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8、不退 ...
-
李驰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慕燃,眼神无所畏惧且情真意切,缓缓道:“王爷容禀,末将并非历城人,多年前调任历城,同那群兵油子们混得时日不短了,末将深知历城驻军能达到什么战力。”
他自嘲一笑,“不怕王爷笑话,这一路北上,末将日日都在担忧,如此要军容无军容,要军纪无军纪的两万兵力,该如何抵挡北狄的虎狼之师?”
李驰看了眼慕燃,挺起胸膛,朗声道:“可那日末将瞧着王爷处决马四,便知王爷绝非池中物,乃胸有沟壑、文韬武略之将才,当初落雁谷大捷也定然不是侥幸。为军者当忠君报国,誓死效忠,醉卧沙场,马革裹尸,以身殉国,死得其所!”
慕燃想笑,挑了挑眉梢,悠然自得地抿了口热茶,斜睨着李驰,调侃道:“李将军不必给本王扣高帽,也不必在本王面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为军者自当忠君报国,也图建功立业,不是吗?说吧,你是听何人说了什么,还是本王该问……”
他撩起浓睫,正视着李驰,一字一句道:“你曾从军何处?”
已临近北境边界,加之李成信的罪名还无有确切定论,慕燃如今谁也不信,尤其是贸然前来投靠之人,谁知是不是又一个被北狄收买的叛徒?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若身边之人不可信,便如后背时时刻刻架着一支暗箭,不知何时便会在关键时刻捅下致命一刀。
李驰尴尬一笑,挠了挠头,道:“什么都瞒不过王爷,末将曾在江淮江总兵麾下效力,前些年被调任历城。”
闻言,慕燃眼中的防备稍稍褪去,浮上了笑意,了然道:“所以,你是同江淮传过书信了?”
“是!江总兵怒斥末将畏畏缩缩,瞻前顾后,不像个男人,还让末将莫要提他,他嫌丢人!”
李驰嘿嘿笑着,提起江淮,便想起曾经的峥嵘岁月,跟着江淮时虽然总挨骂,可江淮确实是一员悍将,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他麾下的兵去到哪里都无有怯战的。
李驰被调任历城后,有极长的一段时间都无法适应历城驻军的懒散懈怠,日日操练从无有人齐的时候,一道命令执行起来拖拖拉拉,将士们常日里不是喝酒就是逛红楼,只有每月领军饷时才能打起精神来。
这哪里还是驻军?连府衙的衙役都比不得!
时长日久,李驰都快被荼毒了,靠一己之力想要改变整个历城驻军的现状是不可能的,他有心无力,只能得过且过,勉强融入,就如此混了一年又一年。
来到北境后,李驰见到了从北境七郡撤离的原北境驻军,虽是不战而退,如丧家之犬般狼狈,但多年保持下来的军容军纪仍在。
将士们一个个眼神锐利,体魄健壮,正气凛然,哪里是兵油子可比的?
一时之间,唤醒了李驰曾经跟随江淮时的记忆,为军者不该如此懈怠懒散,自甘堕落,他当即给江淮去了封书信,结果不出所料,又是一通臭骂。
却骂得李驰开怀大笑,如清风吹散了笼罩心头多年的阴霾,又听闻了慕燃下令置换军队,李驰当即毫不犹豫地跑来表忠心。
历城驻军如何,他是不管了,反正他要陪着九千岁上前线,将北狄大军赶回老窝去,收复失地,建功立业!
看着眼前眼眸晶亮,满怀期待看着自己的李驰,慕燃笑了,放下手中茶盏,一拍座椅扶手,叹道:“好!李将军好胆识!来,看看地形图?”
李驰难掩激动,连连点头,跟随慕燃凑到书桌旁,低头认真瞧地形图。
南星原想为他们腾地方,却被慕燃轻轻摁住了肩头,她只能坐在原处,同他们一道研究那地形图。
李驰看着看着,便拧起了眉心,叹道:“这图好生详尽,王爷从何得来的?”
慕燃笑了笑,不欲多言,只问道:“可看出什么了?虎牢只是大军暂时驻扎之地,若想将北狄赶回草原上,大战就不能在关内,咱们还是要去到边境,李将军觉得何处适宜?”
李驰赞同地点点头,道:“是!虎牢虽也是曾经的防守重镇,但时长日久,被北境七郡弱化了边防意义,想来防御工事都略有欠缺,不适宜开战。”
他想了想,指着地形图上的一点,道:“北境七郡以天枢郡为首,且天枢郡的地理位置占据整条北境防线的中心,王爷觉得我军率先夺回天枢郡,再以天枢郡为据点,反攻北狄,如何?”
慕燃但笑不语,低头看向南星,柔声问道:“星儿觉得呢?”
南星微微一愣,抬头看了看慕燃,又看了眼李驰,抿了抿唇角,道:“王爷和李将军议事,怎地问我?”
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军中,南星格外注意称谓言辞,毕竟慕燃如今是一军统帅,得立威方可服众。
慕燃笑着道:“你看这地形图已许久了,在想什么?”
李驰虽有些意外,九千岁会问一个“小少年”如此重要的军事决策,但还是带着好奇和期待看向南星。
南星想了想,道:“我觉得……以天枢郡为据点,并不合适。”
慕燃挑了挑眉梢,问道:“为何?”
“天枢郡乃北境七郡之首,这个达日阿赤自然也知晓,必定会倾北狄之力,全力进攻天枢郡。”南星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地形图上比划着,“且,天枢郡的地理位置位于北境防线中心,即便达日阿赤放弃了这里,绕过天枢郡攻打旁处,我们又当如何?届时,兵力会被分散,顾了这头顾不得那头,不是上佳之选。”
慕燃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继续问道:“那星儿觉得,何处最佳?”
南星咬了咬下唇,看了眼慕燃,抬手指向地形图上的某一处,“这里!”
慕燃和李驰纷纷向那凝白指尖落于的一点投去目光,只见其上是关外的一座小城——宁远!
“为何?”
“宁远位处北境防线的末端,北狄大军若想继续南下,必要过宁远,且这里是座小城,以往大赢都没有多重视,北狄更没放在眼里,达日阿赤必定轻敌。况且……”
南星从一旁抽出另一张图,示意慕燃,“况且,宁远的城池,很好!”
另一张图上是红袖绘制的各个城镇的城楼图。
慕燃单看一眼,便明白了南星的意思。
大赢内大多数城池都是“口”字形的,四个方向都有城门。
而如洛郡和天枢郡此等屯兵重郡,要么占据关隘要塞,要么位处边境防线,城门楼修建成了“凹”字形,易守难攻。
宁远的城门楼却更特别些,修建成了“山”字形,如此地形对守城之战有极大的益处,若能善加利用,必可事半功倍!
一抹笑意在脸上荡开,慕燃赞许地点点头,柔声道:“星儿有心了。”
连李驰都不禁多看了南星两眼,没想到这个看着像根豆芽菜的“小少年”,眼光竟如此不俗!
留给慕燃的时间并不多,既已确定了大军要攻占的城镇是宁远,便要加紧筹备,不日北上。
自慕燃那道军令下达后,便在军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两万历城驻军先是懵,后是炸——能被留在虎牢守城,不必冲锋陷阵自然是轻松的,可是,九千岁之前承诺他们的“一个敌军头颅五十两银子”的美事,是不是泡汤了?
这眼看着到嘴的银子飞了,谁人能不急?那可是五十两啊,两个人头就是一百两!
靠军饷什么时候能赚到这么多钱?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重利面前,人性之贪欲会被激发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时之间,历城驻军中吵吵嚷嚷,那架势和要哗变似的。
但历城驻军也有自知之明,他们已来虎牢多日了,同北境驻军在一处军营,瞧瞧人家,再瞧瞧自己,不免下气得很。
可人总不能壮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吧?!于是打肿脸充胖子,打架不成,骂人总是会的。近日来,历城驻军中不乏有人对北境驻军冷嘲热讽,嘲笑他们是丧家之犬,怯战逃跑,不战而退,丢尽了赢军的颜面。
北境驻军中不少将士都对当初李成信撤军的命令不满,本就一肚子气,如今还被一群兵油子指着鼻子骂,那火气是一日比一日上头,直冲天灵盖。
可军纪是刻入了将士们骨血之中的,北境驻军不敢私下斗殴,便将一腔热血加怒气都撒在了北狄的头上,转头就去找所属将领们报名,要随九千岁上阵杀敌去!
谁还不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郎了,死在战场之上总比背负骂名窝囊死得强!
一时间,报上名来的北境驻军竟达四万多,历城驻军竟是变相地促成了此事。
李成信原以为不会有多少北境驻军响应慕燃的号召,可当名册呈上来时,李成信惊得差点儿没坐稳,险些摔到桌子底下去!
从四座天字重郡撤回来的驻军统共八万有余,这呈报上来的名册中居然已过半数。
李成信又是吃惊又是汗颜,他深知军中对他撤军的指令,不满者众多,却没想到会有这般多!
可是,他为的是众将士们的性命,他们又凭什么埋怨他?!
李成信暗自咬牙,哼!九千岁此举是得意了,可也只是得意一时吧!
陛下只调拨了两万历城驻军给九千岁,粮草军备都是有数的,如今两万变四万,多出的粮草从哪里来?
到时候,将士们连肚子都吃不饱,哪有力气上阵杀敌!?
李成信就等着看慕燃如何弹尽粮绝,求告无门,到时候定然要向虎牢求援,李成信已经盘算好了,待送大军出征后,他便封闭虎牢,安守城内,任谁来都甭想进!
届时,九千岁就该知晓何为战争,何为沙场,北境可不是亲王之尊安居东都,随随便便纸上谈兵便可收复的!
送大军离开虎牢的那日,李成信卑躬屈膝,满面堆笑,吉利话说了一箩筐,将慕燃夸得是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上无。
慕燃端坐骏马之上,居高临下地看向李成信,似笑非笑道:“李总兵歇一歇吧,说了半天废话了,本王只有一令,还请李总兵时刻谨记,务必执行!”
李成信精神一振,忙应道:“请王爷示下,末将必遵王令,无有懈怠!”
慕燃斜睨着李成信,淡淡道:“本王命你,即刻关闭虎牢城门,如有自北境回来的逃兵,格杀勿论!”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清晰地传入众将士们的耳中。
李成信震惊地仰头看向慕燃,九千岁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即便有从前线回来的传令兵,试图向虎牢求援,李成信也大可当做逃兵斩杀掉!
九千岁压根没想过仰赖虎牢为后盾,这是在亲手切断自己的退路啊!
虽然这道王令同李成信的想法“不谋而合”,但他心里那点儿阴暗的小九九,此刻在慕燃的面前显得可笑又愚蠢。
李成信涨红了一张老脸,硬着头皮应道:“是,末将领命!”
还想着挽回一点儿尊严,李成信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王爷想要如何退敌?一旦虎牢封闭,王爷便没了退路,还请王爷三思!”
慕燃勾唇一笑,看着眼前军容整肃的大军,朗声道:“先守,再攻,不退!”
仅仅这六个字,便引得众将士们齐声呐喊,伴着敲击盾牌的声音,士气如虹,声震寰宇,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