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165、梦回王朝

　　入了夜，南星踏着夜色归来。
　　方入官驿大门，抬眸便见二楼厢房亮着灯，昏黄的暖光从窗棂覆盖的纱绢中透出来，朦胧又温暖，她知，那盏灯下，有一人在等她回家。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南星几乎是小跑着上了二楼，一把推开了厢房的门。
　　果然，慕燃正坐于桌旁，手中握着一卷兵书，于灯下静读，亦在静候她归来。
　　听闻门扉轻响，慕燃抬眸看向门口，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立于暗影处，甚有些孤零零的。
　　温柔的笑意浮上眼角眉梢，慕燃温声道：“卿卿，回来了？来，我给你温着饭菜，饿了吧？”
　　微转眼眸，便见一旁的小炉子上坐了只砂锅，盖子半阖，有热气从缝隙中冒出，还能听到“咕嘟咕嘟”的声响。
　　桌案上放着一只食盒，慕燃起身将食盒打开，一边布置饭菜，一边徐徐道：“我猜你定然是饿了，今日孟湛上街，瞧见新鲜的蹄髈，便买了回来，后厨有位厨娘的手艺不错，做了水晶蹄髈，谢银楼吃得满嘴流油，停不下筷子，若不是被我抢了下来，这整个蹄髈都得进了他的肚子！”
　　闻言，南星不自觉地笑了，多日来飘忽不定的心渐渐落下，踏实又温暖。
　　她迈步而入，看着桌案上简单的饭菜，除了那道格外“奢侈”的水晶蹄髈外，其余都是爽口的小菜，砂锅中翻滚着红枣银耳羹，已是熬得软糯粘稠，香甜扑鼻，雪白的米饭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清炒青菜油绿油绿的，引得人食指大动。
　　慕燃捺了热帕子，极其自然地牵过南星的手，细细地为她擦拭着小手。
　　温热的帕子裹住小手，直暖到了心口，烫疼了她的心尖。
　　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浓睫长而微翘，薄唇勾勒着淡笑的弧度，眼神极尽温柔，好似在擦拭着什么稀世奇珍。
　　南星愣愣地看着慕燃，良久，哑声道：“慕燃，你缘何对我这么好？”
　　闻言，慕燃也愣了愣，抬眸看向她，便见小丫头的神情有些恍惚，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中，似藏着无尽的伤心难过与纠结彷徨。
　　四目相对，他沉默良久，笑了笑，道：“傻丫头，一早我便同你说过了啊，我心悦你，心之所悦，可平山海，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你会一直待我这般好吗？”
　　说到底，南星不过是个正值花季的少女，会有少女那些微妙的小心思，也会执着于这般傻傻的问题。
　　可慕燃不见一丝的不耐烦，反而认真地点头道：“会！”
　　——毕竟，我寻了你这般久，跨越千年，九世轮回，你却不得知。
　　慕燃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道：“先用膳吧！饿着肚子，心里不舒服，吃饱喝足后，咱们再说旁的，可好？”
　　南星乖顺地点点头，拿起筷箸，乖乖吃饭。
　　她确实是饿了，饿得心慌意乱，饿得胡思乱想，饿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一通风卷残云，竟将桌上的饭菜都吃得七七八八了。
　　南星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撑得直打嗝。
　　慕燃笑着为她沏了杯茶，道：“消食茶，喝一些，时辰不早了，今日早些歇息，这几日，你累坏了。”
　　她日日待在伤员帐篷中，忙上忙下，这些慕燃都知晓，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却不想阻拦她。
　　她想尽己所能为将士们做些什么，他又何必拦着呢？
　　南星接过消食茶，小口小口地啄着，吃饱喝足就开始犯困，眼皮子直打架，喝个茶都似小鸡啄米一般。
　　这几日，她是累坏了，身体上累些倒不打紧，主要是惦记着承天的命令，又胡思乱想一通，心里当真是疲累不堪。
　　慕燃瞧她这样，干脆打横抱起她，大步走到床榻旁，将她轻轻放入被窝中，温声道：“就在这里睡吧，我守着你，今夜还有许多文书需要看，一时半刻歇不了，你安心睡，我一直都在。”
　　南星困得眼神都迟钝了，闻言，便踏实地闭上了眼，瞬间沉入了梦乡。
　　慕燃坐于床榻旁，静静地看着她，见她慢慢蜷缩成一团，扯过被子的一角抱在怀中，将整张小脸儿都埋进枕头里。
　　慕燃记得小时候，曾听闻宫中嬷嬷们训导新晋宫娥，连睡姿都有要求，必得姿态端正，四肢舒展，一夜不动，规规矩矩。
　　他想，世家女子大抵自小也是如此受教的，不止要规行矩步，笑不露齿，连睡觉也不得放松，方得“淑女”之美名。
　　看着已沉入梦乡的小丫头，他露出笑意，她小时候活得那般辛苦，必不知连睡觉都有规矩，想来承天也不会教她这些。
　　可见她睡得香甜，慕燃反而觉得这样自然又真实。
　　只是，这样蜷缩起来抱着被子的睡姿，尽显她内心的不安，又让他格外心疼。
　　他抬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望她在梦中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
　　南星确实感觉到了，许久未做的梦，再一次搅乱她的安眠。
　　梦中，她回到了那个久违的王朝。
　　现实中正是盛夏时节，可梦中却是大雪纷飞。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一望无际，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连远处的山峦都隐在了风雪之后。
　　小公主坐于马车上，冒着风雪赶路，不知去往何方。
　　车上燃着炭盆，可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冻得小公主瑟瑟发抖。
　　她从狐皮大氅中伸出一根手指头，撩起车帘，大声道：“伊诺，还有多远啊！？”
　　御马而行的伊诺凑近马车旁，大声回应道：“还有大概二十里便到前方官驿了，公主再忍忍。”
　　看着伊诺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和耳朵，抓着缰绳的手上都是冻疮，小公主心生愧疚，道：“伊诺，雪太大了，你要不要进马车里来？都怪我，偏要冒着风雪赶路。”
　　伊诺笑了笑，道：“无妨，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属下皮实得很，这点儿冻疮不碍事的，公主想尽早见到无归将军，属下明白的！”
　　小公主感动地看了眼伊诺，心中又升腾起马上就要见到他的欢喜与兴奋。
　　遥记得，那日，他被父皇抓进宫，于大殿之前受鞭刑，就在满朝文武的面前。
　　他看着她跪在父皇的脚边，哭得气堵声噎，连连磕头，竟大言不惭道——
　　【许我些时日，我会证明自己，配得上星月公主……】
　　【我会为她打下一个天下！待到美人蕉落满京都城时，我许她十里红妆，万民同贺，此生，非卿不娶！！】
　　思及此，小公主笑得眉眼弯弯，甜到了心头。
　　自那一日，无归便入了军中，随军镇守北疆边界。
　　小公主知晓，父皇有意为难，北疆风沙苦寒，气候恶劣，常年风雪不断，又有外敌滋扰，北疆的将士们死伤无数，大多熬不过几年便要招募新兵。
　　可无归却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征程，小公主知晓，他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
　　短短数年，他一路从百夫长升任千夫长、参军、参将，以赫赫战功在军中立住了脚跟，至今，再无人敢质疑他的出身，只因这些年来，他以军功书写下一份极为辉煌的履历。
　　无归，无归，正如他的名字，只要拿起刀剑上了战场，他便如阎罗降世，抱着必死的决心，奋勇杀敌，战无不胜！
　　沙场之上，求生者死，求死者生！
　　如今，提起无归之名，北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令敌军闻风丧胆，逃之千里。
　　一别数年，其间小公主写了好多封书信去往北疆边界，十封信里无归却只回一二封，大多寥寥数语，不善言辞。
　　小公主耐不住相思成疾，终是决定亲自去北疆探望他。
　　只是选的这时节着实是不好，京城尚且温暖宜人，北疆却是风雪连天，这一路走得苦不堪言，却难抵小公主思君情切。
　　终于临近北疆地界了，风雪中能瞧见官驿的招旗在狂风中上下翻飞。
　　伊诺率先进了官驿，交涉几许后，便小跑着凑近马车旁，扬声道：“公主，先下马车吧！屋里燃了炭盆，进屋暖暖。”
　　小公主哆哆嗦嗦地钻出马车，缩手缩脚，在伊诺的搀扶下快步入了官驿。
　　此处官驿地处北疆境内，少有王朝的人来往，多是行军之人路过，稍稍歇脚，是以条件相对简陋。
　　可眼下这天气，也没得挑了，百余里内唯有这一家官驿。
　　伊诺带着小公主，更是不敢随意投宿来路不明之地。
　　驿丞亲自奉上茶水和饭菜，又为他们开了两间上好的厢房，热情地招呼小二给房间备热水和炭盆。
　　小公主冻坏了，捧着热水喝了一肚子，方觉腹中凉气散了些。
　　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吃惯了宫廷御膳，乡野饭菜入不得口，她挑挑拣拣半晌，也没吃什么东西。
　　伊诺在一旁哄着劝着，好歹让她吃两口，总不好生吃饭，身子如何受得住？
　　夜色深浓，风雪交加，小公主将就着囫囵饱了便想早些歇下。
　　忽闻官驿门外有急促的马蹄声临近，驿丞忙开门张望，却是瞬息之间变了脸色，只见伴着风雪，几匹快马冲进了官驿大门，观那马上之人，竟都是异族打扮！
　　且这几人皆蓬头垢面，身染血迹，面露凶狠，眼神锐利，似是逃命而来。
　　虽说这是一处官驿，却地处偏远，平日里也多有往来客商过路投宿，抑或是异族之人下榻歇脚。
　　官驿中人也是要吃饭的，只要给银子、不闹出什么大事，驿丞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今夜有位姑娘投宿官驿，虽然驿丞眼拙认不得小公主的真实身份，可他们掏出的通关文书却是来自京城。
　　观那姑娘娇滴滴的样子，必是出身世家贵胄，说不准还是皇亲国戚，却是这般不巧，竟遇异族来此，若在这里出了什么事，驿丞的脑袋可保不住。
　　伊诺也看出了来者不善，眼神冷肃地扫了眼几人，便要护着小公主上楼去。
　　方走了两步，便闻身后传来一声雄厚的厉喝：“站住！”
　　伊诺的身子微僵，将小公主护在身后，冷冷地看向来人。
　　几个壮汉将马缰扔给官驿小二，打量了伊诺一眼，遂纷纷看向他身后的小公主，眼神浪荡又放肆。
　　小公主哪里见过此等架势，吓得心口突突猛跳，紧紧攥着伊诺的袖子。
　　“哪里来的小娘子，长得这般俊俏？”
　　“哈哈哈，不想兄弟几个逃命于此，竟能在荒郊野岭遇到这样的嫩皮子！”
　　“哥儿几个素了许久，今夜可开开浑呢！”
　　“那个小白脸儿，识相些便闪开，否则爷手中的刀可只认血，不认人！”
　　“……”
　　小公主哪里听过此等污秽之言，当即气得胸口起伏，眼睛都气红了，险些哭出来。
　　驿丞白着脸上前，试图劝阻：“几、几位爷，我们这儿是小本买卖，大家都是千里赶路来的，和气生财，莫要闹出什么事啊！”
　　奈何几个壮汉哪里会管这些，一扬手就将驿丞推倒在地，“滚一边儿去！”
　　伊诺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冷冷道：“就凭尔等，也配动她！？若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说罢，伊诺抄起剑便飞扑上前，与几名壮汉过起招来。
　　伊诺的功力不差，毕竟在军中历练多年，比之内廷侍卫，也是个中翘楚。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壮汉们一拥而上，伊诺挡了那个，拦不住这个，还一时不甚被砍伤了手臂。
　　一招见了血，小公主吓得脸色惨白，惊声尖叫道：“伊诺！”
　　壮汉们分出两人缠住了伊诺，其余人便冲着小公主而去。
　　小公主的脸色已吓到惨白，连连后退数步，却是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惊叫着：“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呵呵呵，小美人儿，别怕，哥哥们会好生疼爱你的！”
　　“哈哈哈，这小动静儿可真好听啊！王朝的姑娘就是细皮嫩肉的，你瞧瞧这小脸儿，和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伊诺被人缠住，分身乏术，眼见着小公主便要落入贼人之手，急得眼眶都红了。
　　小公主眼睁睁看着壮汉伸出脏兮兮的大掌，马上就要抓住她的手了，心底惶恐中带着一片哀戚。
　　她该如何？逃又逃不掉，打又打不过，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利刃迎面劈下，寒光带着残影，瞬间砍断了一名壮汉的手，就在他即将抓到小公主时，右手没根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