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你如何选 ...
-
陈皇后拼命地摇头,“不不不,璟儿什么都不知道!”
提起儿子,便是戳到了她心底最柔软之所在,泪终是撑不住落了下来。
慕临渊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晌,才哑声道:“玉莲,你同朕夫妻二十载,算不得情深意浓,心意相通,但到底也算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朕想不到,有一日,你竟会想要朕去死!”
闻这一声闺名,陈皇后不由得浑身一颤,她已记不得有多久了,陛下有多久未曾再唤过她的闺名。
她也曾是个花样年华的少女,有过思慕情郎的岁月。
当年的慕临渊自战场上拼杀夺得了皇位,恰如一柄被鲜血打磨的利刃,光芒耀眼,正是陈玉莲心目中曾梦想过的盖世英雄,如意郎君。
她也曾幻想过,被如此英勇威猛的帝王宠爱,该是怎样的幸福。
可入了这深宫,方知,少女怀春的梦,终究只是梦。
陛下宠爱过萧贵妃,宠爱过颜淑妃,宠爱过许多人。
可她贵为皇后之尊,需得贤良淑德,统御六宫,宽和大度,温良恭俭,是为后宫之表率。
她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不能学宠妃“狐媚惑主”,要劝谏陛下雨露均沾,开枝散叶。
可她也是个女子,有每个女子都会有的嫉妒之心,而她却要端着皇后之仪,生生压住这份天性。
就如此这般,她在皇后之位上,看着自己的夫君宠爱着一拨又一拨的新人,看了二十余年。
后来,她便再不奢求帝王垂爱,而是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太子慕璟的身上,方能熬过每一个漫漫长夜。
思及过往,一向端庄持重的陈皇后也禁不住露出了几分小女儿之态,她仓皇地摇着头,泪越落越凶,抓住了慕临渊的龙袍下摆,哭诉道:
“陛下,臣妾不是有意的。前些时日,璟儿屡屡犯错,臣妾害怕,担心陛下会一怒之下废了他!废太子是什么下场,臣妾不敢想,臣妾没想过做什么胡太后,只想保我璟儿一世太平啊陛下!”
面对哭得梨花带雨,全无往昔皇后之仪的陈皇后,慕临渊眼中不见一丝动容,反而一抹冷笑浮上他的唇角。
为保太子一世太平?所以要他慕临渊去死!
太子便可顺理成章,继承大统,君临天下!
然后呢?为她整个陈氏谋福祉,加官晋爵,封侯拜相!
慕临渊由着陈皇后哭,并未出声安慰,良久,他沉声道:“朕不会将此事大白于天下,巫蛊之祸一旦盛行,必会连累无辜,朝野动荡,百姓不安。朕不能因着你一人之错,而罔顾江山社稷。”
陈皇后的眼中浮起淡淡的希冀,眼含热泪地看着慕临渊。
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了,陛下对她总归是有情谊的,对吗?
紧接着,慕临渊便道:“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朕废了你,陈氏九族为你陪葬,也算是为你愚蠢的行为付出的代价,但朕会保下太子的储君之位。
“其二,你还是皇后之尊,陈氏也可以活着,但要整族迁出东都,另外,朕会废掉太子!”
慕临渊微微俯身,手肘压在双腿上,盯住陈皇后的泪眼,一字一顿道:“皇后,你如何选?”
瞬间,陈皇后的脸上褪去了血色,再也跪不住了,瘫坐在地。
她苦笑着,方才那一抹希冀竟如笑话一般。
什么二十多年的夫妻之情,她同陛下之间何曾有过真情?
帝王又何来真情?!
当年,她入宫是因着陈氏,因着陛下需要笼络旧世族的势力,从不是因为纯粹的情爱。
二十余年来,陈氏族人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凭借着太子之尊,原以为会再延续两朝繁荣,却在今日,一朝被打入地狱。
陛下是给了她两个选择,奈何这两个选择,对她而言都没有活路。
即便她还是皇后,可是,一个葬送了母族,葬送了太子的皇后,孤零零地守着虚假的繁荣,又有何意义?
一边是陈氏九族,一边是她的璟儿,陈皇后一颗心如被一只黑手揉捏拉扯,撕心裂肺的疼。
良久,她闭了闭眼,任凭泪自流,哑声道:“臣妾做错了事,甘愿付出代价,但璟儿真的毫不知情。他是陛下悉心培养多年的储君,不可……不可毁于臣妾之手。”
慕临渊明白了陈皇后的选择——她赔上了自己,连带着陈氏九族,只为保下太子的储君之位。
如此也好,一个无母族的储君,自然无有外戚专权之患。
慕临渊最后看了眼瘫坐在地的陈皇后,一抖龙袍起身,迈步向着殿外走去,边走边道:“皇后,你我夫妻,缘尽于此!”
大殿的门开开合合,御驾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陈皇后犹自瘫坐在空旷寂寥的凤仪宫中,守着这最后的寂寥与繁华,不知默默垂泪到了几时。
***
太子慕璟得到信儿时,当即什么都不顾了。
不顾时辰已晚,也不顾内监们的阻拦,更是顾不得太子之仪,拼尽全力地跑到了凤仪宫的大门前。
凤仪宫已被禁军看守,朱红的大门紧锁。
慕璟拍打着宫门,大声喊道:“母后!母后求您开开门,母后!”
回应他的,唯有宫门被拍打震颤的“轰轰”声。
以往,繁华喧嚣,尊贵奢华的凤仪宫,此刻与冷宫无异,死寂沉静,了无生息。
慕璟急得眼眶都红了,不死心地拍打着宫门,“母后!母后您开门,让儿臣看您一眼啊母后!”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痛,仿佛早已忘了太子之仪,毫无保留地将担忧倾泻而出。
他边喊边拍,手掌狠狠地落在冰冷坚硬的宫门上,发出阵阵闷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显得格外突兀而无力。
直拍得掌心通红一片,疼到发木,也不放弃。
可是,那沉重的朱红宫门牢不可破,坚定地屹立在那里。
好似隔绝了凤仪宫往日的繁荣——曾经,殿内灯火辉煌,珠帘摇曳,香气氤氲,母后端坐于主位之上,母子二人曾在此谈笑风生,共享天伦。
亦好似隔绝了他们的母子之情——这扇门后,是慕璟的亲生母亲,如今,却也是他无论如何都触及不到的距离,冰冷华贵的朱红宫门仿若在此时,将两人彻底阻隔在了阴阳两界。
贴身内监红着眼眶,哑声劝道:“太子殿下,您别敲了,是陛下下旨封锁凤仪宫的,已入夜,这里是后宫,太子殿下莫要惊扰了其余娘娘们,到时候陛下又怪罪皇后娘娘,该如何是好啊!”
慕璟死死咬着牙,血漫瞳仁,胸膛起起伏伏,又看了眼紧闭的宫门,扭头疾步向着乾明殿而去。
可到了乾明殿,慕璟便被一早守在殿门外的付寿春拦住了。
付寿春面带歉意地道:“太子殿下,陛下歇着了,陛下‘病体’初愈,需多多休息,殿下请回吧!”
慕璟心下焦急,连声道:“付公公,请你帮孤通禀一声,孤有急事想求见父皇!”
付寿春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陛下知晓你会来,也清楚你来做什么、要说什么,可是,陛下不想听,殿下还是回去吧!”
慕临渊传了口谕,不允太子慕璟入乾明殿,否则付寿春又怎会守在殿门口呢?
慕璟不是不明白,却不甘心。
起初听闻慕燃请天元观的天清道长入宫做法驱邪,他没当回事,同旁人一样,觉得慕燃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可不过一日,事态便向着慕璟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
凤仪宫查出了巫蛊之物,咒杀当今圣上!陛下多日来的种种不适,皆因此而起。
巫蛊之祸到底有多可怕,慕璟即便没经历过,从史料中看也看得多了。
可怕的并非巫蛊本身,而是在于其诱发的后续风波,牵连甚广,血流成河,多少世家大族因沾染巫蛊,一朝倾覆,满门皆灭。
巫蛊可怕之处从不是那些用以诅咒的人偶,而是可怕在人心。
慕璟不信母后会做出咒杀父皇之事,可禁军包围了凤仪宫,一众宫娥连带着袁嬷嬷都被带走了,便由不得慕璟不信了。
他知晓,此时此刻,父皇必不愿听他为母后求情。
可是,父母之恩,云何可报,他又怎能装聋作哑呢?
慕璟不想为难付寿春,当即一撩衣袍下摆,“噗通”一声跪在了乾明殿的门前。
“付公公,孤就在这里跪着,跪到父皇愿意见孤为止!”
付寿春沉叹一声,一张老脸皱成了团,躬身劝道:“太子这又是何苦呢?!陛下正在气头上,太子偏要此刻撞上来,明知得不着好话,此事非同小可,又岂是太子求一求便可作罢的?老奴一直觉得太子是明事理的孩子,怎如今也如此糊涂呢!”
慕璟腰杆笔直,跪在当中,抬眸看向付寿春,不由得红了眼眶,哽咽道:“公公,那是我的母亲!”
此刻,他不是太子,只是一个无助绝望的孩子,想向他的父亲求情,只为救下他的母亲。
乾明殿中的烛光透过大敞的殿门,映到慕璟那略苍白的脸上,映着眼中的水光,令人心疼,令人动容。
付寿春无奈叹息,他劝不动,里面的老子劝不动,外面的儿子也劝不动。
老内监抬头看了眼逐渐深浓的夜色,冲一旁的小内监招了招手。
不消片刻,小内监们搬了个火盆子出来,放在慕璟的不远处。
已至初冬,夜里还是很凉的,还不知太子要在这里跪多久,可莫要跪坏了才好啊!
从戌时中,到亥时末,再从子时初,到丑时末,慕璟再未发一言,就那般直挺挺地跪在乾明殿前的空地上。
夜里冷风呼啸,此处开阔平坦,毫无遮蔽,冷风直直地吹打在身上,早已吹透了衣衫。
慕璟似感觉不到冷一般,始终微垂着头。
双腿早已麻木,起初膝盖冰凉刺痛,紧接着便胀痛难耐,进而麻痹酸胀,如今,已是没了知觉,好似同他的身体分离了一般。
从小到大,慕璟都是极为懂事的孩子,一早便知自己不同于寻常皇子,担负着天下大任,是以,他很乖巧很听话,读书习武亦是勤奋努力,从未因过错懒怠而受过罚,即便只是宗学西席们的手板,他都未曾挨过。
而如今,金尊玉贵,娇生惯养长大的太子殿下,就这么生生跪了大半夜,可想而知,要比那经常跪着的内监们,遭罪千百倍。
今夜,本不是付寿春当值,可宫中出了如此大事,陛下又龙体初愈,他不放心,便亲自守在这里。
可怜他个老内监一夜未眠,忧心忡忡地瞅着跪在门外的太子殿下,生怕他一个没留神,太子再跪出个好歹来。
再怎么说,那也是大赢太子,陈氏是陈氏,太子毕竟是慕氏的血脉啊!
付寿春几番想上前再劝两句,可看着慕璟脸上始终未变的坚毅倔强,他又歇了劝说的心思。
如此这般,直到东边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曙光穿破云层,辐照大地。
被第一缕旭阳刺花了眼的慕璟,微眯眼眸,艰难地抬起头,便见不远处的宫道上,款款走来一抹俏丽纤细的身影。
她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外面披着淡紫色的斗篷,斗篷和裙摆上都绣着并蒂莲,随着莲步轻移,裙摆上的莲花调皮地跑出来,勾引着斗篷上的莲叶一同嬉戏打闹,衬得她如那十里荷塘中孕育出的精灵一般,仿若是来救他出这万丈深渊。
南星走到乾明殿前,付寿春忙迎出来,躬身行礼,客气道:“公主今日来得早。”
南星微微一笑,道:“公公辛苦,陛下昨夜睡得可还好?”
“公主有心了,陛下昨夜未见起夜,夜半时分,老奴进去瞧过,陛下睡得很安稳。”
南星点点头,眼眸微转,看向依旧跪在当中的慕璟,轻叹一口气,走到了慕璟的跟前。
她微提裙摆,蹲下身来,抬眸看向慕璟,道:“殿下在此跪了一夜?明知无果之事,为何还要如此坚持?”
慕璟有些呆愣地转动眼眸,看向南星。
熬了一夜,本就通红的眼眸,在看到她时,仿佛更红了些,似有若隐若现的水雾弥漫其中。
就如此四目相对良久,慕璟沙哑着声音,缓缓道:“卿卿,我……什么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慕璟便闭上了眼,昏厥倒地。
“太子!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