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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反噬 ...


  •   对于陈氏的处决就这般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陈氏欺君犯上,意图谋反,夷三族,九族内尽数抄没家产,充军流放!
      无有朝堂之上的吵吵嚷嚷,你来我往,也未经三法司层层审理,甚至,亲近之人都不见慕临渊如何的龙颜震怒,帝王只是平静无波地轻轻一个抬手,便灭了陈氏历代之根基!
      所谓夷三族,便是父族、母族、妻族内的所有人,皆不可幸免,连带着出嫁的女儿,甚至妾室以及襁褓中的婴儿,均不放过。
      更为可怕的是,夷三族会捣毁家族宗庙,切断文脉根基,甚至推平族地祖宅,彻底抹除姓氏传承。
      每个能被称之为“世家”的大族,哪个不是传承了几代人,哪个不是子孙昌茂,薪火相传。
      祠堂宗庙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那是一个世家祭祀敬仰的根,更是整个家族的信念所在。
      虽然帝王发怒时,经常把“诛你九族”挂嘴上,可真的诛九族,却远没有夷三族来得残忍又决绝。
      自秦朝伊始,规定夷三族即“灭其宗,绝其后”,秦始皇夷嫪毐三族时,甚至当众摔死其幼子。
      相比刽子手落下的那一刀,肉身的消亡远没有精神摧残来得彻底。
      这也意味着,从此,东州大赢的这片土地上,再无陈氏血脉的传承。
      满朝文武无一不震惊,陈氏这是……怎么了?
      “欺君犯上,意图谋反”?陈氏是疯了?
      太子的母族缘何要如此行事?
      太子已然是太子了,再熬个几年,熬到陛下龙御归天,不就能顺理成章的继承大统了吗?
      何苦兵行险着,赔上阖族上下?
      抑或者说,太子不想等到四五十岁了再登基?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这是等不及了,才铤而走险的?
      可惜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陈氏被夷了三族还不算,九族内皆要充军流放,可想而知,这马上就要入冬了,多少老弱妇孺压根走不到流放地,便会死在路上。
      押送的兵士们可没那闲工夫给犯人置办一具棺椁,妥善安葬。心眼儿好些的,在路边挖个坑埋了便作罢,若是碰上那荤素不忌的混不吝,大多直接抛尸荒野了。
      众人皆知,即便是诛九族,未成年的孩童以及女子都会留下一条性命,没入贱籍,一辈子不得脱身,也好过被夷三族。
      最起码,有人会记得自己的姓氏、自己的族根,逢年过节,偷摸祭拜,也是个念想。
      若有了后代,也可说一句“吾儿要记得自己出身陈氏,想当年陈氏是何等的风光”。
      说不准哪一代出个文曲星、武曲星下凡,陈氏还有翻身崛起的机会。
      可如今呢?陈氏宗族都被连根拔起了,兴许再过个几年,这世上就再也无人知晓陈氏了。
      满朝文武于早朝时,瞧着慕临渊那沉静的面色,不怒自威的眼神,虽不见陛下如何的雷霆震怒,却是无一人敢出言劝谏求情。
      往日里同陈氏走得近的大臣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陈氏之事连累到自己。
      谋反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若无万全之策,谁人敢冒此风险?
      众臣皆以为,此番太子算是彻底完了,陈氏都没了,还被扣上谋逆犯上的罪名,太子这储君之位也是朝不保夕,说不准什么时候,陛下一道圣旨便废了太子。
      可令众臣都没想到的是,慕临渊当朝明言:“太子慕璟乃我大赢储君,陈氏之事无关太子,朕亲自栽培太子二十余载,仍对其寄予厚望,望众臣知悉,莫要生了旁的心思,动摇江山国本!”
      文武众臣再怎么心怀鬼胎,也只敢垂首拱手,恭敬道:“是,陛下圣明!”
      太子慕璟自那日清晨于乾明殿前昏厥后,便再未求见过慕临渊,只因他是真的病倒了。
      不同于之前颓废消极时的酗酒称病,此番太子长跪一夜,差点儿跪废了一双腿,且初冬夜风何其寒凉,生生被吹了一夜,寒气入体,当日太子便起了烧,高烧不退,一连烧了两天两夜,整个人都烧糊涂了。
      御医院御医守在东宫,忙着照顾太子殿下。
      太子那双腿已是肿成了馒头,两个膝盖紫红紫红的,没个十天半月是下不来床榻了。
      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何曾受过如此苦楚?
      御医都不由得心中叹息,膝盖上的外伤不打紧,寒气导致的高烧也不打紧,可这连番的打击下,心里的伤才最致命,任凭谁人也是扛不住的啊!
      医者可医病,可任凭华佗在世也医不了心。
      待到高烧稍退,太子醒来后,见过几位前来问候的近臣。
      他心里清楚,如今外面定然已是巨浪滔天,却还是撑着病体,挂着和煦的笑意,淡淡道:“谋逆犯上,罪无可恕,孤不会因着陈氏乃孤之母族,便徇私包庇,皇权……不容亵渎,不可侵犯!”
      因在病中,太子的话说得有气无力,面上一直带着笑,却无人知晓,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头都如被千万利刃划过,恨不得当即喷出血来。
      奈何,这血,他却要咬着牙,生生咽下!
      对于陈氏的处决,并未提及陈皇后,而宫中之事被慕临渊明令禁止外传,是以,陈氏之祸的根源到底为何,真相又是什么,任凭众人如何猜想,都不得而知。
      但陈氏已然如此了,陈皇后还能有个好吗?
      无非是白绫、匕首、剧毒选其一,过后对外宣称“皇后染疾,暴毙于凤仪宫”,也算全了皇后之尊的体面。
      可是,陈皇后并未等到慕临渊对她的处决,于某日的午夜时分,离开了这个世界。
      据看守凤仪宫的禁军回禀,他们夜间巡防时,听闻凤仪宫中有异响,便打开了宫门,进内查看。
      虽然陈皇后获罪,可毕竟贵为国母,陛下并未废后,即便她要死也是死在皇后的尊位上,容不得禁军马虎懈怠。
      禁军本着尽职尽责的态度进了凤仪宫的大门,可触目所及,让所有禁军都愣怔住了。
      只见,陈皇后还穿着多日前的那身九尾凤装,只是几日未换,衣裙有些褶皱凌乱。
      也不知她是多久未好生休息了,脸色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眼底乌青一片,发簪掉了好几支,长发散乱,甚至偶见白雪染青丝。
      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令后宫众人只能仰望之所在,才短短几日的工夫,已苍老得令人认不出。
      养尊处优多年,从不见的皱纹竟凭空冒了出来,沟壑布满那张原本清秀出众的脸。
      眼前人哪还有往日里的端庄华美,仪态万千的模样,同市井老妪无甚区别。
      而令禁军感觉胆寒的是,陈皇后似有些神志不清,仓皇地在凤仪宫的前庭中来回跑,似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杀一般。
      嘴里惊叫着、哭喊着,伴着声声求饶,时而冲着某个方向跪下来,连连磕头,时而抓挠自己的脸颊和脖子,也不知是在同何人说话。
      这大半夜的,瞧见这么一出,禁军们皆觉得阴风阵阵,后脊梁直发凉。
      莫不是这凤仪宫中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他们本不该眼见着陈皇后自残却无动于衷的,可禁军无有一人敢上前阻拦陈皇后。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又哭又喊,满眼惊恐,额头都磕破了,还犹不停歇,磕得自己头昏眼花,还要踉跄着起身,到处奔逃。
      她的周遭似被画了个无形的圈一般,禁军看着她只在前庭的一块地方到处跑,却始终未跑到旁处,好似如何都逃不出那牢笼。
      倏然,陈皇后状若疯癫的身姿猛地一僵,直挺挺地仰面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守夜的禁军吓得够戗,面面相觑许久,终有一人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陈皇后的鼻息。
      陈皇后一张脸连带着脖颈都被她自己抓挠出了一道道的血痕,且极其的深,血漫了满身满脸。她大瞪着一双眼,瞪得眼珠子似要脱出眼眶了一般,那双眼望着虚空,好似瞧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直到死,眼中都浸满了极致的恐惧。
      这死状差点儿吓尿了那名禁军,只匆匆探了鼻息,便连滚带爬地远离,结结巴巴道:“皇、皇后娘娘,薨了……”
      隆昌二十六年,冬月初一,隆昌帝皇后陈氏,于凤仪宫中薨逝。
      陈皇后死得不明不白,令人唏嘘,就连御医院的脉案上也只是简单潦草的记了一笔“病体沉疴,久病不愈”便也罢了。
      可是,之前御驾北征还朝时,前朝后宫于宫门处迎接陛下,大多数人都见过那时的陈皇后,哪里有一丝病容呢?
      无人说得清,到底是陈氏连累了皇后,还是皇后连累了陈氏。
      陈氏之祸是笔烂账,史书上都未曾提及过一句因由。
      即便如此,死神的刀却不会迟来。
      北街菜市口,刽子手于寒风中一次次落下屠刀,陈氏三族的血顺着斩首台缓缓流下,一直流过长街。
      严寒中,血冷了一层,又被一层热血覆盖,过一夜都上了冻。
      清早起,便有百姓们瞧见衙役拎着热水桶,一遍遍地浇在那些血冰上,再用铲子敲碎,“噼噼啪啪”的声响已萦绕北街清晨多日。
      百姓们长吁短叹,不知今日又有几颗人头落地呢?
      唉!人人都说那富贵好,可又怎及粗茶淡饭饱三餐来得踏实呢?
      朝中上下阴云密布,不见天日,这股阴翳似也刮到了民间,整座东都城都笼罩在一股压抑诡谲的氛围中。
      就在这诡异之中,隆昌二十六年的初雪,悄然降临。
      一夜过去,白雪覆盖整座城池,白茫茫的一片,盖住了所有的肮脏污秽,同时,也盖住了一切阴谋算计,好似这世间,本就如此纯洁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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