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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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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病了。
这病很奇怪,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就像过去平常的任何一天那样。
我盯着双手,目光从每一根手指上扫过。
我忽然觉得这具躯体不是我的。
神经信号沿着突触传递,大脑还在持续运作,我的思维仍然链接肢体,一切都自然而然。
可我就是觉得……我跟所有东西,包括我的身体,都隔上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以至于我夸张地懒惰起来,甚至对咀嚼食物都丧失了兴趣。
这变化只用了一夜的时间,我想不到如此巨大的心态转变,究竟是什么病理性的因素导致的,或者说,我对这变化本身,都已经不在乎了。
管家说这病只需要休养,也许还需要输一点营养液,他坚称这只是我的懒惰本性发作,顶多再加上一个器官内部有炎症。我相信了他,即使不相信,我也并不剩下多少主观上想要做些什么的渴望了。
我和管家去了一个坐落在海岛上的疗养院,他并没有向我介绍一些长得近乎繁琐的品牌名称。我坐在轮椅上,任由他推着我走过一片片白色建筑,表皮奇异的树被成排地栽种在建筑外,它们的树叶葱翠,开着大朵大朵白色的花。空气中弥漫着的花香和潮气混杂在一起,湿热而沉闷,像是要钻进每一个人的皮肤深处将他们同化。我听到管家自言自语地说:“这里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又怎样呢?
一位护士为我安排了入住,她身形娇小,白色制服外露出的皮肤光滑饱满。她轻柔而迅捷地将针头刺入我的血管,挂上了一瓶营养液。
管家坐在我的床边,为床头的花瓶添上水,说道:“这里是你会从内心深处认同的疗养院。”
他拿起一个苹果削皮,长条的苹果皮随他的动作逐渐落入垃圾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苹果皮微微氧化的末端。我嗅到某种端倪,这端倪无处不在,像一场细密的,过早的春雨般笼罩着我,和管家身上显露出的蛛丝马迹如出一辙。但它再次溜走了,我的思绪如同诸多纷乱的线头,如果没能马上抓住,就会立刻在手中松脱。
边缘沾着污渍的垃圾桶,粉底红花的被子,蒙上一层灰尘的天花板,甚至包括这房间中任意一处杂乱的陈设,它们都不像是某个高级疗养院应该有的样子,应该有的光鲜冰冷的样子。它们默默传递出一种温暖陈旧的暧昧感,这感觉将我从木僵的世界中解放出来,耳边凝滞的一切缓缓流动起来。
“请您安心养病吧,”管家说,“以我的性命为担保,你绝对有后悔和重来的机会。”
我笑了,问道:“你为什么要为我压上性命?”
管家诧异地眨了眨眼,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一句话,他不愿回答我的问题,将削好的苹果用水果刀分成块装进盘子,放在支起的小饭桌上。
我向他要了一台平板,登上微博,翻开这两天的讯息。
今天的热搜TOP1是【突发!作家江北在家中凭空消失,监控最后画面显示其手持《X族》大纲,墙上血书“还我绘梨衣”】
评论区一片欢腾,网友们先意思意思给江北点上蜡烛,表达一下虚假的关切,转头就开香槟。
我把指尖抵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这世上有许多人同我一样,只是单纯地看着一个故事,看着它的初始,也看着它的结尾。被伤了多少心,也会同等地怨恨多少年,不管哪种感情,从来都不是轻若鸿毛的东西。
“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对吧,”我说,“即使我逼迫他们去重写结局,也只是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恨而已,唉……也许,我是时候该放下了。”
管家惊喜地点头。
我感慨万千,又往下翻了一下,看到了一张网友整理的罪行单。
唉,我心已经澄如明镜,看看又怎样呢,也算是给回忆做一个交待。决定了,看完就把他们放了。
五分钟后。
“不行!!绝对不行!!”我愤怒的咆哮声震翻屋顶,“果然还是不能把这些玩弄读者感情的王八蛋就这样轻轻放掉!能写出这些破剧情绝对触犯了反人类罪行吧!!不枪毙都已经很便宜他们了!!!”
——
窗外在下雨,我就在这雨声中惊醒。
莫名心悸,鼓膜处的血管嗵嗵直跳,一下又一下,跟心脏搏动保持一致。
现在是深夜,我等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环视四周,那种熟悉感又涌了上来,像是一个尘封已久的旧梦重温,又在夜晚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终于想起这感觉来自何处了,这病房中的每一处,都带着我妈妈养病时那间卧室的影子。
床头的花是水仙,妈妈的手将它端起,玻璃花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辉。每到晚上,我会去把水倒掉,第二天爸爸再给它换上清水。如此周而复始,直到它的花枯萎,掉落,整株水仙又剩下了硕大的根块。
那段日子什么时候开始,又什么时候结束,我已完全记不清了。
妈妈说话变得很轻柔,偶尔脾气不好,时常有人上门陪她聊天。她大多数时候都卧床休息,屋里放了很多药盒,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有一天我说白炽灯太亮,关了之后,又觉得台灯的光太昏暗,总之都不是可以让妈妈舒适的灯光。
爸爸带着我吃单位食堂,再给妈妈做单独的病号饭。我吃着种类多样的饭菜,可是并不开心,总是在吃饭时走神,所幸没有人训我。
我问很多人,问了拿着吹风机给我吹头发的爸爸,问了提着水果前来看望的阿姨,问了据说在学医的小姨,我问他们:妈妈什么时候会好?
他们都说,他们也不知道。
但是在我困茫的日子里,妈妈的病逐渐放过了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床上用品换了新,药盒也清掉了,最终留下的痕迹,只有几个养过水仙的玻璃花瓶还摆在窗台上。
雨声中,我抱紧了怀中的被子。
从小时候那个时间点,再往后十几年,我刚刚入职现在这家公司的时候。
因为是新人,所以调休分最差的时间段,发月饼拿被别人挑剩下的口味,刚把喜欢的立牌摆在工位上,便被通知收拾东西换到另一个位置。
这些都好说,也并没有影响太多。
有一天我去茶水间接热水,妈妈给我打了电话。我对着通话界面犹豫了几秒,组长这几天看我不大顺眼,如果耽误时间被他抓到,也许会被发作。
我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小乖,现在忙吗?”
“不忙,”我说,“公司还算宽松,我在茶水间接热水,正好可以说一小会儿。”
“最近吃饭胃口怎么样啊,工作熬夜吗,吃饭记得多吃点蔬菜。”
“挺好的,妈,你们最近身体怎么样,别太累着了。”
妈妈忽然不说话了,她停顿了一下,说:“小乖,我最近做了个小手术。”
我愣了:“什么?什么手术,妈你哪里不舒服。”
“就是乳|房里长了个结节,几个月前查出来的,没事,是良性的。”
我深吸了口气:“还好,太好了,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别太累着了,我听说情绪不好容易长,你再过几年就退休了,有些事能推就推了吧。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妈妈的声音有些失真:“……今天做的。”
我问:“我爸在旁边吗,这会儿谁在陪你。”
“我没事,我没跟你爸说,他出差去了。”
我感觉自己要疯了:“什么?妈?你自己做的手术吗?我能请假的,怎么……”
我停下要说的话,用力吞咽了一下,我不想让妈妈觉得我在发火,在责怪她。
“妈,你好好休息,我帮你跟我舅我姥爷他们说,你有事要告诉我啊……我十一能回去,到时候我回去。”
手机那头的妈妈哭了起来。
“我想着你们都太忙了,”她哭着说,“我本来想着不跟你说的,小乖,进手术室前我就想给你打电话。”
“妈……”我叫着妈妈,跟她说,“不管你什么时候打电话我都会接的,你下次一定要打,你当时查出来就应该跟我说。”
我又和妈妈说了一会儿,直到她说已经聊了十来分钟了,赶我去工作,挂断了电话。
我紧紧攥着手机,手扶着面前的墙,慢慢蹲了下来。我小心地抽着气,喉咙哽得很疼,心中庆幸今天没化妆,身上也带着纸巾。
雨声渐停,我的回忆逐渐模糊不清,意识坠入了混沌的睡眠之中。
——
被关起来的烂尾作家们愤然上书,我横竖看了半天,只从中看出了“放我们出去”这五个字。
“哈哈,”我把平板丢给管家,冷酷地说:“再关五天。”
管家说:“你不是本来都打算放人了吗?”
我说:“是啊,但是你知道吗,他们新结局憋不出来,拐弯抹角骂我的话倒是写得一套一套的。”
“是是是,马总,你把人关起来玩监禁play,还不许别人抱怨抱怨了?”
我打了个恶寒:“跟一群油腻中年男人有什么play不play的,我要是把你这种大帅哥强行关起来才叫play。”
管家:“。”
他放弃跟我闲扯,拿来暖贴包住输液管,把灌好的热水瓶放在我冰凉的手心下。
管家抬头望着金黄色的营养液瓶,叹了口气说:“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时间不多了。”
我没听清楚后一句,不自觉地问道:“你说什么?”
管家又说了句什么,可是我确信自己什么也没听到,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我连他的脸都有些看不清楚,便还是困惑地看着他。
管家好笑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你先好好养病吧,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他问:“老板,等病好了,你想要做什么?反正现在要静养,你可以想一想。”
其实我想做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我并没有很多的贪心,只有一些简单的需求。
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