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尽月落》凉舒一芃

3、临安 在

　　在船上的每一天，小汐除了吃就是睡，她似乎感觉自己有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这种感觉与在上澜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身旁人多了的缘故。

　　昔日为了小汐不被当作精怪杀掉，媞难设法捏造了海神的传说，并顺利取得上澜人的信任，出任祭司，掌握了一定权柄后，小汐才得以出现在世人眼中，但随着一代一代人的生老病死，小汐再也不愿与人相交，因为她渐渐拥有了人类的情感，她能够感受到面对亲友离去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为了不分别，她选择了不相识。

　　如今，她结识了宁家众人，不仅同主家父子可以谈笑风生，还可以和府中门生和仆役说笑打趣，大家觉得她是个直肠子、大大咧咧的女子，经过她都会称一声小汐姑娘问好。

　　小汐在和宁家这两兄弟相处中也觉得十分有趣，每日天刚擦亮，就能够听到船上阵阵舞剑声，等到完全醒来，他早已练完三套剑法了。而宁小弟呢，与其大哥迥然相异，酷爱文书，像个闷葫芦，与人对话从不敢直视，一直遮遮掩掩。

　　但是小汐更爱与宁无垢相处，虽然二人可能坐在一起一个时辰皆一言不发，但他就端坐在那里捧着书籍，而小汐托腮一边悠哉得吃着点心，一边看着他阅读，每当她吃完最后一块，无垢立马就会出去续上满满一碟子糕点。小汐只觉他很心善，但她却不知无垢的书都读到了脑后，丝毫未有进展，只是一味地盯着姑娘何时会吃完点心。

　　十日间，从渺无人烟的大通江，到渐渐繁华起来的官渠，众人都感觉到临安城已近在咫尺。

　　宁家主伫立在船头，四处往来的商船使得河道不时传来嘈杂声，看着京郊岸边码头搬运货物的力工，他捋着胡须对一旁的宁有为严肃道：“有为，为父估摸着明日巳时便能抵京，届时会有宫中礼部官员在港口相迎，我们也要做好准备啊。”

　　“是，父亲，儿子会打点妥帖，只是那事是否要告知无垢。”

　　“且先瞒着他，他心思单纯，知道的越多，越容易生出事端。”

　　一夜过后，宁家楼船缓缓驶入临安城港口。

　　白小汐自从进入临安周边，便总是在舱外坐着看着岸边的一切，她喜欢宁静村落升起的炊烟，也喜欢纤夫们节奏有序嘿咻嘿咻的拖船声。

　　港口繁华盛景尽显眼前，只见江面宽阔，商船帆樯如林，码头之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如闹市一般热闹非凡。

　　卸货的商船一字排开，船夫与工人喊声震天，货物有丝绸锦缎、瓷器珍玩，亦有茶叶、香料、异国珍奇，皆从四方汇聚而来。商贾们忙碌穿行，账册翻动，铜钱交接间尽显繁荣气象。

　　一旁的客船徐徐靠岸，船上旅人纷纷登岸，或为经商，或为游历，衣饰各异，谈笑间满是对繁盛港口的赞叹。茶肆酒楼外，伙计高声吆喝，招揽南来北往的过客；小贩挑担叫卖，新鲜的果蔬、奇异的玩具让人目不暇接。

　　宁家船只靠岸后，岸边早有南梁官员等候在此。主家父子三人先行走下船来。

　　为首的绯色袍衫官员双手交叉相叠，举至胸前，温文尔雅道：“在下鸿胪寺少卿赖文德恭候天巡令，圣上已降旨迎宁公暂住水云台，等诸位稍作休整，次日便接家主入宫。”

　　父子三人也打恭作礼，宁家主和缓道：“ 吾等众人叨扰各位大人在此相迎，属实惶恐。”

　　“家主不必如此，这些皆是吾等各位同僚分内之事，车马已备好在此，请诸位随吾而行。”

　　行完礼，宁家主走在最前面，与赖大人同行，身后的则是宁有为和宁无垢兄弟俩以及其余迎宾官员。

　　白小汐混在府中门生中间走在后面，满肚子疑惑，正想开口，但又见身旁平时话唠的沈志远都低头不语，自己也没有再多言。

　　在行至马车前时，宁无垢悄悄向后退至小汐身前，埋头低声道：“小汐姑娘，你去与其余师兄弟坐同一辆马车，而后到达再送你回姨母家。”

　　白小汐慌张道：“唉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语未尽，宁无垢早已碎步回到前列。

　　就这样，白小汐被裹挟着被迫上了马车。

　　后面一列马车上的白小汐此时正在坐立难安，见她像是足底着火一样，沈志远调侃道：“小汐，你怕不是思念姨母过甚，着急得想飞走吧。但你放心，我家少公子是不会放你走的。”

　　小汐气愤得斜视瞪向沈志远，撇嘴心想这个沈志远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良久，车队缓缓停下，一副雕刻着水云台字样的青底金边的牌匾映入眼帘，待宁府主家三人挪步至院中，随性的人纷纷忙着卸下行李细软。

　　白小汐试探着想要悄然独自走开，刚拎着衣裙，蹑手蹑脚得走了几步，便被后面宁有为的声音喊住。

　　“小汐姑娘。”

　　随即宁有为跑了过来。

　　“小汐姑娘，我们已经为你安排了一间厢房，一路舟船劳顿，你先休息一下明日我们再派人送你离开。”

　　小汐尚未开口就被宁有为打断。

　　“师弟，你把我那个紫金匣子拿出来给我。”

　　取完匣子，宁有为微微一笑，用胳膊夹着匣子便火速离开了。

　　不是，这两兄弟果然是亲兄弟啊，连不让人说话都是如出一辙，小汐心想道。

　　进入水云台，院中玉阶蜿蜒，左右遍植奇花异草，四时不谢。假山水榭点缀其间，小桥流水，潺潺如歌，池中锦鲤嬉戏，波光粼粼，映得红花绿树皆生动非常。

　　“宁公，您看这满园芍药乃先皇后昔日所植，圣上因思念先皇后，在先皇后殡天后，特命花匠精心养护，才得以留存至今，现下竟也有二十余年了。”

　　听见赖大人的介绍，宁家主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未作回应。

　　待众人一同抵达正厅，赖大人弯腰后退半步拱手言：“临行前，圣上特地嘱托我一定要收拾装点好怡景堂留与宁公，说您年轻之时曾暂居于此，在此歇息，更能养神。”

　　宁家主眉头微皱，思量稍许回道：“是，是。”

　　“那宁公今日好生休息，明日自有宫中内侍宣旨迎您入宫。”

　　又是一番行礼，赖大人带领众官员离开了水云台。
　　“有为，无垢，你们看着安排一下众师兄弟和仆人，我乏了，先回房中安置了。”

　　宁家主扶住额头，手指揉搓着太阳穴。

　　“是，父亲，儿子这就去办。”

　　宁有为独自井井有条得布置这一切，众人也愿意听从他的调遣，逐一前往各个厢房。

　　而宁无垢只是双手握着垂在身前，与小汐并肩站在一起，少时，满院只剩下三人。

　　有为转身看向小汐，小汐额头竟冒出汗珠。

　　“小汐姑娘，一会我带你去西侧厢房，那里院深僻静，姑娘家也自在许多。”

　　闻言，小汐怯声道：“我去，我去。”

　　走了好一阵子，方才走到厢房。

　　“那，我俩就先行离开了。”有为随即准备离去。

　　“ 小汐姑娘，明日我一早为你准备好你爱吃的蜜饯酥，你带，带一些回去吧。”无垢稍有些结巴道。

　　“好呀。”小汐轻声回答，眸子中泛着温柔的亮光。

　　跟着长兄尚未走出几步，无垢回头对着小汐轻声嘟囔了两句：“你，你别忘了就好。”声音小的像是只张嘴不出声。

　　“会的，会的。”小汐面上欣然接受，但心中正暗自盘算着今晚的逃跑计划。

　　回到房中，小汐是当真无法冷静下来，辗转踱步，一会开窗向外猫几眼，一会又躺下拨弄着脚。

　　如此一番，几个时辰过去了，时间已至三更天，周围除了断断续续的虫鸣，再无半点响声。

　　月黑风高夜，四下漆黑一团，一名女子翘着兰花指，双手慢慢打开了房门，先是探出头向左右看了两眼，见四下无人，身子才接着跟着出了厢房。她踮起足尖，俯身静步向前，生怕惊扰到了旁人。

　　等到了院墙处，小汐心想可算要自由了，想要爬墙而出，刚要寻得一物垫起，这才缓过神来自己不是可以施法飞出吗。

　　小汐拍了两下头，自言自语道：“我这猪脑子，差点都忘记自己一身灵力了。”

　　故她刚伸出手正欲施展灵力，只听到墙外有丝丝人声，接着瞪大双眼，慌忙小步至墙角处躲了起来。

　　片时，几个人影从院外跃入园内，他们脚步十分诡异，快如跑行，但未发出半分声响。

　　躲在细微处的小汐内心揣测着这些人的来意，定是不怀好意。想到对她好心款待的宁家诸人，未犹豫分毫，蹴而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