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14、最后的拥抱

　　此时的慕燃浑身不自觉地颤抖，眼眶越来越红，恍然想起，当年南星曾夜探大皇子府，在那地室中身负重伤，还中了剧毒。

　　好在行悟及时赶来，于生死攸关之时救下她一命，她熬过了三天三夜，九死一生。

　　当时行悟便说了，那毒若是旁人中了必会立时暴毙，慕燃不质疑行悟的医术，却不信那样罕见的毒，他会随身带着解药。

　　而慕川当时并未满城搜捕闯入府中的刺客，是否也是因着他确信中了那毒的人，不可能活着？

　　可南星确实活了下来，她能熬过那三天三夜，从阎王的手中抢回一条命，靠的不是行悟精湛的医术，靠的就是她自己，是不是恰好从侧面印证了，她当真百毒不侵？

　　此时的慕燃脑中一片混乱，无数回忆疯狂地涌入脑海中，搅成一团，令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拳紧握，青筋暴跳，脉案上的字齐刷刷地在眼前跳动，昭示着无可辩驳的事实。

　　洛千语叹息道：“我并非是要挑拨你们的感情，只是想要你明白事实真相，王爷，若她当真是谋害先帝的真凶，你……会如何？”
　　***
　　这一夜，慕燃独自于书房中枯坐了一宿，直至天明。

　　桌案上摊开着那份脉案，他不知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已能倒背如流。

　　脉案上的每一个字都无有涂写篡改的痕迹，且字迹自始至终如一，能看出是出自原院判之手。

　　他越是努力想要寻出一丝破绽，那一字一句便越是清晰地将所有嫌疑都指向南星。

　　慕燃就这样看了一夜，待天明时分，已冷静了下来，最起码，表面已看不出任何失态之相。

　　他缓缓闭上酸胀难耐的双眼，感受心口处伴着痛意的跳动，耳畔来来回回是洛千语昨夜的质问——

　　【若她当真是谋害先帝的真凶，你……会如何？】

　　会如何？会如何！

　　慕燃不知道他会如何，此刻只觉浑似魂毒发作了一般，五脏六腑都在抽痛，比那一百龙骨鞭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他睁开一双通红的眼眸，哑声道：“孟湛……”

　　孟湛应声而入，拱手道：“王爷，属下在。”

　　遂抬眸看向慕燃，只一眼，便愣怔住了，孟湛惊呼道：“王爷，您、您这是怎地了？难不成一夜未眠？！”

　　慕燃的脸色极差，青白一片，连唇瓣都透着苍白，整张俊颜上唯有一双眼眸红得惊人。

　　以往，若夜深了，王爷就在书房歇下了，是以昨夜孟湛也没太在意，难道王爷在此呆坐了一夜？

　　可是，这又是为何啊！？

　　慕燃沉出一口气，淡淡问道：“星儿起了吗？”

　　孟湛忙点头，应道：“早起了啊！十二殿一早便缠着她讲宁远之战的事，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眼下她正在后厨盯着王爷的早膳呢！”

　　慕燃点点头，道：“好，让她来，我有话要问她。”

　　他不信眼前的脉案，更不信洛千语的一面之词，他要听她亲口说！

　　“是，属下这就去！”

　　孟湛不敢耽搁，忙快步往后厨去，恰好南星备好了早膳，正端着茶盘来书房的路上，十二殿慕昕一早上就和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南星屁股后面，叽里呱啦个不停。

　　起先南星会觉得聒噪，而后便也习惯了。

　　这个漂亮的小皇子是慕燃最心疼的弟弟，性子纯澈，又走过许多地方，见多识广，总是妙语连珠，引人发笑。

　　孟湛一眼望见南星，忙迎上前去，“王爷寻你。”

　　南星笑着点头道：“哦好啊，我正要去给他送早膳呢！”

　　孟湛抿了抿唇，还是提醒道：“王爷昨夜好似一夜未眠，不知出了何事，你快去看看吧！”

　　闻言，南星担心地加快了脚步，都不等身后的慕昕了。

　　慕昕嚷嚷道：“哎哎，星儿你等等我啊！”

　　南星一早提醒他，在军中她需得女扮男装，隐藏身份，不让慕昕“九嫂、九嫂”的喊，慕昕只能改口唤星儿了。

　　孟湛忙拉住慕昕，笑着哄道：“十二殿留步，王爷同她有要事相商，十二殿要不要去军中瞧瞧？此时正是将士们操练的时候呢！”

　　一听这话，慕昕便来了精神，“当真？快快，孟侍卫带我去瞧瞧！”

　　南星几乎是小跑着去了书房，一进门便见慕燃还坐在桌案后，正看着虚空发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盘，凑到桌旁，心疼地抚上他的脸，担忧道：“这是怎地了？是战事有变？发生了何事你同我说啊，我们一道想办法，莫要一个人憋着。”

　　慕燃缓缓抬眸看向她，那眼神令南星有些看不懂。

　　其中有彷徨、有纠结、有矛盾、有痛心，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

　　看他如此模样，南星更担心了，蛾眉微蹙，道：“你说话啊！到底发生了何事？”

　　遂心口一跳，急声道：“是东都有事？颜太妃怎么了？”

　　洛千语刚从东都来，仅一夜便让慕燃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南星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颜太妃了。

　　如今，那是整个东都城中唯一能让慕燃牵挂之人，可是，南星并未听慕昕提及一个字，是以心下更是狐疑。

　　慕燃看了她良久，终淡淡一笑，摇头道：“不是，别瞎猜了，母妃无事。”

　　说着，他拉起南星的手起身，拉着她来到饭桌旁，看着热气腾腾的早膳，都是她亲自盯着后厨准备的。

　　一盅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两道清爽精致的小菜，一笼酥饼，还有一小笼汤包，简单质朴，又温暖落胃。

　　曾经，这是慕燃曾向往过的安稳生活，只要有她在身边，一日三餐，四季两人，如此一生。

　　这大半年来，曾经梦想过的日子好似当真实现了，她日日陪着他，无论他何时归来，总有她在烛火下静候，奉上一盏热茶，端上一盅浓汤，笑颜如花，红袖添香。

　　原以为日子会长长久久这般过下去，奈何，上天总愿同他开玩笑。

　　慕燃看着桌上的早膳，只觉胃里如塞了满满的棉絮，一口都吃不下。

　　南星担忧得眉心都拧成了结，“慕燃，你到底怎地了？”

　　慕燃低垂着眼眸，脱口而出，“星儿，当初你出入乾明殿，侍奉圣驾，是否有在父皇的茶水里动过手脚？”

　　一句话，惊得南星有一瞬大脑空白，如被定了身一般，丝毫反应都没了。

　　慕燃缓缓抬起眼眸，看向她，看着她呆愣住的表情，他握紧她的双手，紧紧盯住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承天是不是用毒喂养你，将你养成了毒人？你是不是体质特殊，百毒不侵？你的血是不是有毒，而你将血入了父皇的茶水，他才会中毒的，是不是？”

　　南星被惊得一时失语，唇瓣开开合合，什么话都说不出，视线都有些模糊失焦了，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看着她如此反应，慕燃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痛，他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急声道：“你说话啊！星儿，说你没有做！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似有泪意涌了上来，却仍旧固执地看着南星，盼她说一句否定的话。

　　说她没做过这样的事，没有谋害过慕临渊，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说，他就一定相信她！

　　手被攥得生疼，南星找回了一丝神智，也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开口，却是沙哑到了极致，“慕燃，我……”

　　“你说你没做过，我求你……”

　　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上，声音里是无尽的哀求与无助。

　　看着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南星感同身受，只觉心口处如被一双黑手生生撕裂了一般，痛到窒息。

　　终是到了这一天，南星始终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曾经的她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如何想，一切都是为了玉星宫，为达目的，所有细作皆可不择手段。

　　如今的她，却头一回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了后悔，不是后悔对玉星宫的效忠，而是后悔对慕燃的伤害。

　　自他们相识以来，到如今的相知相许，一路走来，无论何时，南星都没有欺瞒过慕燃，哪怕只是一句话，只因这份感情在她的眼中是纯粹而美好的，不该掺杂上一丁点的阴谋算计。

　　无论现实有多么残忍，她都会选择说实话。

　　南星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头的钝痛，缓缓哑声道：“我……自小被师父用毒养大，吃的、喝的、用的，甚至连泡的汤泉水里都加了毒药。因此，我体质特殊，无论是药还是毒的效用都会减半，所以不怕中毒，却怕受伤生病，因为吃下去的药，要比旁人还要苦、还要多。”
　　“……”
　　“我的心头血带毒，以此入药、入酒、入茶可成香茶，饮下会成瘾，忌大喜大悲，大怒大恸，一旦情绪失控，香茶便会扰乱服用之人的心绪，丧失最起码的理智。师父曾命我给先帝下香茶，我知其目的，先帝身为一国之君，一言可定人生死，掌天下大权，如此之人不可情绪失控，不可丧失理智。”
　　“……”
　　“可是，慕燃，你相信我，香茶只会成瘾，不会致命的！先帝他……”

　　慕燃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南星，痛心疾首道：“你如何能保证那香茶不会致命？”

　　南星愣怔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所知的一切都是承天告诉你的，他说香茶不会致命，你便也就信了？你可有给旁人用过？若是承天在骗你呢！？”

　　南星彻底哑然，若是师父骗了她？！

　　一瞬间，脑中轰然炸响，空白一片。

　　承天与慕临渊之间的恩恩怨怨，他们都已知晓，延续了二十余年的仇恨，致使承天撺掇着慕川谋反，甚至不惜勾结北狄，通敌叛国，引外敌入侵，他对慕临渊的恨意，不会因着慕临渊的死而消亡。

　　如此滔天的恨，怕是这世上再无人比承天还希望慕临渊去死。

　　若是他骗了南星香茶的真实效用，利用慕临渊对她的偏爱与信任，借她之手杀了慕临渊呢？

　　南星彻底混乱了，一想到这个可能，她浑身猛地颤抖起来，惊恐万分地看着慕燃。

　　这一瞬，她意识到一个恐怖的现实——若当真是她害死了慕临渊，那么她同慕燃之间，便隔着杀父之仇！

　　身份阶级，他们可以不在意，慕燃甚至可以想出千万种方法来解决所谓的地位差异。

　　可若是他们之间隔上了一条人命，那便是如何都跨越不了的天堑鸿沟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人此一生，情爱是重要的，却不是最重要之事，在信念、原则、底线、家国、生命的面前，情爱会变得一文不值。

　　南星的脸色寸寸泛白，心如被人生生挖掉了一般，看着慕燃越来越红的眼眶，看着他痛苦至极的眼神，南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浑身冷汗直冒，惊恐地连连摇头，“不，不是我害死了先帝，不是我、不是我……”

　　奈何，如今这连声低喃显得那般苍白无力，连南星自己都不甚确定，脑中反反复复都是——“如果师父骗了她……”。

　　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看着她被吓坏了的模样，慕燃心痛难耐，猛地将她抱入怀中，越抱越紧，埋首在她颈间，哽咽道：“星儿，我多么希望不是你……”

　　慕燃又一次想起洛千语的话——【若她当真是谋害先帝的真凶，你……会如何？】

　　慕燃深深闭上眼，眉心结越拧越紧，将南星颤抖的小身子牢牢箍在怀中。

　　若当真是她，那么这最后一世，他便注定输了与孟婆的那场赌约。

　　若当真是她害死了慕临渊，那么终此一生，他不会再见她！

　　慕临渊是他此生的亲生父亲，虽然慕燃历经九世，有过许多爹娘，可每一世，他都对生他养他之人抱有极大的感激之情。

　　他们都没有过分对他寄予厚望，望子成龙，由着他在十六岁记忆觉醒后，虚度年华，荒废此生，不求功名利禄，光宗耀祖，只为在人海茫茫中寻一个女子。

　　即便他“恶疾缠身”，也无有哪一世的父母轻易放弃了他。

　　慕临渊同样也是如此，脑海中闪过父皇往昔待他的偏爱，慕燃不能忘却。

　　父母之恩，云何可报，慈如河海，孝若涓尘。

　　若一个人连最起码的孝道都忘了，便也不配为人了！

　　慕燃深深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熟悉的温度，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馨香，这个绵长而刻骨的拥抱，怕是此生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