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暴富系统后》鸿雁难渡

8、第 8 章 无论发生了

　　将新鲜的猪梅肉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切块，削片，切成大约半口分量的肉片，这样才能正正好盖在舌头上，嚼起来顺口。我在肉片里丢进一撮盐，戴上手套抓匀，再撒点生粉，继续搅拌到有些黏糊。这样处理过的肉片鲜嫩顺滑，只消在齿间轻轻一切，便会溢出香美的汁水。

　　管家帮忙洗了菜，刚出水的芥菜自带脆生生的质感，上半截翠绿，下半截玉白，我把它们摁在砧板上，随意地切成粗丝，嗅到空气中切断青草般的清甜味。

　　我转身从冰箱里掏出三枚硕大圆润的咸鸭蛋，掂了一下，只觉沉甸甸得坠手。以前我会放三个咸鸭蛋，但是现在生活水平坐着二踢脚上了天，连鸭蛋都能水涨船高。质量上乘，个大压手。我如果还坚持三枚鸭蛋的传统，极有可能让它喧宾夺主，最后端出一道咸蛋黄浓汤。

　　我不无遗憾地撇下一枚幸运蛋，决定明早一定要把它蒸了吃。

　　咸鸭蛋表皮青灰，蛋壳坚硬，有淡淡的咸腥气。我哼着歌，把两个难兄难弟往桌角一嗑，打进小碗中，又若无其事地捏走几个碎蛋壳。我从青瓷碗中捞出两个橘红丰盈如落日般的蛋黄，横刀压扁，刀背切碎，和肉片菜丝一起放在锅边备用。

　　斜靠在门框上的管家感叹道：“好贤惠啊。”

　　我正掀起锅盖，预备起锅烧油，闻言大大地“yue”了一声。

　　我：“求你，换个词骂我，你这比扎小人诅咒我还恶毒！”

　　虽然我俩的实际情况是：圣祖皇帝天恩浩荡，一腔拳拳爱民之情。在生机勃勃的春天，举办勉励子民好好干活的春耕大典，冕服亲耕，降尊纡贵，把手搭在犁上跟着牛走一圈，然后回去接着奏乐接着舞。

　　但是，这句话让我产生了极其命苦的联想，像变成了穷山恶水里一根面黄肌瘦的小白菜，像变成了瑟瑟北风中一片抖啊抖的枯叶子，像在职场狂卷后回家，废物丈夫刷着抖音，耀祖儿子o神启动，我还要给这遭了瘟的一对王八做饭吃。

　　一瞬间，娘道，大和抚子，袖珍妈妈，俺娘田小草等等排着队从我的想象中奔驰而过，发出一阵延绵不绝的隆隆巨响。

　　每日一念，人生只要不乱结婚和生小孩就不会完蛋！

　　管家举双手投降：“对不起，我道歉。”

　　他实话实说：“其实我只是想找个问题八卦一下你的感情生活，是我嘴上不把门，我道歉。”

　　我心有余恨，用眼刀子刮了管家两下，说：“等我把汤煮上！”

　　放油和姜片爆炒出香气，再下咸蛋黄。用锅铲翻炒几下，饱含油脂的蛋黄微微融化，散发出馋人的香气。我又取出两人份的冰冻大骨汤放入锅中，加了半碗山泉水，扣上锅盖等水沸。

　　忙完这一切，我边回忆边唏嘘道：“说到我的感情经历，那可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管家配合地：“奥——怎么一个说来话长呢。”

　　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提前给他打好预防针：“你不许说出去。”

　　管家积极点头。

　　我沧桑地盯着锅沿：“仔细想想，我也是有过那么几朵桃花的，可惜啊可惜啊，都挺烂的。”

　　“我上高中时，有一个男生喜欢我，总是找我聊天，聊的都是我爱打的游戏。我兴高采烈，以为终于遇到了活的同好，心中很雀跃，还花了一节自习课给他手写了攻略，手写啊！第二天差点交不上作业，别人早读的时候，我一心掰八瓣地补。结果他骗我说，攻略被他妈妈看到没收了。”

　　“啊这，”管家说，“他是小孩子吗，这么大了还被妈妈没收东西。之后呢。”

　　我：“之后我发现他在骗我，最重要的是，他甚至没有下载下来试着玩一下！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

　　我随手拿起锅铲搅了搅汤，捞出漂浮在边缘的白沫子，带着微妙的遗憾继续说：“大学时，我谈过两任男朋友，因为高中的教训，我尝试把爱好和感情分得很开，但是依然在重蹈覆辙。第一任，因为他说听不清角色ep中掺杂的上膛声，我耐心拉了十几次进度条给他听，最后他说他只是在跟我调情。第二任，因为他说了他想了解，我花了两个小时给他讲神圣泰拉的历史，我们感情走到尽头时，他却坦白他一点也不喜欢，只是为了迎合我。”

　　管家：“。”

　　管家：“能感受到你心中全是对二次元的热爱。”

　　我跟他一起笑了起来。

　　“是啊，”我轻快地说，“人生中总是有这样那样有趣的东西，我们就是为了所爱的人和事物而活着的。”

　　面前的汤已经煮沸了，我在水雾中出神：“但是……”

　　但是这样的我，却不能够理解他人。

　　我慢慢收起了笑，将芥菜和肉片推下锅，说：“我不能理解他们，这才是我们分开的原因。”

　　我沉默片刻，缓缓说：“他们的眼中，看不到我。”

　　“我说了我不喜欢花，依然会在节日订外送鲜花。我说了如果不喜欢就直说，依然会假装喜欢，暗地里积攒牢骚。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说我暂时没有生孩子的想法，我对做家庭主妇不感兴趣，我拿到了心仪大厂的offer——”

　　他们眼中只有自己，擅自付出又擅自索取。

　　我忽然发出刺痛的呛咳，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重压。我弓下腰，手扶住灶台，才发现自己刚刚在剧烈地倒气，嗓子像撕裂一样火辣辣地疼。

　　我觉得很讽刺，我的表现就好像我曾经在不完美的爱情中受到了伤害一样。

　　我怎么会如此软弱？

　　过去的一幕幕飞速在我眼前闪过，被辜负，被欺骗，被不在意。自古薄情负真心，从来无毒不丈夫。

　　管家走过来想扶住我，我轻柔地推开他的手，站直了身体，机械地摸索着，按下关火键。

　　我说：“我受够了，我不愿意再去扮演一个完美女友，一个体贴妻子。可难道是我从出生起就打心眼里想套上锁链吗，为什么我会在潜意识里说服自己。我恨他们吗，不，他们不值得我去爱，同样也不值得我去恨。那么，我应该去恨什么？空泛地恨着虚无缥缈的某物，这简直是……一种悲哀。”

　　“抱歉，”我猛地抬手，狠劲掐了掐眉心，“可能也有我太偏激的成分……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应该在别人面前说出这种话。言语具有独特的魔力，说出口的话会成为道标也会成为枷锁，轻飘飘地落在身上，又重得会把人压死。

　　我要自由。

　　“唉，我们只是闲聊对吧，”我说，“过来自己盛汤，我切的肉片够多，不许偷偷捞光。”

　　管家不知何时取了碗抱着，眼睛亮晶晶地等我说开饭，闻言欢呼一声。我拿小勺给他加了喷香的麻油和一小把虾米，给自己薅了把香菜，也懒得切碎了，直接丢在碗底，我比较喜欢它被热汤充分烫过的口感。

　　我端着汤走出厨房，脚尖勾上门。管家热爱家装，前几天餐厅摆的还是一张透得像一大块水晶的现代风餐桌，现在换成了一张略矮的红木小桌，铺了古雅的桌布，四周垂坠着象牙白的流苏，美人瓶中斜逸出一枝黄腊梅。

　　我坐下，心神愉悦地搅了搅汤，先夹了片肉吃。煮化的咸蛋黄充分和猪梅肉融合，肉片嫩而弹牙。我“咕咚”把肉咽下去，食物热乎乎地滑进胃里，一丝淡淡的满足感涌上胸膛。

　　管家与我相对而坐，边吹热气边喝汤，享受地眯着眼，像一只吃到了罐罐的貌美三花。

　　这场景似曾相识，就像发生过很多次，似乎有一个人，也这样在我做饭时陪我聊天，眨着眼睛等我宣布开饭，假装偷走锅里的肉。

　　我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是谁？

　　随着这个问题，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击打我的神经上，仿佛脑海深处的锁链裂出缝隙。我难以抑制自己的行为，用指节用力顶住眉骨中央，顶得眉心和手指都硬生生地发痛，但却无法转移某种更深切更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它像是最极端最严重的偏头痛，但不是肉|体上，好像直接作用在不晓得存不存在的灵魂上。

　　我竭力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捱过最直接的第一波痛觉高峰，无边无际的困倦感仿佛反扑的海浪，席卷过我几乎所有的理智。

　　“不……”

　　我在喃喃说话吗？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能就这么睡过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必须……我必须继续坚持，每一个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都在痛苦和疲惫的潮汐之中涌现，如果我支撑不住，等醒来，所有的端倪都会再次隐藏在我记忆深处！

　　我想哀叫，可是好像已经感受不到身体存在。恍惚中只有管家的声音颤抖地传递到我耳膜里：“……没关系的，你放弃……我愿意继续等你，放弃吧……”

　　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一个痛苦的浪头迎头打来。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极度的狂躁中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落地窗前。

　　如果说……如果说，我猜得对，这个世界和我有一个是虚假的……

　　我从身旁抓起一件艺术品，猛力砸在玻璃上！

　　顶级豪宅的玻璃，不是一个成年女性能轻易打碎的。我要找一个破绽，如果世界无懈可击，那我就只能……

　　只能去拿把厨刀来捅自己了。

　　我凶狠地喘着气，死盯着前方，面前的落地窗仿佛低成本电影里的五毛特效，在一秒的无动于衷后，轰然炸开了漫天玻璃碎片！

　　我赌对了。

　　本来明亮的天空霎时间暗下来，像有人手动按下了开关。

　　我回头，管家正站在我身后。其实我已经不太能看得清东西了，眼前只有流动的色块，但奇迹般地，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

　　“你现在已经明白真相了。”他说。

　　管家好像哭了，脸上有未干的水迹。

　　“我永远站在你那边，相信我，好吗。”

　　我想说，我相信你。

　　我一直都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