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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妺喜之功 ...


  •   南星接到传信,寻了一日半下午的时候,出了洛郡,直奔相约之地。
      承天果然胆子够大,竟就约在洛郡城外西南方向的十里亭相见。
      南星到时,便见承天坐于轮椅中,正遥望着远方兀自出神,身边只有斗宿一人相陪。
      南星翻身下马,步入十里亭,冲着承天恭敬行礼,“星儿见过师父。”
      闻声,承天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缓缓转过轮椅,面向南星,打量着她,似在打量久未归家的孩子,温柔地道:“星儿回来了。”
      无论是南星还在玉星宫中时,还是她潜入东州后,每每相见,承天都会说一声“星儿回来了”,就好似他始终在等她回家。
      听到久违的声音,南星的心里也难掩波动,呼吸跟着一沉,默默握紧了拳。
      承天含笑看向她,问道:“城防图呢?”
      南星低垂着眼眸,淡淡道:“我没拿到。”
      与其说没有拿到,倒不如说她压根没想过去偷。
      这是生平第一次,她将师父的命令当成了耳旁风。
      十里亭内安静了下来,承天就那般看着她,眸光划过一道极快的幽冷,唇边笑意依旧,无声的威压缓缓流淌,好似有形一般阵阵压在南星的身上。
      就连身旁的斗宿都感觉到了这阵威慑,不自觉地退了一步,略有些担心地看向南星。
      主上生气了!以往在玉星宫中,承天不常动怒,总是笑容温润,可一旦动怒,身上缓缓流淌而出的内力会形成有形的压迫力,令众人心生胆寒,更有那资历尚浅的小细作们,扛不住压力,当即跪倒在地,声声求饶。
      承天虽然是个残废,却是个继承了前任老宫主毕生内力的残废,玉星宫上下,即便是四大长老,也无一人敢轻视他。
      斗宿担心承天一怒之下会废了南星,甚想出言劝两句,却又不敢,只在头上斗笠覆盖的暗影中,拼命冲南星使眼色,让她说两句软话。
      可南星压根没看他,她一直垂着眼眸,似一个赌气的孩童,犯了错却咬牙不认错,唇角紧紧抿着,双拳紧握得都有些微发抖,一张小脸儿冷肃淡然,生生扛住了这阵迫人的气势。
      最终,承天叹了口气,温声道:“星儿长大了,不听为师的话了,俗话说:女大不中留,果真如此,为师以为星儿不同,殊不知……”
      他眉眼含笑,如寻常长辈般地慈爱问道:“星儿是不是动了芳心,喜欢上九千岁了?”
      “没有!”南星当即否认,坚定又决绝。
      否认的根本源自于恐惧,她怕她一旦承认,承天会对慕燃做出什么她无法挽回的事。
      南星并不认为,她坦诚地剖白真心能得到承天的谅解与祝福,甚至,她内心很清楚——细作,不该有心,更不该动心!
      承天笑了笑,不甚在意,只道:“酒池肉林,裂帛之声,妺喜之功,星儿当谨记在心,学以致用。”
      相信稍通史书的人,对妺喜都不会陌生。
      妺喜是有施国出了名的美人儿,不但美若天仙,还冰雪聪明,心思缜密。
      在夏桀统治下,有施国只是同时期的一个小国,后来被夏打败,有施国作为战败国,将自己国家最美的妺喜进献给了夏桀。
      而妺喜的真实身份,却是有施国派入夏的细作。
      妺喜貌美如花,骨子里透着变幻莫测的神秘魅力,气质不凡,引得荒淫无度,昏庸暴政的夏桀对她神魂颠倒,整日里同她一起寻欢作乐,夜夜笙歌,荒废朝政。
      甚至,为博美人一笑,还书写了“酒池肉林,裂帛之声”的著名典故,名传千古,遗臭万年。
      面对强大的夏朝,小小一个有施国单靠一个女细作是颠覆不了的。
      但很快,转机来了。
      日渐崛起的商朝同样有心灭夏,派出一位名叫伊尹的细作来到了夏朝,并用苦肉计博得了夏桀的信任。
      妺喜同伊尹联手,一拍即合。伊尹负责打探夏朝机密,了解朝内和军队部署情况,妺喜则配合他进行暗中挑拨,并向他透露秘密情报。
      慢慢的,商朝日渐强大,夏朝却失了民心,妺喜瞅准时机,让伊尹在民间散播谣言——夏桀于某日夜里做了个梦,东边升起一轮太阳,缓缓逼近西方原本就存在的太阳,两个太阳一番斗争,西边的太阳战败落下,东边的太阳耀阳当空。
      东边的太阳指的是商朝,西边的太阳指的是夏朝,就地理位置而言,夏朝正在商朝的西面。
      谣言四起,民心动摇,商朝借机大举进攻,盛极一时的夏朝就此灭亡,商朝取得了讨伐夏桀的全面胜利。
      大败的夏桀被流放边境,身败名裂,可是,为灭夏作出巨大贡献的妺喜也与夏桀一道被流放至南巢,不得善终,令人扼腕。
      听承天提到妺喜,南星的小脸儿更冷沉了,淡声道:“史书工笔,洋洋洒洒,将灭夏的功绩都记在商的头上,而妺喜呢?祸国妖后,红颜祸水,罪名扣了一个又一个,但凡提及莫不是骂名。可是,她为何会被有施国送入夏朝,为何会配合伊尹,世人却都忘了。”
      提及红颜祸水,无非拎出妺喜、褒姒、妲己,她们的“丰功伟绩”成为历代教育君主不得耽于美色的典型。
      可是,若无昏君佞臣,又何来红颜祸水?!
      即便妺喜美成了九天仙女,若不是夏桀的荒淫无度,昏庸误国,尽失民心,夏朝何以被灭?!
      可那支书写历史的笔啊,向来握在胜利者的手中,无人会将灭夏之功绩分一点点在一个“祸国妖后”的头上。
      妺喜作为被载入史册的第一位女细作,却是无一句正面评价。
      南星看向承天,一字一顿道:“星儿不想落得同妺喜一样的下场!”
      被利用、被放弃、被唾骂、被遗忘。
      看着南星那双明眸中闪烁着倔强的光,承天无奈地一笑,这是小丫头长这么大,头一回反驳他,倒是甚有些新鲜。
      承天含笑看着她,温言道:“星儿,你觉得为师最终会放弃你吗?”
      南星咬了咬下唇,又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羽睫投下一片淡淡的暗影,藏住了眼眸中的光。
      承天宠溺地笑着,道:“星儿,你是为师养大的,比之斗宿他们都要亲近许多,这么多年,为师是如何待你的,你心里不知吗?你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我怎会放弃你!?”
      唯一的亲人,此话令南星有一瞬心软。
      是啊,师父本该是慕氏皇族血脉,却被慕临渊算计背叛,落得终身残废的下场。
      皇室玉牒之上的慕临潇,早在二十多年前便死了,承天隐姓埋名苟活至今,不能提及姓甚名谁,不能认祖归宗,不能祭祀宗庙,甚至,这么多年来,他连其父嘉兴王和大哥慕临江的陵墓都未曾前去祭拜悼念过。
      他心中埋藏了二十余年的恨与怨,即便报复回去,也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可是,南星看向承天,她内心矛盾又纠结,如有两只黑手在不停地撕扯着她一颗小小的心。
      曾经,她的那颗心里塞满了师父,塞满了玉星宫,再无旁人。
      可如今,本该满满登登的心中,被慕燃生生挤进去一道缝隙,且这道缝隙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越来越大。
      他就似一道光,照亮了那颗冷硬凉薄的心,又似一汪温泉,浸润着那颗不知爱为何物的心,涓涓细流,温润万物。
      南星很想说,承天与慕燃血脉相连,叔侄二人为何不能好生谈谈,为何偏要闹得剑拔弩张,刀兵相向?
      可是,南星知晓,此话太过幼稚可笑,说出来必会被承天耻笑。
      仇深似海,而这汪洋不可平复,不会干涸。
      二十多年前那场惨烈的攻城之战,便注定了今日的一切。
      承天看着南星,叹了口气,道:“星儿,莫要胡思乱想,师父一直都在,玉星宫人都在等着你回去,你……好生想想吧!”
      ***
      洛郡官驿。
      慕燃刚见过了几位军中将领,又听了斥候回禀的情报,稍有些疲惫,揉捏着眉心,闭目养神。
      倏然,门扉轻响,他未睁眼,只应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便见南星端着茶盘,迈步而入。
      “王爷,我命后厨炖了乳鸽汤,王爷累了许久,来尝尝吧!”
      慕燃轻轻撩起浓睫,看向南星。
      见她面带娇笑,桃羞杏让,莲步轻移,将茶盘置于桌案上,芊芊素手端起一盏汤盅,奉于慕燃的跟前。
      慕燃微勾唇角,接过那盏汤盅随手放到了桌上,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一把掐住了南星的脖子,反手将其摁在了桌案之上!
      后背猛地撞在坚硬的实木桌案上,磕得生疼,茶盏被撞落在地,瓷器碎裂,“噼啪”作响。
      南星大惊失色,看向慕燃,娇嫩的脖颈在铁掌之下不得喘息,小脸儿渐渐涨红,她费力地吐出几个字:“王、王爷,你……”
      慕燃面色沉冷,那双惑人的桃花眸中无一丝温度,冷冷道:“她从不会如此唤本王,你到底是何人!?”
      南星,抑或者说是房宿只愣怔了几息,遂反手击向慕燃的肋下。
      慕燃早有防备,闪身躲过,房宿趁机脱离他的桎梏,翻身而起。
      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房宿巧笑嫣然道:“瑞亲王好生机警,这么完美的一张脸,竟没骗得过王爷。”
      房宿抬手摸上自己脸上的面皮,笑意盈盈地行了一礼,“玉星宫青龙座下——房宿,见过瑞亲王!”
      对于玉星宫的四大长老,及其座下二十八星宿,慕燃早有耳闻。
      曾经,他随御驾北征,途径度母河,便见识了斗宿那出神入化的杀人技,眼前女子竟也是二十八星宿之一。
      端看她顶着南星的那张脸,可浑身的气韵却同他的小丫头无一处相似。
      此女子极尽妖娆妩媚,浑身如没有骨头一般,行礼端立着都能扭出花儿来,用老人的话说,便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看向慕燃时,眼波流转,春情荡漾,唇角的笑意极尽勾人魅惑,若是放在东都红楼中,花魁之名必是当之无愧了。
      房宿捋了捋胸前的长发,笑着问道:“王爷如何认出来的?我扮得不像吗?哪儿不像了?”
      慕燃冷着一张脸,不屑道:“本王看她,看的从来也不是脸,即便你将浑身的皮都换一遍,也丝毫不像她!”
      闻言,房宿一步三扭地走到桌案旁,趴伏在其上,凑近慕燃,吐气如兰,缓缓道:“浑身换层皮,我可没那本事,王爷若想看,我倒是可以褪了这身多余的衣袍,给王爷瞧个够呀~”
      慕燃微蹙眉心,微微拉开同房宿的距离,斜睨着她,讥讽道:“本王竟不知,玉星宫还培养妓子?”
      此话就有些直白露骨的骂人了,房宿却丝毫不在意,娇笑连连,笑得身娇体软,瘫在桌案上,一手托着下巴,媚眼如丝地瞧着慕燃,道:
      “九千岁说笑了,比起其余星宿的本事,奴家专修房中术,九千岁可知,阴阳相合之术可助内功之大成,王爷可想试试?”
      慕燃淡淡一笑,道:“没想到三叔竟会亲自送人上本王的床榻?三叔有心了!”
      提到承天,房宿略收敛了浪荡的神色,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而这抹不自然被慕燃精准地捕捉到,他微眯眼眸,冷幽幽道:“莫不是,你无令擅专,私自潜入洛郡官驿,勾引本王?”
      房宿笑了笑,翘起兰花指,嗔怪道:“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家也是仰慕王爷之风姿,久闻东州九千岁大名,这才以身犯险的啊~”
      说着,房宿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听闻九千岁极其宠爱南星那小丫头,近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王爷这般的龙章凤姿,令奴家见之难忘,未经人事的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不如,让奴家侍奉在侧啊?奴家必会让王爷满意的……”
      房宿话音未落,便见慕燃猛地一挥广袖,一道极为雄厚的内力扑面而来。
      房宿眼神一凛,反应极快,一个后空翻,单膝跪地,堪堪躲过了这道内力袭击。
      慕燃冷笑道:“本王警告你,若再有下次,你胆敢顶着她的脸招摇撞骗,本王必会亲手毁了你那张脸!”
      他笑得甚有些阴森,“本王可没有什么‘不打女人’的忌讳,若不信,你大可试试!”
      房宿缓缓站起身,脸上已褪去了妩媚勾人,浮上幽冷,淡声道:“王爷倒是一心护着那丫头,可知,主上有令,命她盗取洛郡城防图!那丫头自小到大从未违背过主上的命令,且为了讨主上欢心,她一向做得很好。王爷抱着一只狼崽子在怀里,就不怕有朝一日,她会狠狠咬在你的心口上!”
      慕燃抖了抖衣袖,冷冷地看着房宿,缓缓道:“回去告诉承天,有什么冲着本王来,莫要逼迫她!只会躲在暗处,利用女子使阴招,算什么男人!”
      房宿所言,他信;承天想要洛郡城防图,他也信,可是,南星是如何想,又会如何做,慕燃只想听她亲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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