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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生万物 真是月貌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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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青苡并起两指,开始赌咒道:“若大人不信,民妇可以发誓,若有一句虚言,便让我永生永世,跑到哪去都能被大人抓住。”
她说的笃定,眼神甚至可以说是坚毅,真诚的仿佛别人不信她,才是小心眼爱多疑。
况且方才她也确实没说假话,是只对他一人上过心,跑路时只给他留过字条,这还不算上心吗?
褚衍视线略过她开合的嘴,像没听见她的赌咒,他淡淡道:“蔺四建呢?”
不愧是敛政院的掌使大人,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
蔺青苡放下手,简洁的回答他。“死了。”
“怎么死的?”
蔺青苡沉默,她盯着褚衍的眼睛,须臾后道:“被马贼乱刀砍死了。”
“那你如何没事呢?”
蔺青苡道:“最后一笔,他将我卖了大价钱,逃跑时对方不依不饶雇了马贼来追,他嫌我压车,直接把我踹了下去。
“谁知马贼更想要钱,紧着追他,我才趁机逃了出来跑到京城,不曾想,刚拜了义父母,林大人就死了,我又被大哥卖来卫府......”
她泫然欲泣:“大人,我实在是个可怜人,便是如今在卫府,也活得艰难......大人若不信,去府里打听一二便知......”
她说着,竟屈膝朝褚衍跪了下来,一手往前轻轻拽住了褚衍的袍角。
那手细白如瓷,玉般的脂肤下透出青蓝纤细的血管。手肉长的很是匀亭,指根通直不显指骨,真如打了水的葱段儿。
曾经这只手,轻拍过他的肩唤他去吃饭,他也曾抓在手里握过,绵绵软软……很暖和。
她葱根般的指拽着袍角晃一晃。
天生万物,总要造出些我见犹怜的尤物,只是光捏了皮囊,没给她一颗七窍玲珑心。
目光浅薄,断人不清,自己当年都将她接出严府去了,怎么就愚笨至此,能卷了钱财跑?
如今还耍这般手段!
褚衍突然发了狠,他一脚踢开她抓上来的手,凑上前挑起她的下颌,迫她把脸抬得更高。
“别对我耍你那些腌臜伎俩!你说我是今天直接砍了你,还是抓到刑狱里,好生折磨?”
蔺青苡浑身冰凉,声音挤出喉咙。
“大人是不是忘了,民妇如今是卫府的老夫人......即便获罪逮捕,堂上也是能分辩两句的。”
“哦?”褚衍嗤笑出声:“你是想我好面子?”
蔺青苡不语,没错,她是赌他好面子,一个掌使大人首相公子,却被乡野村妇骗了婚,说出去要被京都的权贵们笑掉大牙的。
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就是重如山,褚衍这样当街劫掠她,将她关在这形似灵堂的地方诘问她,不也是因为那点男人的自尊?
自尊,让他无法接受天之骄子的自己,被一个低贱的女骗子轻易骗了,所以他愤怒。
“不。”她垂眸看一眼褚衍挑她下巴的手,故意轻轻喘息了两下,鼻息柔柔拂在他手上。
她低低道:“大人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因这样的事气恼记恨我一个小女子,大人文武两登科,除却君子之道,更有旁的文人少有的侠义之心。民妇只是想,大人一定是个好官。”
“好官?呵……”
褚衍听笑了,“以前只想苡苡是个哑巴,倒可怜你。没想到这开了口,巧舌如簧。”
他叫她苡苡......五年前,她在严府时便叫苡苡,一个十六的毛丫头,连个姓也无。
原本成亲后,她定是要被严家悄悄杀死埋了的。
蔺青苡蹙着眉,胭红润泽的唇微微撅起了一点,委屈得很。
“大人,我这可是肺腑之言,当年大人和我...难道真的一点情分也无?”
褚衍表情变得阴沉,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按在了那张条桌上。
蔺青苡不防,后腰撞上桌沿,疼得她咬紧了牙。
背后严明格的牌位被两人撞地翻倒,噗通一声砸在条桌上,香炉也被她无措后抓的手碰翻在地,洒了一地的香灰。
褚衍一只手紧捏着她撑在条桌上的手腕,一只手把着她颌角,那是将要掐人的姿势。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修长,一只手松松能盖住她一张脸。
他垂眸细瞧她,与她离得这样近,近到能看到她眼角那粒朱砂小痣,近到仿佛能感受到,睫羽翕动碰撞出的微风。
她长大了,从前纯澈少女,已自面容到身形皆增添了女人妩媚,只那双眼睛,看人时还是那般清亮清亮的,让你不自觉要信她说的话。
温热的拇指从下巴摩挲到肌肤上,划过挺秀的鼻梁,擦上莹润饱满的唇。
她微微抖了抖,细声低哼了下,像一滴露水跌入湖中,“大人······”
屋子里静的可怕,只有灯花的哔剥声,外间呼呼而过的风声,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的雨水声。
下雨了。
褚衍双眸微眯,声音很轻。
“真是月貌花容的一张脸……无情无义的一颗心……”
“不过,苡苡既如此说,那我就再信一回,省的被当作那小心眼的男人。”
“我倒要看看,苡苡怎么在卫府里对我情根深种,要是我哪天发现你不真心……又骗了我.......”
他一把将她甩开,声音骤冷。
“那敛政院的刑狱大门,随时为你敞开着。”
“好吗?外-祖-母。”
他又这样叫她......明明他根本不叫卫老太爷外祖父的!
蔺青苡知道,褚衍这样是在侮辱她,戏耍她,可她根本毫无反手之力。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她甚是真诚的看着褚衍,“好!那...褚大人,我怎么回去?”
褚衍道:“武风。”
门被推开,武风进来,摊手道:“老夫人,请。”
蔺青苡看了眼褚衍背影,赶紧迈出门,只见门外花露被人抬着,额头上已然包扎妥当,只是仍昏迷不醒。
武风似知道她想问什么,解释道:“她只是晕了,并无大碍。”
蔺青苡松了口气,这才看清自己被掳到了一座小院内,院后一片黑压压的房舍隐在黑暗里,看着不是小地方。
武风撑着伞,带她们又出了一道门,才至街上。
街道看着更不算偏僻,褚衍这个疯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当街劫掠官眷,怪不得能做出打皇子、杀命官的事……
王护院不知何时已在门外候着,他身旁还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
他见蔺青苡出来,急忙迎上前满脸焦急道:“老夫人,您可算平安无事!小的去找医馆,谁能想被皇城司的人当成了宵小之徒,抓走审问了!”
原来她听到的那声叫喊,果然是王护院的。
“那你怎么出来的?”蔺青苡问。
王护院道:“谢天谢地,幸好遇到了褚郎君的人,我赶忙说自己是卫家的,老夫人还等着大夫救命呢。然后才见到了武侍卫,武侍卫说老夫人和花露被救到了敛政院,小的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府里人都不把老夫人当正经主子,可人若在他手里没了,他也别想干下去了,更可况老夫人还时不时赏他些钱,所以王护院是真担心。
“敛政院?”蔺青苡蹙眉回头看。
“是啊!这儿是后门!”
蔺青苡身上冷汗未落,又冒一层。
真是老鼠见了猫,当贼的遇上兵,方才这是阎罗府里走了一遭啊……若一个没应对好,岂不是直接就能下大狱了......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蔺青苡慌忙催促王护院,只想赶快逃离。
就在这时,褚衍手持马鞭,从后门大步走出来。
武风垂首喊了句:“大人。”
王护院还算机灵,立马猜出他是谁,吓得赶紧闭了嘴。
褚衍利落的翻身上马,看着王护院,道:“回去可得一五一十跟你们家老太爷禀报清楚,免得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王护院战战兢兢应了是。
褚衍踱马向前几步,唇角挑起个意味不明的笑,“可别骗人。”
这话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王护院吓得就差跪地上,“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如实禀报,如实禀报。”
蔺青苡权当听不懂,施了一礼,“谢过二郎君。”
褚衍道:“老夫人客气。”言罢,一扬鞭疾驰而去。
待回到卫府,王护院先行去向管家报备,因卫老太爷早已歇下,便先压到明早再说,只着人通知了大太太处。
福瑞斋西厢房中,刘婆子和鹅梨早等的睡过去了,两人一个歪在榻上,一个伏在桌上。
刘婆子现醒了,见花露额头上缠着绷带,先是唬了一跳,一边问这是怎么了,一边抬手在蔺青苡腹部按压揉摸一回。
这是在查看她回娘家有无偷吃东西,若吃了,刘婆子是个老手,一摸便知。
花露看她动作,颇是不满道:“车坏了,摔的!”
“刘妈妈也是的,既见老夫人和我这样,还不忘你那手活?哪次回来是吃了的?”
刘婆子已是摸完,撇了撇嘴,“我也不想在这干等到这么晚的,老太爷吩咐,我敢不从吗?况且现下已经松泛多了,只老夫人回娘家才查一查,平日里我不是不来了吗!你说是吧老夫人?”
蔺青苡道:“是,刘妈妈已经很是照顾我了,花露年纪小,这又受了伤,刘妈妈多担待。”
刘婆子这才福了礼,临走前踹了一脚还躺在榻上的鹅梨,“老夫人都回来了!还睡!”
鹅梨这才醒了,看见花露也是呀了一声,再次询问一番。
花露捂着脑袋,实是没好气,她觉得老夫人甚是可怜,今晚遇这一遭,回来没有压惊的汤药端来,反倒先检查人吃没吃东西。
这换到哪家老夫人遇此恶事,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不得围一堆来孝敬......老夫人是继室自不奢望这些,可即便是个客人,该有的微末关照总得有吧?
花露与老夫人那是曾共患难过的,不免打抱不平。
卫老太爷修醮炼丹,取女子经血来入药,便要求食材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