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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像我这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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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澜台乃亭台设计,两层之高,若是从这里掉下去,娇娇弱弱的贵妇小姐们必得伤筋动骨。
南星反应极快,以她的身手想要从高台安然落地不是问题,可此处人多眼杂,她不能暴露身手,只能用巧劲尝试藏拙的同时,还不让自己受伤。
想来,崴个脚是没跑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南星能沉得住气,白芷却慌了神。
“公主!”
见南星被撞出了围栏,眼见着就要掉下去了,白芷急速出手,一个凌空翻身便翻出了围栏,一手勾住围栏边缘,一手稳稳地抓住了南星的一只手,遂手上用力,一脚蹬上墙壁,借力将南星和自己甩进了围栏里。
安然落地,白芷拉着南星上下打量,焦急道:“你如何?可有受伤?”
南星深深地看着白芷,心下叹息,白芷太沉不住气了。
虽说白芷将她放在心上,南星自然感念,可为了救她而暴露自己,得不偿失。
南星将白芷挡在自己的身后,试图掩藏方才的一幕。
虽说当下观澜台中乱成了一团,但万一被有心人瞧见,白芷的身份极易暴露,太危险了!
加之,南星心口的不安之感,从方才起就未曾消退过,此刻更甚,心慌得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白芷看着南星意味深长的眼神,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鲁莽冲动了,忙垂眸低头躲在南星的身后。
此刻,慕燃也挤到了南星的身边,上下打量她,关切道:“如何?可有碍?”
他也瞧见了方才惊险的一幕,虽知南星的身手必不会让自己受伤,但依旧免不了担心。
南星摇了摇头,眼中不无担忧。
慕燃看了眼她身后的白芷,拍了拍南星的肩头,低声道:“无妨,方才那么乱,不会有人瞧见的。”
南星的心中始终不安,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彼时,驯兽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栓好了白狮,立马冲进观澜台,控制住了黑豹。
好在,黑豹只是在观澜台内迈着优雅的步伐来回逡巡,似在找寻合心意的猎物,还未来得及暴起伤人。
驯兽人忙跪地叩首赔罪,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生怕帝王一怒,抄了他全家。
慕昊也回过神来,忙上前请罪。
虽说一场意外搅扰得寿宴乱作一团,但慕临渊未过分苛责,也不想在他万寿节当日打杀了谁人,平添血腥晦气。
付寿春指挥着宫娥内监们手脚麻利的收拾观澜台,方才一番混乱,摔了不少碗盘杯盏,一地狼藉。
而被泼了一身鹿血酒的慕弘,早已被刘嬷嬷抱着去了偏殿,更衣洗漱去了。
***
偏殿内,慕弘被刘嬷嬷放进大大的浴桶中,热气氤氲,烟雾缭绕。
刘嬷嬷拆开慕弘的头发,悉心地为他擦洗其上沾染的鹿血酒,不禁轻声叹息,柔声道:“殿下这又是何必?方才多危险呢?万一那畜生失了控,伤着殿下,可如何是好?”
慕弘双手掬起一捧热水,扑到脸上,轻声道:“嬷嬷莫忧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刘嬷嬷耐心劝道:“殿下可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怎可贸然冲出去,万一有个什么危险,您连逃命都比旁人费劲呢!”
刘嬷嬷伺候慕弘久了,说话不似旁人那般顾忌良多,例如慕弘先天不足的缺陷,刘嬷嬷有时提起,便不那么避讳。
这是事实,是慕弘需得承担一生的不足,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坦然面对,无惧世俗眼光。
慕弘也已习惯了刘嬷嬷的掏心掏肺,淡笑道:“我总不能让那壶鹿血酒泼到她的身上吧?”
他在假山后听到了沈梨与其侍女暗自嘀咕着要使坏,他一个近乎透明的残废皇子,无甚存在感,更无力阻挡什么,只能在关键时候以己之身,为她挡下危险。
其实,他也没太听清楚沈梨要那侍女具体怎么做,只当她们是想要南星在大宴之上出丑,没想到,竟是如此恶毒的招数。
万一,那鹿血酒引得黑豹与白狮失了控,万一驯兽人不能及时控制住两头猛兽,那么她……
幸好!幸好啊!
思及此,慕弘满心后怕,又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丝的骄傲。
刘嬷嬷为他梳洗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问道:“殿下还是惦记着纱织公主呢?可是……她如今已是九皇子妃了啊!”
慕弘慢慢垂下眼眸,看着水中的倒影,喃喃自语道:“是啊,可即便她还是公主之尊,像我这样的人,也是配不上她的吧?”
刘嬷嬷沉沉叹了口气,含笑宽慰道:“殿下放宽心,嬷嬷的殿下如此好,定能寻到一位佳人,志趣相投,相伴一生,不求富贵名利,但求平淡安稳。”
慕弘笑了笑,慢慢仰靠在浴桶边缘,任由刘嬷嬷伺候着,哑声道:“嬷嬷,我累了,待梳洗好,咱们便回府去吧!”
他还有一尊木雕未完成,在那思卿阁内。
刘嬷嬷道:“今日是万寿节,殿下提前离开,可妥当?”
“无妨,无人会在意我这么个残废的。”
刘嬷嬷心底叹息,只觉更疼惜慕弘了几分。
***
一场意外,并未扰了陛下的雅兴,只要丝竹管乐一响起,方才的紧张混乱便荡然无存了。
万寿节大宴一直闹腾到临近亥时,慕临渊到底是有了春秋,一日下来无有不累的,即便是正值壮年的朝臣,如此宴饮一日,也都累了。
主客尽欢,曲终人散,入夜后的观澜台彻底陷入了沉寂,唯余丝丝缕缕的酒气还飘荡在空中,似在留恋白日里的热闹与繁华。
待回到逍遥台,南星迫不及待地拉着白芷,询问八殿慕昊那处兽苑是怎么回事。
白芷灌了一大杯茶水,舔了舔唇,道:“就在东郊不远处,八殿圈了块地,养了不少凶兽。听闻八殿有个爱好,喜欢看兽斗,一开始是斗狼,后来斗虎,慢慢的就是斗豹子、斗狮子,越是血腥,他就越是亢奋。我听说,近些时日,八殿已不满足于兽斗了,好像迷上了斗人,命奴隶同兽相斗,若谁可在猛兽的利爪之下求得一丝生机,便可得黄金万两。”
南星的眉心越拧越紧,这太残忍了!
平日里,她总觉得八殿慕昊如同笑面虎一般,见谁都挂着妥帖的笑意,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无一丝真诚。
如今,更是觉得那笑意的背后藏着无人可知的阴险毒辣。
试想,要怎样的变态才会喜欢看如此兽斗表演?还是以活人献祭!
想起自己未收到的密信,南星不安地问道:“你最近可有向外传过信?”
白芷不明所以,道:“自然是有啊!自你那夜从河神庙带回合兴镇暴乱的消息后,我传过两次信,皆是汇报东都动向的,怎么了?”
南星心中的不安愈盛,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摇头道:“没怎么,我心中不太安稳,要找时机再去一趟河神庙。”
白芷宽慰道:“是不是你太过敏感了些?难不成,今日险些摔下观澜台,吓着了?当时混乱一片,我没瞧清,你可知晓是怎么回事?”
南星的眼中划过淡淡的不屑,“沈梨。”
白芷有些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说,今日这出混乱都是她闹出来的?包括那壶鹿血酒?”
白芷有些恍然,侍女泼了鹿血酒后,观澜台中响起了一声女子的惊叫,猛兽的嗅觉和听觉都是很敏感的,血腥气加之惊叫声,才会刺激得黑豹一时失控,冲入了观澜台中。
南星疲惫地揉捏了一下眉心,淡淡道:“八九不离十,只是一个爱而不得,心生执念的女子罢了,若非必要,我也不想出手对付她。”
白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南星面色疲惫,温言劝道:“闹腾一日,你也累了,早些歇了吧?”
南星强打起精神,站起身,道:“我还是连夜出宫吧!”
白芷忙拉住她,劝道:“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这才几月天,难不成你就要下河道?明日再去吧!如今时辰已晚,你再跑去上阳宫易惹人非议,明日早些去,入了夜再出宫,可好?”
南星心下有些犹豫纠结,又觉得白芷所言有理,便带着心中的不安应下了,却是一夜辗转难眠,不得安枕。
她未想到,就只差了这一夜,便造成了她此生最大的遗憾!
***
八皇子府。
方从宫中回到府邸,慕昊褪去了外出的衣袍,懒洋洋地瘫在暖阁的软榻上,半睁半合着眼眸,兀自望着房中的更漏发呆。
沈梨端着盏百合莲子羹迈步入暖阁,柔声道:“殿下今日劳心劳力,累了一天,进盏羹歇歇吧!”
慕昊看向沈梨,眼眸中似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冲她勾了勾手指。
沈梨乖顺地上前,凑到了慕昊的跟前。
慕昊打量了她一瞬,面上笑意不改,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甚是清脆响亮,毫不留情。
沈梨冷不丁挨了一巴掌,摔倒在地,被扇得整个人都懵了,手中托盘之上的汤盅碎裂,瓷片浸润在清爽的汤羹之中,狼藉满地。
沈梨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咬了咬下唇,哽咽道:“殿下缘何打我?”
慕昊慢慢支起身子,坐在软榻边,双肘压于膝盖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沈梨。
这一巴掌,抽肿了她半张脸,连带着打掉了两根朱钗,几缕长发散落脸侧,哪还有白日里示于人前的那般雍容华贵。
慕昊冷冷道:“缘何打你?你说本殿缘何会打你?”
沈梨梗着脖子,咬牙迎视着慕昊阴沉的眼神。
慕昊嗤笑一声,“你当你背着本殿做了何事,本殿会不知?你敢借本殿给父皇献礼之时捣鬼,就该想到今夜这一巴掌!”
沈梨心头一颤,沉默一瞬,软下了身段,委屈吧啦道:“殿下恕罪,妾身只是想要让纱织公主出丑罢了,并不是有意要破坏殿下的寿礼,妾身不敢啊!”
“不敢?再是不敢你也如此做了啊!”慕昊轻蔑地看着沈梨,“别以为本殿不知,那纱织公主有何处得罪过你?你今日所为,无非是听闻父皇将她许给了老九,你气不过,你心里还放不下老九,本殿可有说错?”
“不不不!不是的!”沈梨惊恐摇头,眼中浮起浓浓的恐惧,“妾身没有!前尘往事,妾身早已放下,如今妾身满心满眼都是殿下,忠心不二,绝无旁人!”
她可不敢再在慕昊眼前提慕燃一个字,曾经提过,可当夜会经历什么,她沈梨每每想起便心惊胆战,汗毛倒竖。
她不想浑身是伤,一连数日都爬不起床来,那地狱般的夜晚,只要想起,便能令人噩梦连连。
后来,她学乖了,嘴上说些软话,只要能哄骗住慕昊,避免皮肉受苦,总能得一时清净。
可惜,今夜慕昊憋了一肚子火,是不可能放过沈梨的。
慕昊阴森森地看着她,讥笑道:“你房中那侍女,本殿已命人扒了她的皮,扔去了兽苑,你想不想去看看?”
单是听着,沈梨已不自觉地浑身发抖,拼命地摇头。
恰时,一名小厮迈步进了雅阁,淡然地瞥了眼瘫坐在地的沈梨,已是司空见惯,冲慕昊拱手行礼,回禀道:“殿下,天香阁的掌柜,招了。”
慕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冲小厮挥了挥手,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懒道:“时辰不早了,梨夫人,咱们就寝吧?”
说着,他伸手便薅住了沈梨的头发,拖拽着她向外走去。
沈梨又痛又怕,惊声尖叫,“殿下、殿下,妾身求求你……”
可无论她如何哭喊,都止不住慕昊的脚步。
这一夜,八皇子府中的某处小院,歇斯底里的惨叫声一夜未歇,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