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主上有令 ...
-
同一时间,洛郡官驿。
南星一早起便不见慕燃的踪影,随口问了几个仆妇,都不知王爷去了哪里。
谢银楼还撅着屁股呼呼大睡,南星压根没指望他能知道。
用过了早膳,南星便摇着柄团扇在官驿中溜达,思量着今日给慕燃备点儿什么吃食。
出门在外,讲究不了那般多,自然比不得宫中周到。
可慕燃劳心劳力,南星总琢磨着想给他补补,人只要能吃好睡好,就会身体好,若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还吃不好睡不好的,那才是生生熬精血呢!
且,每逢月圆之夜,慕燃便会“旧疾复发”,南星又不能替他挨那诡异的鞭子,总是格外地心疼他。
南星边琢磨边溜达,想起昨日慕燃说的话,不禁俏脸微红。
女子啊,总是柔软细腻的,总愿在衣食起居这般的小事上用心。
那样踏实安稳,平平淡淡的日子,也是她的期盼与愿望。
正兀自闲逛着,便听官驿外的小巷子里传来声声叫卖——
“竹筒糕嘞~好吃喷香的竹筒糕!热热乎乎刚出炉的竹筒糕嘞~”
伴着叫卖声,还有一阵阵敲梆子的声音,板车的车轮压过石板路,“哐当哐当”作响。
隔着官驿的围墙,南星似是能闻见竹筒糕散发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她勾唇一笑,出了官驿的后门,循声张望,便见不远处有位老叟,推着辆破板车,边走边吆喝。
板车上垒着高高的蒸笼,正散发着热气,熏蒸着一面破旧的旗子,其上“竹筒糕”三个大字,都有些模糊不清了,甚是有些年头。
南星扬声唤道:“老人家,来份竹筒糕!”
“哎!好嘞!”老叟听闻,忙推着板车转了回来。
临到近前,老叟将板车支好,笑眯眯地敞开蒸笼,边往油纸里包竹筒糕,边自夸道:“姑娘吃了小老儿这竹筒糕,定然会再想的!我家这竹筒糕可是祖传的手艺,糯米喷香,裹着蜜枣核桃,上锅一蒸,嘿!沁着那么一股子竹子的清香,甜嘴儿又甜心!”
南星打量着老叟,慈眉善目,笑容可掬,腰背佝偻,一双手布满了岁月的沧桑,指尖还有不少茧子,她垂眸问道:“是吗?老人家是这洛郡人?”
“是啊!家里世代做这竹筒糕,姑娘尝尝看?”老叟将包着竹筒糕的油纸递给南星,笑着道:“两文钱。”
南星接过油纸包,未急着掏钱,只轻声一笑,淡淡道:“单靠两文钱的竹筒糕就能养活一家老小几代人吗?我竟不知,做竹筒糕,还能磨出‘离别刃’的茧子?”
话音方落,老叟笑了,方才还微微佝偻的脊背挺立了起来,含笑看着南星,道:“星儿好机敏,竟被你认出来了。”
南星看着眼前的老叟,抑或者说是玄武,眼眸微冷。
玄武确实伪装得极好,若不是他手上的茧子暴露了,旁人必瞧不出破绽。
而南星之所以注意到了那一手的茧子,无非是因着她自小同四大长老相熟。
玄武擅用飞刀,一手飞刀绝技出神入化,所用飞刀是特制的,名曰“离别刃”,取“以离别求团聚”之意。
因着玄武发力和运功的方式不同,所以经年累月会在八根手指尖端留下不一般的茧子,而寻常人无论做什么活计、练什么兵器,都不会留下这样特别的茧子。
南星微眯眼眸,看着玄武那张无懈可击的老人面,淡淡道:“鬼宿来了?”
虽是问句,却是无比肯定,若无鬼宿,纵观玉星宫上下,再无一人有如此伪装易容的绝技。
玄武笑意和蔼,点头道:“自打你离开东都,他便一路尾随你。”
南星不满地拧起眉心,道:“我不是之前就让他回去的吗?”
“他不放心你。”
“有何不放心的!?”南星蛾眉紧拧,甚有些赌气,道:“房宿早就离开了,他还留在东都做什么?”
玄武叹了口气,无奈道:“鬼宿是何性子,你又不是不知,他拿你当亲妹妹一般地疼着,你孤身一人在东都,他如何放心得下?”
提到“孤身一人”,南星心口猛地一揪,霎时想起了白芷。
她沉默一瞬,垂眸哑声道:“玄武,白芷没了。”
玄武点点头,道:“我们都知道了,星儿不必自责。白芷受教于朱雀座下之张宿,学艺不精,马失前蹄,乃她一人之过,好在她还在时,送出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算是死得其所了。”
南星慢慢撩起羽睫,看向玄武,“这是你之言,还是师父说的?”
“是主上亲口所言。”
南星缓缓地垂下眼眸,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
学艺不精?死得其所?
这就是师父对白芷之死的寥寥数语吗?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不必自责”,可午夜梦回,她总能看到白芷最后的那抹微笑。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尚在花季的少女,在师父眼中,抑或者在玉星宫众人的眼中,不过只是一枚棋子。
他们每个人都是,被执棋人握于手中,落于棋盘之上,每走一步都身不由己,为了情报可付出一切。
一己之身不打紧,清白名节不重要,甚至性命攸关又如何,都抵不过一条关乎大局成败的情报!
若有一日,南星也步入了险境,葬身于敌人的刀口之下,师父是不是也会淡淡地说一句“学艺不精,死得其所”而已?
即便内心纠结成了一团,南星的脸上始终淡淡的,问道:“玄武长老亲自前来,是有事吧?”
玄武从袖中抽出一张小小的字条,递给南星,道:“主上有令。”
南星接过字条,展开扫了一眼,只有几个字——盗取洛郡城防图。
她看过后,玄武便拿回字条,掌心蓄力,瞬间,字条化成了齑粉,飘散于空中。
玄武看着南星微冷的小脸儿,柔声道:“星儿,一直以来,你做得都很好,如今竟能得九千岁青睐,马上就要入主上阳宫了,主上眼光独到,对你的信任与器重当真没错。此番之事,你必能办得妥善漂亮。你独自一人在此,定要注意自身安危,若遇危机,自保为要……”
话音刚落,玄武便动了动耳朵,似听到有脚步声冲这边而来了,忙佝偻下身子,含笑道:“姑娘若吃着这竹筒糕好,多多关照小老儿的生意啊!多谢啊,告辞了……”
说罢,抬起破板车,沙哑苍老的嗓音继续叫卖着:“竹筒糕嘞~又香又甜的竹筒糕哟!”遂渐渐离去了。
南星握着手中的油纸包,温热的竹筒糕透过层层油纸透出香气来,竟不似方才那般地勾人食欲了。
她愣愣地站在官驿的后门处,良久,方才,她很想否认玄武的说法——不是她做得好,才得慕燃青睐,她能被赐婚给东州九千岁,只是因为他心悦她,而她也……
她不喜欢玄武对她的称赞,好似她同慕燃之间的感情全是谋划与算计。
那分明是一份干净纯粹到令人心疼,让人只想捧在掌心中呵护的感情,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杂质。
也许,起先的南星是带着目的接近慕氏皇族众人的,可是时长日久,朝夕相伴,总有些什么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润物细无声。
旁人倒也罢了,可是慕燃,同她一路走来,他自始至终都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却依旧尽全力保全她,为她做了许多事,她是个人,她有心,能感觉得到。
在一份炽热真诚的感情面前,无人能保证自己全然不会动摇。
如今,慕燃带兵前来平乱,师父却让她盗取洛郡城防图。
洛郡一旦被破,慕燃会面临什么,东都又会面临什么,南星不敢想下去。
她缓缓闭上双眼,攥紧了手中的油纸包,再也没有方才轻松愉悦的心情了。
耳畔传来仆妇的脚步声,伴着轻唤:“王妃,原来您在这里啊!让老奴好找,谢公子起了,正寻您呢!”
南星深吸一口气,收敛神色,慢慢转身,已浮上了笑颜,道:“方才听见门口有卖竹筒糕的,嘴馋便跑来买了些。”
“哦哦,是巷子口那个张老头家做的竹筒糕吗?他家做了许多年了,是好吃呢!老奴家的小孙女也甚是喜欢!”
“是吗?那这份竹筒糕便带给你的小孙女吧,我……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这……那老奴便多谢王妃了。”
“无妨。”南星摆摆手,离开了官驿的后门处。
***
直至日落西山,南星才听见有急促的马蹄声临近官驿大门,她想也没想,提起裙摆便冲着大门奔去。
不知为何,今日她格外想见慕燃,不知他去了哪里,她便一直等一直等,足足等了一日,才听到熟悉的马蹄声。
还未到官驿大门口,便听到孟湛的声音——
“王爷,您慢点、慢点!小心脚下!”
远远地,南星便瞧见慕燃身影踉跄,脚步虚浮,被孟湛搀扶着才能好生走路,却也走得东倒西歪。
南星心口猛地一紧,第一反应便是——他受伤了?
二话不说,南星快步上前,“怎么了这是?”
临到近前,便闻到浓重的酒气,南星微微一愣,只见慕燃脸颊驼红,那双桃花眸好似都染了酒意,水汪汪的迷离又朦胧,格外勾人。
“卿卿……”慕燃痴痴地笑着,抬起胳膊搭上了南星的肩头,将自身的重量从孟湛的身上转到了南星这里。
可怜南星那小体格,哪里扛得住他泰山压顶?差点被他直接带倒在地。
孟湛忙架住慕燃的胳膊,道:“王爷、王爷,您还是靠着属下吧!莫要把王妃压坏了!”
南星微蹙眉心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这一日,你们到哪里去了?”
乱军都在城外集结了,他还有心思跑去喝酒?南星知道,慕燃必不是如此不知轻重之人。
孟湛一言难尽,冲南星使眼色,道:“咱们先扶王爷回房去!”
南星点点头,朗声吩咐仆妇,“去熬点儿醒酒汤,熬得浓浓的。”
遂便帮着孟湛一道,将慕燃搀扶回了厢房。
方一进房门,慕燃便推开孟湛的手,一把将南星揽入了怀中。
脸埋在她的脖颈处,滚烫的鼻息喷薄在娇嫩的肌肤上,激得南星浑身一颤。
“卿卿……”
满含酒意的呢喃在耳畔响起,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哽咽与委屈。
南星堪堪撑住他,冲孟湛摆摆手,示意他出去,遂拍抚着慕燃的后背,安抚道:“好了好了,回家了,我在这里。”
慕燃未动,只埋首于她颈间,吮吸着她的馨香,那是能令他安心的味道。
“我今日见到大哥了。”
南星的手微微一顿,她猜到了,在见到玄武时。
既然玄武能混进洛郡,能选择在今日来见她,能要求她盗取城防图,那么乱军主帅就不会是旁人,必是慕川无疑了。
是玉星宫,或者说是承天在背后支持着慕川反叛慕氏皇族。
这是早晚的事,意料之外来得这般快,却又是情理之中。
想来,慕燃也猜到了,是以今日才会亲自去见了慕川一面吧!
南星抱紧了慕燃,她知慕燃对慕川向来有自小的手足之情,当两人的立场彻底对立时,最为难的莫过于他,而他还是那个需在前线对抗慕川的人,想想也知,他此刻的心中该有多难过。
“卿卿,我没有大哥了……”
从见到慕川那一刻,从他率领乱军起义的那一天,慕燃就再也没有大哥了!
紧紧相拥,胸口相贴,南星好似也能感受到他此时的难过无以言表,无法宣泄。
她更紧地抱住了慕燃,拍抚着他的后背,轻声道:“没关系,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慕燃将她小小的身子圈入怀中,只要抱紧她,便抱紧了他的全天下。
夕阳终于落入了西山,天幕昏沉一片,黑夜即将到来,月亮挂起浅薄的淡影,微风拂过窗棂,偷溜进屋内,静静环绕着相拥的两人,不忍破坏此刻沉静而悲伤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