欠的神力,破费了一番周折,才强行将幻术破解。
      姿妍貌秀的财神额角滚着汗珠,恶狠狠低头斥道:“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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