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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恩断义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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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六皇子府灯火通明,整座府邸已被上阳宫侍卫团团包围,插翅难飞。
长廊下、庭院中都站满了手持兵刃的侍卫,个个如煞神一般,面容冷肃,眼神锐利。
六皇子府众人皆被赶至庭院,内监们不明所以,纷纷缩着脖子、抄着袖子聚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不知九千岁今夜是抽的什么风,怎么会派兵围困六皇子府呢?
刘嬷嬷陪在慕弘身边,神色淡然无波,一看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面对那一把把冒着寒光的利刃,也能面不改色。
慕弘坐在轮椅中,面色有些难看,眼神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内寝。
直到他看着慕燃抱着南星从内寝中出来,慕弘大惊失色,急得眼眶都泛了红,滚动轮椅就想上前阻拦,奈何刘嬷嬷一把便摁住了轮椅的扶手。
慕燃抱着南星,脚下不停,走过长廊时,淡淡地瞥了眼庭院中的慕弘。
那一眼,浸满了寒霜,冷到了极致,好似两人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眼见着慕燃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慕弘忍不住唤道:“九弟!”
慕燃顿住脚步,极力控制自己,才不致烈火燎原,他淡淡道:“六殿还有何赐教?!”
听着这充满了讥讽的话语,慕弘抿了抿唇,艰难道:“九弟,就算此事是六哥对不住你,可六哥没有想过伤害卿卿,六哥待她是真心的!九弟,你仪表堂堂,天人之姿,是东都城中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你是东州九千岁,是大赢瑞亲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可任你挑,可六哥只有她!你、你就将卿卿让给我,可好?”
听闻此言,慕燃再也忍不住,霍然转身,看向慕弘。
他眼眶逐渐泛红,映着侍卫们手中的根根火把,如有真实的怒火在眼中灼烧,他沉声道:“没有想过伤害她!?你将她困于地室之中,镣铐加身,寸步难行,这就叫没有想过伤害她!?她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你可有问过她自己的意愿?可有打从内心真正地尊重过她!?”
面对声声质问,慕弘竟哑口无言,唇瓣开开合合,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慕燃看着轮椅上的慕弘,内心复杂又失望,一直以来,对这位兄长,他都抱有最起码的怜悯之心。
生而不全不是慕弘自己愿意的,生于皇室之中也不是他自己可以选择的。
一个先天不足的皇子于皇室中有多么艰难,慕燃可以了解,是以,从小到大,即便慕弘同谁人也不亲近,可慕燃还是尽己所能地善待于他。
若无意外,慕弘会靠着“皇子”的身份安然度过余生,最起码衣食无忧,不会参与争权夺利,远离勾心斗角,更无人会将他拉入皇位之争,他不必经历手足相残,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惨烈。
无论是谁安坐龙椅,都会善待慕弘,因为他可成为帝王维持“兄友弟恭,手足和睦”之贤名最好的靶子,即便只是假象,也可一生尊贵无虞。
毕竟哪个帝王也不会缺心眼地去忌惮一个残废!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如此看来,天生五迟症也许不仅仅是“祸”,还伴着“福”。
奈何,此番之事,他触及到了慕燃的底线,那是一条任何人都不可触及的底线!
连慕燃都没想到,六殿慕弘这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慕弘也急红了眼,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琉璃瓶。
幻彩的琉璃在火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芒,小小一只,晶莹剔透,只是如今,里面空空如也。
慕弘高举着琉璃瓶,倾身向前,好似想让慕燃看得更清楚一点,“九弟,你可还记得这只琉璃瓶?小时候,你我在御花园中偶遇,是你亲手送我的,这里面有一只很漂亮的蝴蝶,我珍视了多年!”
慕燃看向那只琉璃瓶,他自然记得,也瞬间便明白了慕弘的意思,他淡淡道:“瓶中的那只蝴蝶活了多久?”
闻言,慕弘浑身一颤,眼中的光都逐渐黯淡了下去。
不必问,任谁人都知,被困于方寸之间的蝴蝶不消两日便死了,即便是如此漂亮的一只琉璃瓶,也不及万花丛中的自由飞舞。
慕燃那张如天工雕刻般的俊颜,在火光映衬下半明半暗,如天神降临,又如阎罗降世,神性与魔性好似在这一刻完美的融合。
他看着慕弘,冷冷道:“她不是那只蝴蝶,我也不可能将她随意交予任何人!”
“……”
“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都可许你,我慕燃自认从未亏待过你,却没想到,在我背后捅下最狠一刀的人,会是你!”
“……”
“六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唤你,从今往后,你我兄弟,恩断义绝!”
说罢,慕燃转身,抱着南星大步流星地离开,路过思卿阁时,他淡淡地瞥了一眼门口挂着的那方小木牌。
今夜的思卿阁未点灯烛,里面漆黑一片。
可即便未入内一观,慕燃也能想象这间房中有什么。
他脚下未停,面不改色,只淡淡道:“烧了!”
孟湛领命,冲身后的侍卫们挥了挥手,几名侍卫上前,推开思卿阁的大门,将手中根根火把扔了进去。
木料易燃,不消片刻,大火遍地丛生,顺着柱子蔓上屋脊,映着火光憧憧,可依稀看到房中无数身影交错。
或站或坐或卧,形态各异,瞧不清面容,却令人莫名的感觉毛骨悚然。
看着那大火蔓延,就好似在看着他的无数“卿卿”被烈火焚烧,葬身火海。
慕弘目眦尽裂,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地吼道:“不!!”
他想扑进去救出他的“卿卿”,奈何双腿不争气,撑着轮椅扶手踉跄着起身,却立马扑倒在地。
手中的琉璃瓶掉落,碎成了残渣,同时碎掉的还有儿时的梦与情谊。
慕弘趴伏在地,看着思卿阁燃起的熊熊大火,终是痛哭出声。
刘嬷嬷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拍抚着慕弘的后背,温言劝慰道:“殿下,痴梦总有醒来的那一日,嬷嬷愿你早日放下执念,走出困境。天地辽阔,总有一位姑娘真心待殿下,即便殿下不良于行,她也会穿越人潮,走向你!”
慕弘抽噎着,慢慢扭头看向刘嬷嬷,哑声道:“是嬷嬷给老九通风报信的吗?”
刘嬷嬷面色坦然,柔声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嬷嬷不能看着殿下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前面是万丈深渊,当悬崖勒马,嬷嬷不想看到有一日,纱织公主真的怨恨上了殿下啊!若殿下当真觉得嬷嬷做错了,老奴任凭殿下处置。”
刘嬷嬷太了解慕弘,自然也知晓往哪里戳能戳到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果然一提到南星,慕弘的眼中便浮上了纠结与痛心,矛盾与犹豫。
刘嬷嬷叹了口气,道:“殿下,物件坏了可以再修,可人心若伤了、冷了,再想修复便难了。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殿下想想,能看着心爱之人自由自在,笑颜如花,是否自己也欢喜?她若成日里以泪洗面,愁眉不展,殿下不也难过吗?”
刘嬷嬷伸手将慕弘从地上抱起来,安坐轮椅上,自己蹲在轮椅跟前,仰头看向泪流满面的慕弘,抬起手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
“有些事强求不得,就如手中的流沙,握得越紧逝去得就越快,殿下,强留下的不是真心,唯有心甘情愿之人才能陪着殿下度过岁月漫长,沧海桑田。”
“……”
“殿下,放过她也是放过你自己,就这般远远地看着她,真心地祝愿她幸福,是为君子!嬷嬷的六殿下是位堂堂正正的君子,对吗?”
慕弘深深地闭上双眼,再未反驳,只抿紧了唇角,独自咽下满心的失落伤痛。
刘嬷嬷没再劝他,任凭谁人失去所爱都会痛,但这痛总有好的那一日,总比日日自欺欺人换来虚幻的假象强得多。
她看了眼思卿阁中的熊熊大火,淡淡道:“府中走水了,都瞧不见?还不救火?”
庭院中的一众小内监早已吓傻了,听了刘嬷嬷之言方回过神来,忙跑去太平缸汲水救火。
刘嬷嬷则推着轮椅,伺候慕弘到另一间寝室安歇。
这一夜,冲天的火光红透了东都城中的半边天,住得近的百姓们都知六皇子府走水了,却神奇地并未闹出太大的动静,连东都城中的水龙局都未出动。
小内监们忙活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大火才将将被熄灭。
思卿阁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木材废料,已被烧成了炭,任谁也瞧不出曾经这里有过些什么。
往日里,思卿阁是六皇子府中的禁地,若无六殿下准允,任何人不得入内,是以众人只知这是一间六殿下做木雕的厢房,却不知这房中曾藏着怎样的秘密。
翌日清晨起,百姓们才得知六皇子府中因着小内监守夜懈怠,踢翻了炭盆子,烧了一间厢房和一间地室。
六皇子府走水都惊动了上阳宫,九千岁亲自率兵赶来救火,好在有惊无险,未伤及六殿下,百姓们感叹,兄弟二人当真是情谊甚笃啊!
有些秘密随着这场大火,和那间思卿阁,被永远埋葬在了灰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