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06、本是同根生

　　斗宿伸出一根手指头，顶了顶斗笠的边缘，于暗影中露出一双带笑的丹凤眼，调侃道：“星儿，好久不见，见到我们不高兴，怎么板着小脸儿呢？”

　　此处临近虎牢，同样也临近北境七郡，玉星宫人出现在这里，唯有一个合理解释，那便是——此番北境战争，玉星宫也参与其中！

　　一股邪火拱了上来，南星冷冷地道：“怎么？我还得摆下美酒佳肴迎接二位吗？”她瞥了眼斗宿身边的鬼宿，“有话就说！”

　　鬼宿抿了抿唇，哑声道：“星儿，主上要见你。”

　　南星缓缓勾起唇角，迎视着鬼宿深邃的目光，问道：“师父还想如何？”

　　此话问得斗宿和鬼宿双双一怔，有些话南星已憋了许久，如今实在是憋不住了，便统统倒了出来，她苦笑道：

　　“先帝驾崩，镇国公惨死，怀宁被终身幽禁，思妙和亲北狄，八殿废了，六殿本就是个残废，慕燃被陛下派出北征，不知归期，北境七郡被拱手相让，东州乱成了如今的模样，师父还不满意吗？”
　　“……”
　　“他撺掇着慕川谋反，慕川输了，师父便输了，既输了就该潇洒地认输，慕临渊已经死了，何苦死抓着往昔仇恨不放？”
　　“……”
　　“师父他……到底想要什么？”

　　斗宿不满地拧眉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你是个细作，当初潜入东州就是为了搅乱天下，如今形势一片大好，你还怨怪起主上来了？”

　　南星自嘲一笑，点点头，“是，我是个细作，深知师父背负着一生不可忘却的血海深仇，可是，慕临渊不是已经死了吗？！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为何偏要牵扯后辈之人？慕川的下场还不够惨吗？师父偏要将他的侄子们全都害死，方可罢休？”

　　斗宿笑了笑，阴狠道：“是他慕氏皇族先不仁不义的！是他们害得主上终身残废，不能认祖归宗，主上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多年，才等来今日！只死了个慕临渊便想平了二十多年的仇怨？想得美！”

　　南星垂眸一笑，那笑意隐于密林的阴暗中，竟是美得凌厉又诡异，她缓缓撩起羽睫，看向斗宿，讥讽道：“哦？是吗？那么师父的意思是要屠了慕氏全族，此仇方可报？你别忘了，他也姓慕！若他当真将整个慕氏都送入了地狱，就不怕列祖列宗追魂索命吗！？我再说一遍，冤有头债有主，慕临渊已经死了！”

　　斗宿看着南星，眼眸逐渐幽冷，冷冷道：“南星，你可莫要忘了，你是玉星宫的人，是主上亲手养大了你！”

　　南星斜睨着斗宿，反唇相讥，“这一点用不着你提醒我！有劳二位回去转告师父，就说我南星想问问他，勾结北狄，他良心可安？他不止是玉星宫的承天，他姓慕，也是慕氏皇族血脉，与虎谋皮，焉有其利？引北狄大举进攻自己的故土，烧杀掳掠故国的百姓，便是师父想要看到的吗？！”

　　当初，达日阿赤借兵助慕川谋反，南星便猜测慕川许下了重利，才让达日阿赤甘愿借出北狄大军。

　　而这“重利”恐怕就是北境七郡。

　　也许，顺带着还有南星这个人，是的，她只是一个附加条件。

　　慕川许诺，若他成功推翻了慕临渊，登基称帝，便将北境七郡的范围划归北狄。

　　奈何，慕川输了，可这方输了并不代表他们之间的利益交换就此作罢，依着达日阿赤的性子，借出的几万大军不能白白折损，他从不是个甘愿吃亏之人，到嘴的肉飞不了，白吃吃不到，那便抢来吃！

　　是以，北境七郡这场战争好似在很久之前便已注定了。

　　一直以来，南星都对承天有着极深的依恋，那源自于承天对她自小的照顾与教导，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大于天，南星从不敢忘。

　　承天是她的师父，也是家人，如兄如父，亦师亦友，是长达十年的时间中，南星唯一信任过的亲人。

　　在得知承天的真实身份，以及当年那场惨烈的攻城之战后，南星深切地感受到了承天的恨，任凭谁人被自己的亲兄长害得终身残废，家破人亡，都会恨、会怨，南星能理解承天想要报仇的心情。

　　可是，如今慕临渊已经死了，恩恩怨怨也该终结，承天却依旧联合北狄，挑起战事，置黎民百姓于不顾，勾结外敌，丧权辱国，这已远远超出了旧日恩怨的范畴，是南星无法理解和接受的。

　　听着南星毫不客气地质问，斗宿眼眸一沉，当即上前一步，却被鬼宿一把拦住。

　　鬼宿那双格外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密林中好似更加幽深如墨，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南星，哑声道：“星儿，我知你这些日子不好过，中过毒还受过伤，星儿，你的辛苦玉星宫都知道，主上都知道，他一直在等着你回家。”

　　南星慢慢垂下羽睫，一张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唇角紧抿，就像一个倔强赌气的孩子。

　　听到鬼宿的话，她心中并非丝毫没有触动，可是，家……她还有家吗？

　　曾经，她确实把玉星宫当做她唯一的归宿，可当她得知自己的眉眼像极了死去的慕念慈，承天当年救下她，也是因为她像慕念慈，送她入东州，更是因为这一点之后，许多东西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也许，不知从何时起，“家”这个词早已独属于了慕燃，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南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也不是不感念承天的养育之恩，她曾经准备用一生来回馈玉星宫，可是，当玉星宫的所作所为与她的认知底线背道而驰时，她难免心生动摇。

　　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到底是对是错？

　　对玉星宫的忠诚是否会害死更多无辜之人？！

　　在洛郡时，她曾站在城门楼上，亲眼目睹了一场战争。

　　无数将士倒在血泊之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良田被毁，痛失家园。战争从来都是残忍的，可战争又是上位者们争取利益与政治平衡的必要手段。

　　南星无力改变战争，却也不忍看着万千无辜之人死在利刃之下。

　　看着南星不言不语的模样，鬼宿心中叹息，这丫头自小便是如此，犯起轴来犟得很，拒不认错，一身反骨，宁折不弯，即便承天如何罚她，让她妥协，都无用。

　　纵然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只要是她认为对的事，她便什么都不怕。

　　可这丫头同样拥有一颗柔软的心，旁人只知她冷血冷情，淡漠疏离，却瞧不见她掩藏在铠甲后的一颗鲜红跳动的真心，鬼宿自小拿她当亲妹妹一般护着，总能拨开云雾见到那抹难得的柔软与良善。

　　鬼宿缓步上前，拍了拍南星瘦削的肩头，柔声道：“星儿，你同阿鬼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慕燃动了真心？”

　　南星缓缓撩起羽睫，仰头看向鬼宿。

　　他那张五官立体的俊颜隐于昏暗的光影中，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感受到温柔的眸光。

　　对视良久，南星轻声道：“若我说是呢？你们、抑或者说玉星宫会如何？”

　　斗宿环臂抱胸，倚靠在一旁一棵大树上，讥笑道：“那你的九千岁就离死不远了！”

　　话音方落，南星已身形闪动，一息间便闪身到了斗宿跟前，毫不犹豫地出手，一掌击向斗宿的胸口！

　　斗宿不防她会突然出手，忙交叉双臂抵挡，脚下迅速动作，退后两步，堪堪避开了这一掌的袭击。

　　斗宿缓缓抬起头上的斗笠，笑着道：“怎么？小丫头，要同我过过招？”

　　说着，已抬起自己的右手，摆出了挑衅的动作。

　　南星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同时也冷得惊心，看着斗宿就仿若在看着生死相搏的仇敌一般。

　　她心里清楚，即便是往昔她的身体无碍，功力十成十的时候，都未必是斗宿的对手，更遑论她如今身子算不得完全复原，估计在斗宿的手中都走不过三十招。

　　可她听不得斗宿话中对慕燃的威胁之意，一句都不行！

　　浑身戾气暴涨，激得南星眼眶都泛起了红，五指成爪，掌心蓄力，已亮出了天魔爪。

　　鬼宿感受到气氛不对，心头微微一颤，忙快步上前，挡在两人之间，沉声道：“够了！斗宿，你说话注意点儿！”

　　斗宿收了起手式，嗤笑一声，“嘁！自小你就护着她，她说的话要传达你传达，我没那个胆子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传给主上。”

　　鬼宿看向南星，微蹙眉心，语重心长，“星儿，身为细作当无心无情，情乃行之大忌，你当知晓，往日里，主上交代给你的任务，你一向完成得很好，为何偏偏这回……”

　　为何偏偏“栽”在了九千岁的手里？

　　上一回，主上命她盗取洛郡城防图，南星便没有完成，这一回更是连见都不见主上了，这让鬼宿二人回去该如何复命？

　　南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鬼宿，直愣愣地问道：“此事无关慕燃，阿鬼，平心而论，你们都觉得师父无错吗？玉星宫立于江湖中多年，虽说不隶属于列国，可也从未搅动天下风云。如今，玉星宫无视天下苍生，引战火燎原，当真无错吗？！师父如此行事，为的到底是公理，还是只为私怨？”

　　此话质问得鬼宿心口一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玉星宫人自小所受种种残酷训练，唯有一条亘古不变，那便是忠心不贰。

　　不问因由，不问对错，不求过程，但求结果。

　　可是，不可否认的是，再是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细作，心底也有最起码的良知和底线，只是无人敢将其说出口罢了。

　　长舒一口气，看了眼天色，南星淡淡道：“我言尽于此，二位请回吧！”

　　说罢，她转身冲着来时路而去，头也未回。

　　天光已大亮，密林中树盖遮天蔽日，依旧昏暗阴沉。

　　鬼宿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慢慢走出密林，就好似她在慢慢地走出玉星宫，慢慢地走向原本不该属于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