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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何去何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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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燃未将南星带回上阳宫,而是直接去了银楼。
不知何时,南星窝在慕燃的怀里晕了过去,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慕燃心中焦急,不时地催促赶车的孟湛,快些、再快些。
孟湛手里的鞭子都抡出了残影,马车一路疾驰奔向银楼。
谢银楼一早便得着了信儿,正等在银楼中,急得坐立难安,在房中直打转。
慕燃抱着南星直奔银楼四层,谢银楼从谢氏药铺中拎来了三位医术精湛的坐堂郎中,几人轮番上手诊脉。
当第二位郎中正诊着脉时,南星忽然惊醒,眼神仓皇地看向四周,通红的双眼镶嵌在一张惨白到极致的小脸儿上,犹如那山林中受到伤害的小兽一般,不见炸起毛来龇牙咧嘴,只见恐惧与颤抖。
慕燃那颗心犹如被烈火焚烧过后又被扔进了油锅里,忙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卿卿,别怕,我在这里,你安全了!”
南星这才回过神来,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暖意,慢慢将视线聚焦到慕燃的脸上,认真地看、用心地看,半晌方缓缓道:“慕、燃?”
“是我!卿卿,抱歉,我来晚了。”
南星想要撑着床榻起身,却实在是无力,慕燃忙将她扶起来,顺势抱入怀中。
他能体会到,此时此刻,她依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逃出了那间地室,逃出了那间牢笼。
一把火,她烧得决绝,断了自己的退路,逼自己只能向前。
当他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不敢相信,甚至以为是在做梦,直到被他拥入怀中,才会卸下防备晕了过去。
谢银楼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南星。
方才,她惊醒那一瞬流露出的仓皇不安,如一根钢针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口,猝不及防却痛彻心扉。
他好似看到了幼时的南星,在那苍茫无垠的神剑山中,同狼群作伴的南星。
那时,谢银楼同她偶遇,两人相伴了短短几日,夜里在狼群环绕中休息,南星也时常会如方才那般,突然间惊醒过来,仓皇不安地环顾四周。
当年小小的她不会说话,一直未同谢银楼说过一个字,可从她那双格外透亮的眼睛中,他能看清这个与狼群为伴的女孩极度缺乏安全感。
好似密林的深处总暗藏着杀机,她只要稍一放松,便会落入野兽之口,尸骨无存。
即便她在承天的护佑下长大,成为了所谓的杀人不眨眼的细作,可她的内心里始终住着当年的那个小女孩。
谢银楼缓缓垂下浓睫,强行压下心口涌起的不适,将一切都藏在心底深处,始终未发一言。
慕燃抱着南星颤抖瘦弱的小身子,甚是不放心,看向一旁的几位郎中,问道:“她身子如何?还需要再诊?”
第一位上手诊脉的郎中年岁最长,闻言看了眼其余两位,摇头道:“回禀王爷,无需再诊了,这位姑娘中了软筋散,且连续中药多日,近两日许是为了不喝药?姑娘又接连催吐,伤到了脾胃,但好在未持续多久,肠胃稍加调养就好。只是……姑娘中了药该好生将养休息,却强行以内力冲破经脉,伤到了心肺,怕是要咯血了。”
另一位郎中赞同地点点头,道:“是,姑娘多日来未好生用膳,身子本就虚弱无力,加之软筋散的药效,几乎掏空了身子,强行调动内力极其危险,经脉受损不是一朝一夕可恢复的,还请姑娘安心将养,莫要再运功,否则一旦伤及心脉便是不可逆的了!”
第三位郎中虽未上手诊脉,可望闻问切的功夫也不差,点头道:“姑娘的外伤不打紧,稍候我等会留下金疮药,不消几日便可恢复,切记莫要碰水。”
慕燃恍然,怪不得南星被困多日,区区一个六皇子府都没逃出来,原来是因着慕弘日日给她喂软筋散!
方才平息下去的怒火又一次涌了上来,他抱紧南星,深深闭上眼,心中无限自责,他竟能让她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失踪,出了这般大的纰漏,他比任何人都该死!
谢银楼静静地听着郎中所言,眼神滑向南星脚踝上的镣铐,只觉怒火快要掀了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暴怒,冲一旁的小厮福宝吩咐了两句。
福宝点点头,立马离开了银楼。
不消片刻,一个瘦如猴儿一般的矮小男子随福宝一道回来了。
谢银楼不多废话,抬手指了指南星脚上的镣铐,“打开!”
那瘦猴笑眯眯地上前,冲南星行礼道:“姑娘,得罪了。”
说着便抓起那镣铐瞧了瞧,瘦猴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铁棍儿,顺着镣铐的锁眼捅来捅去,还微微侧头听声响。
几下的工夫,镣铐“啪”的一声便开了,瘦猴得意一笑,将镣铐抓在手里甩了甩,冲谢银楼道:“二爷,如何?”
谢银楼满意地点点头,抛出一枚银锭,瘦猴忙凌空接住,喜笑颜开。
“手艺不减当年。”
瘦猴笑嘻嘻道:“嘿嘿,二爷过奖,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儿,多想着点儿小的,小的愿为二爷肝脑涂地啊!”
谢银楼此刻没心思玩笑,摆摆手道:“少油嘴滑舌了,滚吧!以后多去偷达官显贵,少祸害贫民百姓家。”
“得嘞!小的告辞!”那瘦猴颠着手中的银锭,乐颠颠儿地离开了。
南星倚靠在慕燃的怀里,心绪已平静了不少,看了眼那瘦猴离开的背影,猜到此人当是个梁上君子,还是个技艺精湛的偷儿。
银楼立于江湖中,接触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能人奇人皆不少见。
谢银楼挥手让郎中们去开调理的方子,又命福宝去吩咐后厨备些细软好克化的吃食,外人逐渐从房中退出去,只剩下慕燃他们三人。
慕燃亲自倒了杯温水,柔声道:“卿卿,如今你的肠胃不适合饮茶,先喝口水吧!”
南星多日未好生吃喝,又从大火中爬出来,嗓子早已冒了烟,当即捧起杯盏,两口便将水喝干了。
见状,谢银楼直接拎起小铜壶,守在床榻边,她喝一杯便给她续一杯,直到小丫头一连喝了四杯热水,这才缓过一口气。
谢银楼见南星稍有些力气了,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小星星,到底是怎么回事?”
银楼的探子们几乎将东都城整个翻了过来,也未查到南星的踪迹。
这几日,慕燃有多煎熬,谢银楼也不遑多让,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银楼纵横江湖多年,还从未如此受挫过。
今日得了慕燃传信,知晓南星竟在六皇子府,谢银楼简直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一肚子疑问早就憋不住了。
南星看了看慕燃,又看向谢银楼,叹了口气,将自己是如何被付寿春暗算带出了宫,又是如何进的六皇子府之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如实相告。
这还得感谢慕弘对她无有隐瞒,想来慕弘是觉得她不可能逃掉,所以才实话实说的吧!
听完她的话,慕燃眼眸中翻滚着无尽的悔恨,他恍然想起,南星失踪的那一夜,他曾在宫门口遇到了付寿春!
当时,付寿春带着一众小内监,押送着一辆装满箱笼的马车。
付寿春说是一应杂物要提前运出宫,没想到那箱笼中正藏着南星!
他曾离南星那般近,咫尺之遥,却因擦肩而过,失之交臂,让她被人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带出了宫。
慕燃简直想回到那一夜,给自己两巴掌,为何没有再警惕一点,为何没有多查问一番付寿春,为何没有“多此一举”地命人查验一下那辆马车?!
“卿卿,是我的错,是我太大意了,我……”
南星摇摇头,打断慕燃的话,柔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未及时告知你,先帝已察觉我的身份。当时,乱军余孽还未清缴干净,外城和内城都乱着,你忙着平息内乱,分身乏术,我不想用这件事叨扰你,没想到……”
她唇角浮起一抹苦笑,“先帝不愧是先帝,没想到他竟留下了一道遗诏,命付寿春于他驾崩后秘密处决我,也是我大意了,对他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慕燃看着南星,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一直以来,慕临渊待她的偏爱是有目共睹的,她只是一个小丫头,还是一个从未得到过父爱、从未感受过家之温暖的小丫头,再是冷情淡漠也易迷失沉沦于这份虚妄的关爱之中,贪恋那一份温暖,即便她心中知晓,一切都是假的,也不愿从幻梦中轻易醒来。
那道遗诏彻底惊碎了美梦,慕临渊的杀伐果决从来不是说说而已,他活着时,她可以一直是他的卿卿,当他死了,她就只是一个玉星宫细作,一个必除之人!
可是,慕燃不能说慕临渊做错了,就立场而言,慕临渊是大赢之主,要为大赢江山之千秋万代考虑良多,留一个被承天养大的细作,在他身故后依旧兴风作浪,任何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不能瞑目。
所以,他留下遗诏,要带走南星。
一旁的谢银楼早已怒发冲冠,气到跳脚,叉着腰拧眉怒道:“你们先别管先帝遗诏了,我就想问问,那沈梨是怎么回事?!啊?我看她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还有心思暗算小星星!?”
南星淡淡一笑,“此番之事,倒该感谢她了。”
“此话何意?”
南星看向慕燃,柔声道:“若我进了诏狱,依着聂循的性子,必不会违背先帝遗诏,干净利落地处决了我,我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诏狱之中,即便你们将东都城翻过来,都未必寻得到,就算寻到了,那时我也早已尸骨无存了吧?”
提到“死”,提到“尸骨无存”,南星说者无意,两个大男人却是听得冷汗直冒,心有余悸。
南星笑着道:“正是因为沈梨横插了一脚,阴差阳错的倒给我争取了几日时间,也给了你们救出我的机会啊!”
谢银楼拧眉怨怪道:“小星星,你怎么还为那歹毒的女子说话?!”
南星摇摇头,道:“我不是在为她说话,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她啊,只是个可怜人罢了,心术不正,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从慕昊的手里脱身,慕昊那性子扭曲成了什么样,想必你们也知晓,我们又何必分心费神去对付她,恶人自有恶人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