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13、脉案

　　入了夜，慕燃从军中回到府衙，疲惫地揉捏着眉心，倚靠在座椅中缓缓神，饮了杯孟湛递上的参茶，又专心研究起面前的沙盘。

　　孟湛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想要劝王爷早些休息，却又开不了口。

　　虽然眼下尚无战事，可孟湛深知王爷内心的焦灼，多拖一日，便是多给北狄一日的喘息机会，也是让大赢的疆土在敌军的手里多留了一日，这是任何一个有骨气的大赢儿郎都不能容忍的。

　　且，大赢在废帝的手中都没有丢过一方一寸，在先帝时更是无有外敌敢入侵，谁成想先帝刚一驾崩，整个北境都丢了。

　　慕燃身为慕临渊的儿子，若能忍下这口气，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先帝的在天之灵？！

　　孟湛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不忍打扰慕燃静心沉思。

　　刚一出房门，便见洛千语端着茶盘款步而来，瞧见孟湛，她淡笑着打招呼：“孟侍卫，王爷回来了吗？”

　　孟湛点点头，道：“是，洛小姐有事？时辰已晚，洛小姐有事不妨明日再说吧！王爷刚从军中回来，已是疲乏得很……”

　　还不待他说完，洛千语微蹙眉心，似是为难道：“可是，我同王爷约好了的，今夜有要事相谈，说不准王爷就是在等我呢？”

　　“这……”孟湛一时也有些拿不准了，他并未听慕燃提起此事。

　　洛千语嫣然一笑，端着茶盘绕过孟湛，兀自进了书房，倒是闹得孟湛有些尴尬。

　　书房中燃着数盏烛台，照亮不大的空间，灯火通明。

　　慕燃闻声抬头，微一愣怔，遂问道：“洛小姐？可是有事？”

　　说着，还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合时宜的暗示溢于言表。

　　洛千语叹了口气，怨怪道：“王爷是贵人多忘事，白日里说过些什么都忘了。臣女命后厨炖了点儿鸡汤，王爷晚膳用得可好？时辰不早了，用点儿宵夜吧！”

　　慕燃刚想回绝，洛千语率先打断了他，“臣女知王爷的忌讳，这是臣女从后厨拿来的，王爷大可放心，若实在不放心，需要臣女亲自为王爷试毒吗？”

　　听她这般略带讥讽的调侃，倒好似慕燃小心眼了，无端猜疑女子，不免失了君子之风。

　　他放下手中拿着的沙盘小旗子，含笑道：“不必，深夜来此，是有事？”

　　洛千语点点头，从广袖中抽出一封信笺，递给慕燃，柔声道：“离京之前，臣女特意去了趟行宫，颜太妃娘娘亲笔所书，特来转交王爷。”

　　听闻是母妃的书信，慕燃当即来了精神，忙拆开阅览。

　　颜淑妃已成为了颜太妃，可性子依旧未变，字里行间尽是洒脱与逍遥，时而冒出一两句玩笑调侃，看得慕燃忍俊不禁。

　　恍然想起，除夕离京之前，他去过一趟行宫。

　　那时，慕临渊的百日热孝还未过，慕燃却要领兵出征了，留母妃一人在东都，他如何都不放心。

　　先帝走了，颜太妃是伤心的，可正如她那倔强不服输的性子，任凭上天降下怎样的劫难，她总能熬过去，风里雨里多少年，哭过后还要叉着腰同天道论个输赢。

　　她是颜氏出身的嫡女，生下了东州九千岁，即便慕燃“身患恶疾，命不久矣”，她也从未认输过，这种精神无意中也感染着慕燃，更加坚强地面对人生。

　　夜深人静时分，她也曾凭栏而立，仰望星空，回想起先帝临走时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心一笑，落下一滴清泪。

　　待到天明，她依旧会挺起腰板，直起脊梁，迎着旭日东升，过好每一天。

　　行宫中不乏日日以泪洗面，怨天尤人的太妃们，关系好些的，颜太妃会劝慰两句，不甚相熟的，干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听闻慕燃要北征时，颜太妃沉默了良久，遂扬起笑脸，对慕燃说：“当我得知北境出事时，便料到了早晚有这一日，吾儿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只为了大赢江山，为了万千黎民！”

　　慕燃笑了笑，握住母妃的手，良久不言。

　　颜太妃拍着他的手背，笑着安慰道：“莫要担心娘，我好着呢！这行宫里清净得很，成日里好吃好喝的，什么都不缺，我日日莳花弄草，打牌下棋，日子过得逍遥，倒是吾儿……”

　　她努力地笑着，还是禁不住红了眼眶，“北狄乃虎狼之师，吾儿万不可轻敌大意，北境苦寒，路远迢迢，一别三千里，不知归期，为娘会日日祈求佛祖保佑，不求吾儿战功赫赫，惟愿吾儿平安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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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慕燃长舒一口气，缓缓收起信笺，哑声道：“母妃可还好？”

　　洛千语点点头，道：“颜太妃很好，当今圣上为彰显仁孝治天下，甚是厚待行宫中的太妃们，四时三节的礼都比往年厚三分呢！”

　　慕燃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洛千语在慕燃身边坐下，温言道：“可是，臣女深夜至此，要同王爷说的，并非此事。”

　　慕燃点点头，似是已猜到了些许，“你执意要同本王私下面谈，也不该只是为了一封母妃的书信吧！”

　　洛千语垂下眼眸，斟酌良久，终还是开门见山道：“王爷可知，自己的身边有细作？”

　　闻言，慕燃缓缓撩起浓睫，看向洛千语。

　　那眼神并无惊慌失措，也无意外震惊，只是冷冷的、淡淡的，看得洛千语心头莫名一紧，她刻意压低了声音，道：“王爷可知，卿卿并非真正的西州纱织公主，她的真实身份，是玉星宫派来我东州的细作！”

　　慕燃看着洛千语，沉默良久，嗤笑一声，“看来，回京数月，洛小姐查到不少东西啊！”

　　洛千语不可置信地看着慕燃，“王爷早就知晓此事？”

　　慕燃坦然承认，“是，关于她、关于她的身份、来处、过往，本王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且知之甚早。”

　　洛千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目圆瞪，急声质问道：“你早就知道，却还让她待在你的身边？你带着她去合兴镇平乱，参与洛郡守城之战，还带着她来了北境，慕燃！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个细作！”

　　面对声声质问，慕燃面色无波，岿然不动，也不想追究洛千语的失礼僭越，只淡淡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没人比本王更清楚，同她朝夕相处的人是我，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

　　洛千语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原以为慕燃只是被美色所蒙蔽，并不知南星的真实身份，一旦知晓，必会杀伐果决，斩断情丝。

　　可洛千语万万没想到，慕燃知道，还知道得原原本本、清清楚楚，他们之间压根没有蒙蔽和欺骗。

　　可即便他知道她是个细作，阴险狡诈，机关算尽，危险重重，却依旧无法控制地爱上了她，甘心为她奔袭千里，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将她从北狄王的手中夺回。

　　如今更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护在怀中如珠如宝。

　　洛千语看着眼前人，只觉得陌生，好似自小到大，她从未真正认识过慕燃。

　　他不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无心无情，浪荡不羁，随性洒脱，冷静睿智的东州九千岁，反而对一人用情至深，甚至到了理智尽失，昏聩无度的地步，这同昏君又有何异？

　　本以为听闻南星是细作的事实后，慕燃会清醒过来，可结果远超出了洛千语的预料，这份反差感带来隐隐的心痛，真实的痛自胸口处缓缓弥漫全身，牵扯着四肢百骸都在疼。

　　这是洛千语从前从未体会过的，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口的痛，抬眸看向慕燃，哑声道：“王爷说，她是什么样的人，无人比你更清楚，那么，王爷清楚先帝的死因吗？”

　　一句话如投入了静潭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慕燃霍然抬眸，死死盯着洛千语，眸光凌厉如刀。

　　洛千语丝毫无惧，迎视着慕燃的视线，缓缓从广袖中抽出一份卷宗。

　　“这是御医院封存的脉案，我托舅父偷出来的，王爷看了，自然便明白了。”

　　洛千语的舅父名叫白大寿，时任御医院院正，乃江南白氏第六代传人，白氏医学传家，名震江湖，因着白大寿是第六代的独苗苗，入宫为御医后，白氏的家主之位便落到了洛千语母亲的头上。

　　洛氏与白氏是姻亲，也是最紧密的利益捆绑，洛氏居庙堂之高，白氏处江湖之远，相辅相成，相依相存。

　　慕燃看着眼前的那一份脉案，迟迟不敢翻开，好似那其中藏着什么石破天惊的秘密，会一朝震碎眼前所有的美好。

　　洛千语看着慕燃，淡笑着讥讽道：“怎么？王爷不敢看吗？还是怕这脉案中所书，会毁了你心里的那个人？”

　　慕燃深吸一口气，终是翻开了那份脉案。

　　御医院的脉案都是封存的，无谕令不得查阅，尤其事关龙体，更是机密中的机密。

　　慕燃不知白大寿如今在御医院中的地位如何，原来的院判怕是因着先帝驾崩而告老还乡了，那么白大寿身为四位院正之一，又有洛氏和白氏的背景，极有可能顶替了院判的位置。

　　所以，这份脉案的出处，慕燃不做怀疑。

　　这是一份记载了慕临渊在世时最后几个月的详细脉象记录，每日问诊过后，旁边还有老院判的批注与预诊。

　　从老院判察觉到先帝脉象有异，到先帝毒发，病势急转直下，当时老院判协同众御医们都调配了哪些药，又试过多少方子，皆记录在册。

　　字字句句，白纸黑字，清晰到不可能自欺欺人。

　　慕燃越看越是呼吸急促，眼眶渐渐泛红，满眼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洛千语在旁柔声道：“王爷看清楚了吗？院判当初就确诊，先帝中毒已久，毒入五脏，绝非一日之功，时长日久才会毒发身亡的，先帝毒发时，已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任凭倾注整个御医院之力，也是回天乏术！”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当时，乾明殿对先帝的病情严防死守，秘而不宣，仅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御医知晓真实内情。我舅父也在救治之列，对先帝的诸多症状心有狐疑，私下里查阅了诸多杂记野史，于某本失传已久的秘史中寻到了蛛丝马迹。”
　　“……”
　　“古传，有一秘闻，有人曾日日用毒喂养幼童，逐日酌量增加，终可养出一个‘毒人’，体质特殊，百毒不侵，如鸩鸟一般，其血带毒，以心头血入酒、入药、入茶皆可，连饮七七四十九日后，药性可成，名唤‘香茶’。此毒无色无味，悄无声息，毒入骨髓，可成瘾，亦可控人之心性。”
　　“……”
　　洛千语伸手指向脉案上一处，叹息道：“王爷，当初是谁日日出入乾明殿，侍奉在先帝身侧，端茶倒水的？又是谁为先帝下了毒？王爷不是最了解她的吗？可有察觉她是否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