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07、再至虎牢

　　两日后，慕燃终于率领大军抵达了虎牢。

　　这已是南星第三回来到虎牢了，犹记得当年，她随慕临渊的御驾北征，大军在虎牢兵分两路，东都大营首领张骥率领大军继续北上，而慕临渊则微服私访，转道度母河。

　　当时，只是匆匆路过虎牢，南星并未知其全貌。

　　第二次来到这里，是她被达日阿赤掳劫至此，南星足不出户，日日待在官驿中，受人监视，也无心领略虎牢的风土人情。

　　而这一回，她陪同慕燃北上虎牢，却是为了抵御北狄大军，收复失地。

　　虎牢，这座曾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军事重镇，却没给南星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听闻九千岁率兵抵达虎牢，李成信又是庆幸又是后怕，战战兢兢地迎接了王驾。

　　相比当年随御驾亲征时见到的李成信，此番再见，他苍老憔悴了许多，也许整军撤离北境七郡，他所承受的压力并不小，还伴有自己良心的谴责。

　　李成信一见到慕燃，便哭天抢地，泪流满面地将撤军之事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个干净，但言辞间免不了将一应责任都推给了北狄。

　　谴责北狄如狼似虎，所到之处鸡犬不留，自己身为北境驻军总兵，该审时度势，不能不顾将士和百姓们的安危，一味贪功冒进，一旦被北狄围困，北境驻军便是困守孤城，估计都撑不到朝廷援军的到来。

　　好一个一推六二五，李成信将玩忽职守、通敌叛国都能说得天花乱坠！

　　当年，因着一场“误会”，莫日根陈兵边境，李成信还能及时向东都示警，严加防守，虽引得慕临渊御驾亲临，动静闹得不小，但当时的李成信有责任、有担当，并未逃避自己的失责，如今的他却变得油滑胆怯了不少。

　　不知是上了年纪，没了心气儿呢？还是达日阿赤确实厉害到了如此地步，竟让边境老将畏惧至此！

　　慕燃只静静地听着，未打断他，更未斥责半句。

　　他千里迢迢率军至此，不是为了谴责李成信的，且他身为亲王，李成信的罪也不该由他来论处，该追责还是该处决，都得等到大战结束后，由朝廷律法裁决。

　　李成信见慕燃一直不言语，心中不免打鼓，极力地想要挽回自己的名声，又道出他下令撤军时，同时命令大军坚壁清野，算是对不战而退最后的描补了。

　　所谓坚壁清野，便是将粮草、辎重、储备、百姓、财物等等一应物品，能搬的全搬走，搬不走的就毁掉，力求连田间地头的一根稻米都不给敌军留下。

　　换言之，如今的北境七郡已是一座座空城，即便被北狄占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众所周知，北狄无有农耕产业，做不到自给自足，每逢秋冬时节，便进入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储备紧缺，才会致使边境抢掠之事频发。

　　达日阿赤选在此时大举兴兵，其实是冒险的，但富贵险中求，对大赢而言，此时进犯又是极为合适的。

　　一来，慕临渊刚驾崩，慕璟新君登基，大赢恰逢改朝换代之时，内政不稳，达日阿赤算是瞅准时机乘虚而入。

　　二来，又是新春时节，无论是军队还是百姓，都会不自觉地放松精神，喜迎新春，放松便会懒散，戒备也会松懈下来。

　　慕燃相信，达日阿赤选在此时挑起战事，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且，北狄可以边打边抢，粮草储备几乎每个城镇都会有，北境七郡的每个郡都有屯兵，粮储必然不会少。

　　已经失守的三个郡被达日阿赤打了个措手不及，想来没少抢，即便北狄原有的粮草不丰，单靠抢来的也足以支撑大军打到下一座城镇了。

　　李成信这一招坚壁清野算是断了北狄的粮草支持，可同样的，也毁了多年来北境七郡的积累。

　　须知，北境七郡打从定远侯驻守时便一直坚守防线，后来定远侯世子接任父职，又驻守多年，再到李成信，几代将领累积下的防御工事一朝被毁，毁的是大赢的基业。

　　要想建造起一条完善的防线，需要几代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努力，而毁掉只需一夕之间，不能不叹一声可惜。

　　听完李成信带着哭腔的絮絮叨叨，良久，慕燃都未发一言。

　　直到李成信跪得腿都麻了，后背冷汗直冒，生怕九千岁一刀结果了他时，慕燃却下了一道令李成信意外的命令——

　　他所带来的历城两万驻军留在虎牢，置换原有的北境驻军！

　　此令是“活的”，而非死命，意思就是，撤出北境七郡的驻军，若有人愿随九千岁上阵杀敌的，便将姓名报给所属将领，若不愿也不强求，一切随己，军中将领们不得强行调军。

　　慕燃相信，大赢还有铁血儿郎，醉卧沙场，忠肝义胆，可以为了保疆土完整，护百姓太平而拼上自己的性命！

　　撤军是李成信的军令，可军中总有人是不甘心的，想要同北狄大军一决高下！

　　李成信嘴上应承着，心里却有些不屑——跑都跑出来了，谁还缺心眼地再冒头送死呢？将士们的命也是命，人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谁还不惜命了？

　　人性的本质就是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的，李成信压根不信会有人响应慕燃的号召。

　　九千岁压根不是领兵打仗的将帅之才，之前合兴镇平乱，取得落雁谷大捷怕也是侥幸吧！再说，洛郡的驻军总兵是江淮，那可是大赢有名的一员猛将，九千岁跟着能人捡战功，怕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为了在先帝跟前捞军功吧？

　　将帅无能，累死三军，就算要拼命也得追随有能力的主帅啊，否则战场之上岂不是死得憋屈？

　　无论李成信如何想，还是将慕燃的命令传达军中。

　　慕燃从不在意旁人如何想、如何看，命令下达，便静待回应，顺便加紧筹备旁的事。

　　一行人在虎牢的官驿待了三日后，南星见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红袖？”南星看着眼前人，略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红袖冲南星颔首点头，笑着打招呼。

　　看着红袖一身方便行走的装束，又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商队之人，南星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早在南星被达日阿赤掳劫时，慕燃便意识到了北境七郡危矣，同时也预料到了大赢早晚同北狄有此一战，事先便派谢银楼假借谢氏商队的名义潜入了虎牢。

　　毕竟商户走南闯北，倒腾货物，商队走到哪里都是合情合理的，不会过分引人注意。

　　红袖带领商队边打探消息，边筹备粮草辎重、一应军备。

　　毕竟慕璟只给了慕燃两万的兵力，这也意味着朝廷拨下的粮草军备也只够这两万人的。

　　想靠这两万军容懒散的散兵游勇击退北狄大军，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慕燃也没想靠历城驻军成事，所以才会一到虎牢，就下令置换军队。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粮草更是重中之重，红袖带领商队游走于边境多日，一直在筹备粮草，如今存储已是颇丰了。

　　南星恍然明白，谢银楼当初徒步千里，北上虎牢，不单单是为了寻她，还担负着更重要的事，只不过他并未同南星说，而是巧妙地使了个苦肉计。

　　谢银楼跟着南星逃离虎牢时，红袖便留了下来，继续完成任务，是以，南星在东都银楼中一直未见到红袖。

　　心头划过一丝微妙，南星说不出自己此时是什么感觉。

　　原来，所有人靠近她、待她好，都带有自己的目的，承天是，慕临渊是，慕璟是，如今连谢银楼也是。

　　心里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可在意过后，南星又觉释然，罢了，对谢银楼的亏欠，好似因着此事抵消了不少，如此也是好事吧？

　　谢银楼是何其敏锐，身为商人他具备最起码的洞察力和直觉，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一连几日，他同南星的相处都有些别扭，当然，别扭的只有他一个人，南星反而像没事人一般，不甚在意了。

　　这段时日，红袖一直在搜集情报，跟着商队来去，以双脚真实地丈量出了各个城镇的地形图，比虎牢官府收藏的堪舆图还要详尽一些。

　　北境七郡是指以北斗七星命名的七座屯兵重郡，可北境防线却不单单只有这七座重郡，而是连同其余城镇一起，构筑成了一整条防线。

　　过了北境防线向南，便是燕山山脉的七星关，大赢常说的“关内关外”指的就是七星关，越过七星关才至虎牢。

　　李成信这一撤兵，丢的不仅仅只有那七座重郡，还有其余小的城镇据点，包括杏山、右屯、左屯、大小凌河，以及宁远。

　　只是相比北境七郡，其余小的城镇便显得无足轻重了，就连北狄都没有将其放在眼里。

　　南星坐于书房中，看着红袖呈上的地形图，若有所思。

　　慕燃将一盏热茶递到她手边，看她眉心紧拧的小模样，含笑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

　　话音未落，便听孟湛在书房门口禀报道：“王爷，李将军求见。”

　　慕燃挑了挑眉梢，含笑点头道：“有请。”

　　须臾，李驰大步流星地入了书房，冲慕燃拱手行礼，朗声道：“末将李驰拜见瑞亲王！”

　　慕燃眉眼温和，丝毫没有亲王架子，点头道：“李将军无需多礼，请坐吧！”

　　李驰抿了抿唇，稍一抬头便瞧见趴在一旁书桌上，还在瞅地图的南星。

　　她依旧一身少年装扮，书房中燃着炭盆子，温暖如春，她只穿了身淡青色的布衣长袍，高高束起发髻，头戴一枚简单素雅的发冠，侧颜柔和，像极了书苑中那些临窗静读的小小少年郎。

　　李驰一时看得有些愣怔，都没觉察到慕燃渐渐眯起来的眼眸，以及那眸中危险的光。

　　“李将军寻本王有事？”——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李驰回过神来，深觉失礼，忙颔首道：“是，末将失礼了，末将前来只为禀报王爷，末将愿同王爷一道上前线，肝脑涂地，誓死相随！”

　　闻言，南星好奇地侧眸看过来。

　　慕燃也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李驰，似笑非笑道：“李将军已听闻本王前几日的军令了吧？李将军身为历城驻军守将，不想和历城的将士们待在虎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