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再相见 ...


  •   几十人、上百人还可说一句“暴民”,可这五万余众,确实该称一声“乱军”了。
      江淮已第一时间派出斥候前去打探详情。
      慕燃带着孟湛,踏着夜色赶至城门楼,便见江淮一身甲胄,双手叉腰,浓眉紧皱,眼神肃穆地看向城外。
      夜色深浓,太远的距离瞧不清,只能瞧见星星点点的火光。
      见慕燃来了,江淮忙拱手行礼,“末将拜见王爷,深夜叨扰王爷休息了!”
      慕燃摆摆手,“无妨,军情要紧,眼下如何了?斥候可回来了?”
      江淮还未应声,便见一人快步跑上了城楼,他忙沉声道:“王爷,斥候回来了!”
      转而对那跑上来、单膝跪地的小兵道:“如何?据实以报!”
      小兵抱拳行礼,“回禀王爷,回禀总兵,乱军于城外西南方向三十里处集结,观其军容,令行禁止,训练有素,未见乱象,且暂无发兵迹象。”
      江淮的眉心拧成了结,沉声问道:“既是乱军,可有旌旗?”
      小兵点头道:“是!乱军打出了‘江’字帅旗!”
      这下,就连江淮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江”?
      大赢之内,有这么号人物吗?可别同他江淮扯上什么关系,这么大顶黑锅,他江淮背不起!
      若说只是寻常“暴民”,能号召五万余众作乱?
      又不是当年的嘉兴王!
      嘉兴王起兵谋反,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也因着慕氏皇族的出身,才能一呼百应,师出有名。
      如今,只是小小的合兴镇知府贪污,且孔祥武已被九千岁斩杀于满仓城楼,按理来说,当平息了民怨。
      没了作乱的根源,还作的什么乱?
      今夜乱军集结,就彻底颠覆了一开始“为民请愿,惩治贪官”的初衷,变成了公然同朝廷作对!
      江淮看向慕燃,问道:“王爷可有什么想法?末将一时想不起这‘江’是指何人。”
      慕燃始终眺望着远处的夜空,黑绸一般,漆黑一片,无星无月。
      城外三十里处,自然是目之不可及的,他却好似当真能看到那根根火把下,“江”字帅旗在夜风中招展。
      慕燃垂下眼眸,轻声道:“乱军集结,未见发兵迹象?”
      小兵看看江淮,又看看慕燃,确认这是在问自己,忙道:“回禀王爷,是!乱军只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了。”
      慕燃点点头,道:“好,本王知晓了,今夜当是无事,江总兵安排巡防,便回去休息吧!”
      说罢,慕燃转身离开了城楼。
      江淮挠了挠脑门,他个大老粗想不明白,但听令行事总是会的。
      既然王爷如此说,他便如此做,当即下令,严加防守,谨防敌情突变。
      孟湛跟在慕燃的身后,步下城楼,轻声问道:“王爷猜到是谁了吗?”
      孟湛陪在慕燃身边多少年,再了解他不过,单看慕燃的一个眼神、一个笑意,他便能猜出两分。
      慕燃垂眸一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大抵是吧!”
      可他多么希望不是呢?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慕燃带着孟湛,两人两骑,离开了洛郡,直奔西南方向三十里外。
      踏着晨光微熹,骏马一路疾驰,风伴着山野的气息迎面扑来,格外清新怡人,慕燃却无丝毫心情欣赏,心头始终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远远地,似能看到乱军营帐了,果然如斥候所报,扎营无乱象,一座座营帐鳞次栉比,井然有序,甚有些军中才看得到的军纪严明。
      慕燃没有一丝迟疑,御马直直地冲向营帐。
      他和孟湛方一现身,便被外围巡防的乱军发现。
      乱军们迅速将两人包围,慕燃不得已勒停了座下骏马。
      “什么人!敢擅闯军营!”
      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眼乱军们手中的长矛,慕燃朗声道:“本王乃瑞亲王,要见你们主帅,去通禀!”
      这队巡防军的小头头闻言,眼神一凛,转身就往大营中跑去,其余乱军依旧手持长矛,齐齐对准慕燃和孟湛,无丝毫懈怠,警惕地包围着他们。
      不出须臾,大营中快步而出一人,观其打扮,该是副将模样。
      来人朗声下令:“不得无礼,退下!”
      包围着慕燃的那队巡防兵集体收了手中长矛,步伐整齐地退到一旁,那军容整肃得丝毫不似乱军。
      来人快步而来,于马头前抱拳行礼,冲慕燃恭敬道:“不知瑞亲王驾临,多有得罪!我们主帅已等候多时,王爷请!”
      慕燃深吸一口气,直接御马入了乱军大营。
      一路走、一路看,天已大亮,能看到大营中有兵士们换岗,还有人在忙着架灶烧饭。
      昨夜的篝火还未灭,面对慕燃这样一个不速之客,竟无人过多无礼的关注,都在各自忙碌着。
      中军帐就在眼前了,慕燃看了眼门口立着的帅旗,赤红色镶黑边的锦布上,一个硕大的“江”字,遒劲有力,又不失潇洒飘逸。
      “王爷,主帅就在帐中,王爷请!”
      副将模样的人站在中军帐门口,恭敬地冲慕燃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慕燃翻身下马,孟湛紧随其后,不禁心都跟着提了起来,手紧紧地扶在腰间佩剑之上。
      他们现在算是孤军深入敌营,万一营帐中埋伏了什么人,抑或者暗藏了什么机关,单凭他们两个人,还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但无论前路如何危险,孟湛都会拼死护他家王爷周全!
      孟湛已悄悄在心中将所有最坏的境况都想了一遍,却见慕燃面色淡然而沉着,只是看着中军帐的帘子微微有些出神,遂大步上前,一把撩开了门帘。
      这是一道门帘,却也是那层窗户纸、遮羞布,一旦被撩开,再无退路。
      中军帐里燃着烛火,虽是野外扎营,条件有限,可入目所及,竟是意料之外的干净整洁,帐中没有军营里常有的汗臭味,反而充斥着淡淡的墨香,而此刻,桌案后正端坐一人。
      看到他,慕燃没有任何意外之感,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遂心中便升起淡淡的悲哀。
      听到响动,慕川抬头看过来,淡笑道:“老九来了。”
      这一声,好似回到了多年前,慕川的身份还未被揭露,残忍的真相还掩埋在岁月的尘埃中,他们还是亲近的手足兄弟,他是稳重懂事的兄长,而他是那个调皮捣蛋的顽童。
      果然,帅旗之上的“江”,是慕临江的江,慕川打出此帅旗,带领乱军,公然反叛慕氏王朝!
      慕燃的心底一声叹息,哑声唤道:“大哥。”
      慕川含笑点头,冲他招招手,道:“来,大哥这里备了你爱喝的峨眉飘雪,来尝尝,我是不爱这茶的,近日喝了两回,倒稍稍品出点儿滋味来了。”
      说着,他起身去一旁的小炭炉上,亲手执壶,为慕燃沏了杯茶,还一边吩咐道:“老九还未用膳吧?去,让火头军备点儿好酒好菜,今日本帅要同九弟畅饮几杯!”
      那名引慕燃来此的副将忙行礼道:“是,末将领命!”
      中军帐里只余下慕燃、孟湛和慕川三人,而慕川的身边连一个守卫的兵士都没有。
      慕燃轻轻落座,伸手接过慕川递来的茶,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他。
      慕川变了,曾经刚正硬朗的面容,染上了一层岁月的磋磨,变得更加冷肃刚硬。许是因着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下颚线格外棱角分明,眼神中再不负从前的野心勃勃,情绪外露,反而如蒙上了一层纱,将所有的真实都掩藏其中,无人能窥探。
      慕燃在打量他的同时,慕川同样在端详他。
      老九还是曾经的那个老九,好似这么多年从未变过,他还是幼时那个不受管教的顽童,上房揭瓦,能气得人跳脚;也还是那个玉树临风,轩然霞举的东州九千岁,深受隆恩,引得万千东都贵女们芳心暗许;更是那个当他身陷诏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孤身前来探望他,却红了眼眶的九弟。
      慕川笑了,也好,这世间总要有一个人,无论沧海桑田,巨浪滔天,都始终如一,不曾改变。
      否则,他慕川的人生该面目全非成何等模样呢?
      酒菜很快上了桌,慕川热情的招呼着:“老九,来尝尝,大哥也不知你爱吃些什么,咱们兄弟俩……好似未曾私下里一同用过膳,大多都是在宫中大宴时,甚为可惜!”
      慕燃点点头,抄起筷箸便要夹菜,一旁的孟湛忙伸手拦住,低声道:“王爷,不可,还是让属下先为王爷试试菜吧!”
      孟湛的谨慎不无道理,这里可是乱军大营,万一有人下毒呢!?
      慕燃垂下眼眸,冷声道:“退下!”
      “王爷!”
      “本王命你退下!”
      孟湛咬了咬牙,默默收手退后一步。
      慕燃看向慕川,抱歉道:“大哥莫怪,孟湛不是有意的。”
      慕川眉眼含笑,摇头道:“无妨,孟湛自幼在你身边,尽心竭力,忠肝义胆,为主担忧都是应当的。”
      说罢,慕川拿起筷箸,夹了两口菜,又饮下一杯酒,笑着道:“老九,大哥尝过了,味道尚可,你尝尝?”
      慕燃心头有些酸,强忍下不适,点点头,忙尝了两口菜,却是味同嚼蜡,吃不出什么滋味。
      慕川端起酒杯,道:“我听闻老九荣封亲王,甚好!大哥在此以薄酒一杯,恭喜九弟了!”
      慕燃跟着端起酒杯,哑声道:“虚名而已,大哥又何苦放在心上。”
      慕川豪迈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笑道:“提起这酒,我倒是想起来,你小时候见大人们喝酒,好奇得很,跑去御膳房偷酒喝,一个不甚喝多了,险些将整个御膳房给点了,而后又拎着酒壶晃悠到御花园中,挂在一棵树上下不来。当时,御膳房掌膳差点儿吓丢了魂,又怕你摔着,又怕被……陛下知晓,会责罚你,刚巧我路过,才将你从树上拎下来,带回锦鸾宫醒酒。”
      提起慕临渊,慕川下意识地停顿,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想来也是,叫了二十余年的“父皇”,一朝天地变色,便是什么都变了。
      慕燃自然听出来了,却面色无异,只垂眸浅笑,他也记得这段往事。
      当时,慕川还未出宫开府,依旧住在李贤妃的锦鸾宫中。
      初尝酒滋味的慕燃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的树,只知道上去就下不来了。
      得亏慕川前来,才将他拎下去,拎着后脖颈带回了锦鸾宫。
      待他好生睡了一觉醒来后,慕川才板着脸训他,又好生地将他送回了毓秀宫。
      生怕母妃会责罚他,慕川见了颜淑妃便忙说自己已惩戒过弟弟了,还望颜淑妃息怒。
      提及往事,好似岁月闪回到了曾经,他们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成日里唯一的愁事,只是宗学先生们出的考题,和那背不完的经史子集。
      慕燃垂眸一笑,“自小我便是个爱闯祸的,没少给大哥添麻烦。”
      慕川朗声大笑,端起酒杯,道:“喝酒喝酒!你小时候的糗事多了去了,我能说上三天三夜!”
      兄弟俩边说笑着边喝酒,慕川没问过慕燃,他是如何猜到乱军首领是他的;慕燃也未问过慕川,他为何要起兵反抗朝廷,更未试图规劝他什么。
      还有何可说的呢?
      自打度母河上,萧岚为了慕川的自由刎颈自裁,慕临渊同慕川彻底撕破了脸,就注定了终会有这么一日。
      而他们兄弟二人,也终究走到了这一日。
      两人对饮,未吃几口菜,只一杯杯喝着酒,聊的都是些幼时的趣事,时而有笑声传出中军帐。
      从清晨一直喝到日落西山,酒不知喝空了几坛子,菜都热了好几轮。
      慕川喝得醉眼迷离,有些懒洋洋地支着桌案、撑着头,慕燃也喝得两眼通红,酒意扑面,看似醉了,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孟湛有些担忧地扶着慕燃,只见他眯着桃花眸,看向帐外的天色,痴痴地笑道:“天色已晚,大哥好酒量,嗝……愚弟是不成了!”
      慕燃摇摇晃晃地起身,推开孟湛的手,走到了中军帐的门口,却顿住了脚步。
      他背对着慕川,深吸一口气,沉默了良久,哑声道:“今日一别,再无兄弟……”
      说罢,一撩帘子,大踏步地走入了夕阳余晖中。
      慕川撑着头,倚靠着桌案,直到慕燃离开,始终未发一言。
      透过醉眼迷蒙,看着慕燃的背影——他未着甲胄,只穿着一身碧水绿的广袖长袍,那般的潇洒飘逸,如林中仙一般,同这军营、同这沙场好似格格不入,又很奇异地融合。
      慕川就那般看着,直到看着慕燃翻身上马,打马而去,风扬起广袖,带走了酒气,也带走了情谊。
      慕川缓缓闭上双眼,唇角浮起一抹惨淡的苦笑。
      他不可能放下不共戴天之仇,慕燃也不可能站在他这一边,反抗自己的亲生父亲。
      所以,他们之间的这条鸿沟啊,是立场相对,是身份差异,是血海深仇,是如何都无法跨越的。
      正如慕燃所说,今日一别,再无兄弟!
      是啊!沙场再见,必是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