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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瘴钱 刮风下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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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胸口慢慢变紊乱的节律也分外清晰。
李福图好似喝酒辣了嗓子眼,咳嗽着。
他探头去看棚外,嘴里念叨“贼老天,雨怎么还不停”。
忽觉背后一重。
原来是那齐丰亿打了个响指,他身上便多出把青凉伞来。
他:?
李福图掌心平铺朝下,作势比较两人身量:“这位爷,您高我两肩头,这不是难为我么。”
他原不过是要开个玩笑、调节气氛。
谁知齐丰亿撇撇嘴,起身展臂捞过伞来,冲他道:“走吧。回去。”
李福图左脚尖绊右脚跟,走进罗绢盖下。
夜雨清爽,他默然走了良久,才道:“爷,遇着你是幸事。”
闻他此言,齐丰亿脚步一滞,侧首闲闲道:“你签过魂契,香火奉完亦不能投胎转生。”
李福图满不在乎地笑笑,伸手去玩伞外的雨滴。
见他这样,齐丰亿不禁道:“日后即便成仙,也是财神座前仆使。幸从何来?”
其实,财神真正想问的是:被步步推进刀光剑影的漩涡中心,何以竟心甘情愿。
这时天边翻卷起紫电闷雷,瓦肆隐隐传来清铮琴音。
廊檐下看戏叫好的声响,恰好盖过了李福图的回答。
李福图本想去凑凑热闹,发觉齐丰亿脸色不大好看,摸摸鼻子:
“能报仇就够了。”
新帝继位、南蜀国覆灭,瘴毒与羊息一并蔓延。这些其实都在他预想之内。
他并不了解新上位的三皇子蒙麟,可他很了解当今丞相:柳拂楼。
那当年被他父亲收养,却靠诬告贺兰家发迹的异姓兄长。
路过兵马司,李福图一时有些感慨。
他同齐丰亿道,瞧这才过去几天,倒像苦心经营了数年般。
难得齐丰亿没有嘲他素日懒怠,而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他悄悄转着眼珠,打量齐丰亿。
东泰京城的夜市自不必说,饮伴联袂、集市如林,财神对人间各类新奇玩意很感兴趣。
青色伞柄被玉般骨节分明的手握住。
要是神仙都像齐丰亿,那天界该有多晃眼。
齐丰亿:?
财神猝然低头,和他撞个对眼。
李福图急中生智,道:“你、你吃不吃阁老饼?”
几步外,铜壁灯下,有打着蒲扇的大爷吆喝叫卖。他冒雨跑过去,要了两块饼,并一桶梅酱汤。
衣裳湿了小半,他献宝似地跑回伞下,笑着捧给齐丰亿。
热乎的面点烟火气四溢。
财神睨他一眼,接过来,脚下缩地成寸。
李福图再一抬眼,他们已站在店门后的小院里头了。
所以财神一路上只是为了看风景?
他幽怨地盯着顾自嚼饼的齐丰亿。
齐丰亿只管笑,大方地撵他回屋:“换身干爽的去。这会子不见你心疼好衣裳。”
院子里的桃树翠竹荫荫婆娑。
李福图换了湿衣服,挂上梨木衣桁。听到窗外沙沙响,恍惚如重回青云派般。
那时每日捡不完的柴火、挑不完的水。
偶能得闲夜半听雨,便是乐事。
他想了想,洗了一盘苹果樱桃,往西厢房走。
齐丰亿就住在那屋。
李福图敲敲门。
门“吱呀”一声。
齐丰亿雪发未束,金眸丹唇,身着织锦褐衣站在门后。
他赶忙道:“洗了好果子,给你尝尝。”
说罢趁机往屋里瞄了几眼。
早先青云派是教过些遁世法术的,例如“洞天福地”、“尘外乾坤”云云。
名字起得好听,其实就是在墙上开一道门,通往某处仙山。
他原以为齐丰亿也住不惯这小门小户,会用些法力。
手上一轻,齐丰亿将他送的果子接过,抿抿唇。
“瞅什么呢。”
他将心中所想如实相告,财神奇道:“何必浪费法力?爷现下香火本就不足。”
李福图:……
很务实的理由。
于是身负神仆之责、却还没赚得多少香火的他先开溜了。
齐丰亿望着匆匆逃回屋的背影,倚着嵌石门槛,捏了个樱桃含在舌尖。
沁甜。
“这傻样儿……坍天之人,着实不像啊。”
一夜雨声,阶前点滴。
翌日,李福图早早开了店门,先登门打点近邻的油酱店和茶坊之类。
等忙活完,已是卯时。
提着包子豆浆回去,他远远望见齐丰亿在门口与人交谈。
定睛一看,来者穿的是印金填彩衫、头戴明珠冠,腰悬福寿蟠桃玉牌。
那人身后,还跟着位故人。此刻正敛眉含眸,显得寡言稳重。
他忙迎上去:“啊呀,梅大人,章老弟。有失远迎。”
财神立马不开心了:“吾仆,爷的早点哪去了?”
李福图把油纸打开。
齐丰亿就着他的手叼起一个包子,这才满意了。
他不好意思地朝梅时雪、章奈二人笑笑,让身请来客屋里坐。
寒暄间,他打眼瞧着。这梅时雪今日未着官服,脸色平和许多;章奈也被养得面颊红润。
故友无事,他放心许多,道:“原该是我和我家公子上门道谢。感荷梅大人襄助,让我主仆二人在京城有立足之地。”
他看向齐丰亿。
财神吃着包点,评价道:“肉包甚是新鲜,只差点香菜提味。”
李福图:……
“咳。”一旁的梅时雪说到正题:“今日拜访,是来请齐公子和李公子看看小章。”
小、小、小章?
李福图下巴砸地,扭头看看垂首默立的章奈。
这汉子眼眸清澈重透着茫然,似乎和初见有些不同。
莫非……
他大吃一惊,不虞地眼神示意梅时雪。
对方颔首:“是。自他从雨丝银芽的药性中醒来,便失忆了。”
李福图悄摸冲吃饱喝足的齐丰亿使眼色。
齐丰亿回他以眼神:给爷个理由先。
他急得差点冒汗:此二人乃长期香火主顾不可错过。
财神这才优雅地坐在弥勒椅上。信手一甩,便有三道银线搭在章奈腕子。
显然财神并不想亲自接触肉体凡胎。
好歹松了口气,李福图觑着章奈的反应。
他见那汉子似乎有些吃痒,还直想往梅时雪身后躲,不禁疑心起梅时雪的话来。
这梅时雪,该不会给他的故人子孙下了迷魂药罢?
然而这个想法旋即被齐丰亿否定了。
齐丰亿收起银线,点头道:“他过去服食的丹药过杂,偶然被药性凶猛的诱发了,五内之火短时间难以平息。”
李福图心下无奈。
如此一来,更不知何时能尽早赎回章奈。
且那章奈对梅时雪亲近非常,又待他们十分警惕,不肯蹭出人家身边半步。
满腹小心思掩饰得当,他冲梅时雪笑道:“看来我这兄弟,要暂且多劳梅大人照料。”
那梅时雪面色如常,“自然。听说昨日齐公子与贤弟去了趟大觉相寺?”
李福图笑道:“初来京城,向我佛求个平安。”
他起身沏了几杯茶来,一面道:“说起来,梅大人未着官袍,今日可是赋闲了?”
许是这些绕来绕去的话齐丰亿不大爱听,财神只懒懒地在柜台后翻着话本看。
李福图把茶盏奉完,那梅时雪便赞道,秋水泡的虎丘茶,贤弟好品味。
继而才将他的问话接下去:“御药院的勾当公事长今儿回宫,自然该他述职当差一日。”
他佯装惊讶,道:“可是治瘴工事有新进展?东泰百姓终于有救了。”
哄傻子罢了。
丞相柳拂楼为暴敛民财,不惜利用治瘴工事收取羊息、豢养打手。
眼下其势力盘根错节,哪会有什么进展?
他心中暗暗嘀咕,果见那梅时雪摇头,道:“有些眉目,但药方总难治本。”
李福图忙道:“梅大人今日来,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不敢当。”
梅大人起身,抱拳:“不过为东泰百姓,要请贤弟将既往章老先生的药方成果回忆一二。小章的事,我会请名医调养。”
李福图忙不迭应下来,送别了这两人。临行前,还匆匆给章奈编了条红豆串戴上。
一回头,齐丰亿字字含酸,不满道:“爷也要手串。”
他:……
他收起茶盏,上前哄道:“红豆手串是老爷子和老夫人的定情之物。为的是章奈尽早想起来罢了。”
齐丰亿挑起青黛的眉,抱臂:“是那名叫章一鹤的凡人?他去投胎了么。”
李福图心道,果然神仙和凡人所想不同。
常人都是问“过身了么”,原来还有这种问法。
他回到柜台前,铺开纸笔,沾墨点染。道:“是。”
章老爷子一生救死扶伤、云游四海,与他父亲更是结拜兄弟。
其时瘟疫肆虐,是老先生进宫面圣、恳求为百姓无偿发行“济民汤”,救人无数。
“当年老先生驾鹤西去,东泰不论男女老少,皆举国扶棺哀哭。”
李福图暗想,或许当年的“济民汤”中,会有攻破如今瘴毒的方法。
不过……
他喃喃道。
“‘不过,那佛舍利究竟是什么?’”
齐丰亿说出了他的心声,且不知何时挨到他身侧,下巴支着他的颈窝。
“这是你的旧情人?画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