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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诘问 逼人给他自 ...

  •   “我觉得我没找错。”

      革靴踏地,她听见那男人朝她走过来......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如毒蛇吐信。

      她禁不住犯怵,手撑着地面往后挪退,男人衣料委地发出窸窣的轻微声响,灼热的呼吸渐渐逼近,真如蛇信子般喷在她颈侧。

      “况且今日你听了我的声音,还觉得能活着走?”

      蔺青苡浑身僵住,低声道:“我...我耳力不好的。”

      男人嗤笑,接着一只手隔着斗篷,覆上她的下颌,那手指犹带料峭春夜的寒凉,一点点侵染皮肤,接着骤然收紧,掐住她两侧颌角。

      “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装聋作哑,残花败柳!”

      兜头的斗篷猛地被扯下,室内昏暗的烛光在眼前团成花晕。

      男人一张脸近在咫尺,被光影分割的愈加锋利。

      待她看清了男人的脸,只觉毛骨悚然!

      她瞪大双眼,撑地的胳膊一软,半跌在地上,张着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

      怪不得那缕袍角有些熟悉……怪不得声音模模糊糊似曾相识......

      竟是...竟是褚衍!

      烛火跃动在他的瞳眸中,浅浅的鹰背褐染上夜的浓重,深的人看不清楚。

      “怎么?哑了?”他不冷不淡的说着。

      蔺青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褚......”她磕巴了一下,“二郎,二郎君......”

      “嗯,晚辈在。”他眼神更加阴鸷,接着一字一顿,倒像很懂礼数似的,唤了声。

      “外,祖,母。”

      外间刮起风来,吹的窗扇砰砰作响,蔺青苡心如擂鼓,嗓子发紧,实在当不得他这三个字。

      “二郎君…咱们…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府里就能说……何苦把我弄来这里呢……”

      “你确定有些话,要在府里说?”褚衍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眼神直直盯着她,仿佛要将她钉死在这里,钉穿在地面上。

      蔺青苡干笑两声,她是打死了不见棺材不落泪。

      “二郎君……我实在不明白,你是有什么事……必须与我单说吗?”

      褚衍唇角略显鄙薄的勾起来,他站起身,从窗边小几上,拿了三根线香。

      那香是祭奠用的立蒿香,他就着烛火慢慢点燃。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请老夫人,过来上柱香。”

      橘红的火舌舔上线香顶端,燃起三点明灭的星子。褚衍随意晃了两下,朝她身后走去。

      屋子里暗沉,蔺青苡全程紧张着眼前人,根本没有注意屋内陈设。

      她随着他的步伐回头看去。

      风忽然大起来,呼啸着,猛地把房门吹开。

      天边一道轰雷炸耳,惨白的闪电划破长夜,照亮翻飞的白色帷幔,照亮她身后条桌上立着的乌木牌位。

      那上面金漆新书的字,赫然写着:严氏三公子严明格之位。

      五年前,她就是抱着这样的牌位,和严家三公子成了亲。

      严氏当年人丁寥落,便托人寻回了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严明格。谁知严三公子路遇山匪,掉下山瀑尸骨无存。

      管家逃出生天,半月后回到安南报了丧迅,严家便为这三公子寻了门阴亲。

      蔺青苡当时只有十六,装作哑女,抱着公鸡同三公子的牌位拜了堂。

      可是成亲第二日,她这枉死的夫君竟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三公子年岁十八,生的朗朗清举英姿非常,特别一双眼,漂亮的不行。

      他寡言少语,同她骗过的第一个男人相比,一点也不好色,反倒行止有度克己守礼。

      彼时她刚刚入行,尚有良心善念。她觉得三公子是个好人,所以卷了钱财跑路时,心中多有愧疚和不舍,于是留了张字条,写了两句诗,当作告别。

      那两句诗正是家宴上褚衍念出来的。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她逃出安南地界后,忽一日听闻,安南严氏竟犯了谋反大罪,赤全族,直系亲属全数悬于城墙斩首示众……

      蔺青苡身上冒了一层白毛汗,呼吸都停滞住。

      褚衍道:“起来,上香。”

      他的语气不容质疑,是命令。

      蔺青苡从地上艰难爬起来,褚衍伸手将那三炷香递给她,她后退两步,指尖在手心掐紧,不敢接。

      这画面太诡异,严明格的牌子摆在那,可他的人却站在身前,逼人给他自己的牌位上香。

      蔺青苡嗫喏道:“三……三公子,你没有死,何必这么咒自己呢……”

      褚衍轻笑,自己将那香插到了牌位前的香炉里。

      三柱线香在昏暗的白蜡幽光下,升起三缕袅袅的烟。

      褚衍拎袍坐到条桌旁的圈椅上,一手支颌,大袖散散垂将下来,颇为懒散道:“武风,关门。”

      门外旋出一个身影,是个高大精壮的青年男子,他腰间配一柄长刀,动作间鼻息细微,步伐轻稳,明显是个练家子,男子垂首将豁开的门牢牢关住。

      门内一个武状元,门外一个武林高手,蔺青苡此刻像那竹筐网住的小雀,插翅难逃。

      褚衍眸色暗入深海,道:“说吧,姓甚名何。”

      蔺青苡心里一紧,怯声道:“林青苡,青色的青,薏苡的苡。”

      褚衍蹙眉,似是对她的话非常不满,他敲了敲圈椅扶手。

      “我的耐心不多,你是自己说,还是准备到敛政院的刑狱里讲。”

      蔺青苡只觉堂上坐着个玉面阎罗,要审她前尘过往里所犯的诸般罪责。

      她攥攥手指,垂眸不语,再抬头时眼中浸了泪,鹅蛋脸一片煞白,发丝凌乱着贴在面颊,看去好不可怜。

      她看了看条桌上的牌位,委身福了一礼,泣道:“大人,民妇也是被逼无奈。”

      褚衍隐在黑暗里,似乎往前倾了倾身子,他语气无波无澜,“如何无奈?”

      蔺青苡两滴清泪流下来,“民妇不想骗人,属实是被贼人所迫,我夜夜难眠,饱受良心谴责,民妇如已金盆洗手,发誓再不做这缺德勾当,望二郎君看在老太爷和姑太太的面上,原谅则个,民妇当牛作……”

      “我不是听这些。”

      褚衍冷冷打断她,“当年严家赤全族,可是少了你?你说我要是查一查,能不能在我这政绩上添一笔。”

      褚衍手指轻敲扶手,每一下都像一把高悬的剑敲在蔺青苡心头。

      当年她虽是假造的身份,可若细细去查,定能查到她……

      一个在逃的反族余孽,砍了她不是理所应当。

      “说。家世,亲人,经历。”

      蔺青苡指尖都快掐进肉里,她闭闭眼,银牙轻咬。

      这才道:“蔺青苡,二十一岁。”

      她深吸一口气,悲声道:“大人要听,我今日便全数倾心告知,只求大人听了,能怜惜一二……还有我那小丫鬟花露,现还晕死在街上,望大人先把她救回来。”

      褚衍道:“这自有人去管。”

      他说完不语,等她继续。

      蔺青苡只得道:“民妇五岁时被拍花子的拐走,在屿洲被好心的养父母收养,可十五岁时,屿洲发了洪水,家里房子塌了,养父母都被砸死……”

      她说到这,话语里带了哽咽,“族里将我过继给同宗的堂叔蔺四建。可蔺四建是个畜牲,逼我……逼我四处骗人。”

      哦,原叫蔺四建,他的“老岳丈。”

      “如何骗?”

      蔺青苡其实不愿提及往事,她以为来了京城洗心革面,以前那些腌臜事便可尘埋烟消。

      如今被受害人当面锣对面鼓的质问,叫她眼中泪意更盛。

      可这些东西,敛政院若真去查,轻易就能查出,褚衍要她说真话,她此时总要给出些诚意,没必要隐瞒。

      除了蔺野……她到底还是想藏一藏。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她行骗诈财,此时被褚衍这样居高临下,审犯人似的诘问,竟让她觉得有些受辱,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要脸了些……

      “原本……原本只是仙人跳骗一些小钱,后来他胆子大了,叫我骗婚。”

      “骗了几次?”

      “记不清了,也许十三次。”

      褚衍蹙起眉头,声音带上了凌厉。

      “说。”

      “第一次,是在滁西,骗了一个姓刘的商人,刘丰年。第二次,是在安南,骗了……骗了……”

      “骗了谁?”

      “骗了大人,也就是严氏的三公子严明格,只是大人,民妇不懂,您为何……”

      “为何没死?”

      “是。”

      蔺青苡几番思忖,也想不明白。

      她对褚衍知之甚少,现在得到的信息里,没有和安南相关的任何东西。她很是后悔,之前没多听府里的小姐丫鬟们闲聊。

      现如今,只有一个微妙的猜测。那就是当初那个严家三少爷可能是假的……他只是一个拿了信物回去的冒充者……

      所以他才会逃过赤族之罪,才会摇身一变成了满京趋之若鹜的高官权贵……

      褚衍道:“你真不知?”

      “不知……民妇属实愚钝。当处我听闻严家噩耗,想到大人死了,还伤心地哭了好几场……毕竟……”

      蔺青苡曲起指尖揩泪,细睇褚衍表情。

      褚衍眼眸微眯,“毕竟什么?”

      蔺青苡掀起眼皮半嗔半柔的看他,“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十年修的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

      褚衍蹙了蹙眉,“接着说。”

      “是……第三次是桐阳的平昌县,骗了李家的公子李如安,第四次是琼州,骗了一位王姓员外郎,王端……”

      蔺青苡一五一十,将她所骗苦主的名姓都说了出来,就连何时何地都记得清清楚楚。

      “哦?记得这么清楚,可是付了真心?”

      褚衍语气森寒,听的蔺青苡身上一冷。

      她面上大惊失色,慌忙摇头:“怎么会呢?民妇记得这些,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把所骗的财帛都还回去,好赎清罪孽。”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泪珠晶莹挂在眼眶,欲落未落。

      “民妇用了心的,只有...只有严公子……”

      褚衍阴阴笑出声来。

      “骗子嘴里说出的话,我不知道得信哪一句。”

      他心内其实颇有些厌烦躁郁。

      今日抓她来,一是好奇这女人真实身份,二是因着藏在心里经年不冒出头的……那点儿愤怒!

      他一向自诩聪明人,不料竟有如此蠢钝的一遭。

      他原是她这一十三桩骗局里的普通一员,更可恨的是,别人也许是动了色心,为貌为欲。

      他却是生了怜惜……可笑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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