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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两个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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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骨已呈黑色,空洞的眼窝里好似浸着无尽的哀怨。
身旁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南星也是心头一颤,更紧地握住了慕燃的广袖。
慕燃拍抚了两下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
天清道长沉叹一口气,面含悲悯,一手结印,念念有词,从怀中掏出一枚符纸,“啪”的一声拍在头骨的额上,沉声道:“开!”
旁人皆看不见之后的景象,唯有慕燃能看到。
随着道长的一声“开”,那头骨似被解开了封印,一道黑气从七窍中窜出,铺天盖地,直冲云霄,伴随着凄厉而尖锐的惨叫声,直震得人耳膜生疼。
慕燃极力忍耐,才能忍住面不改色,恍若未闻。
谢必安看着那股惨叫乱窜的黑气,伸出修长惨白的手,轻轻招了招,“来!”
黑气怨念极重,到处乱窜,无形无状,总也化不成人影。
范无咎冷着脸,挥了挥衣袖,沉声道:“现!”
只见,那缕黑气缓缓从半空中落下,落于地面,形成一道小小的、蜷缩着的孩童身影。
这一抹爽灵已被摧残得遍体鳞伤,残魂将散未散,缥缈模糊得快要化为青烟了。
谢必安叹了口气,道:“作孽呀!”
说着抖出袖中的缉魂锁,冲着孩童一甩,缉魂锁瞬间拷上了孩童的脖颈。
同时,范无咎的缉魂锁也已缠上了那孩童的腰。
谢必安将那孩童拉到眼前,端详了两眼,轻声道:“跟本官走吧!冥府中有糖吃,无人会再打你了。”
范无咎听着他这骗小孩的话,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谢必安看向鹰煞,含笑道:“我们兄弟的活儿干完了,红尘事便不归我们管了。鹰煞,你可回去告诉底下的鬼差,若再有此等失责之事,本官就捅到冥王那里,让尔等吃不了兜着走!”
谢必安语调轻快,眼中带笑,似在与友人玩笑般,可冥府中人皆知,谢七爷从不开玩笑。
随着他的话音,黑云再起,黑白无常缉拿着孩童的身影渐渐消散在黑云之中。
鹰煞恭敬行礼,垂眸道:“恭送七爷、八爷。”
送走了黑白无常,鹰煞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了慕燃的身后。
南星能感觉到他的靠近,只觉头皮发麻,浑身都僵硬了。
没办法不怕呀!这可是大鬼!
还有外人在,慕燃不便直接同鹰煞交谈,否则,让人看见他对着虚空说话,岂不是明日就要传出“九千岁也中邪”的传言了?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天清道长那里,慕燃揽紧了南星的腰肢,轻声道:“莫要吓唬她!”
鹰煞轻笑出声,在身后看着南星,调侃道:“小丫头,之前不就见过本官?当初不怕,如今反倒怕了?”
南星咽了口唾沫,废话!当初谁知道你是大鬼!
慕燃看向天清道长,微蹙眉心道:“她会如何?”
鹰煞知晓,他问的是陈皇后,幽冷的眸光瞥向早已花容失色,两腿打颤的陈皇后,鹰煞淡淡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逆天而行者必会遭受天道反噬,你们也不必费劲了,她的反噬很快会来。”
慕燃沉默了,始终看着天清道长。
道长将符纸贴到那头骨的额头处,又念念有词了许久,这才伸手将头骨捧了起来,从头骨中慢慢抽出了一个小小的玉像。
一尊白玉像,雕工不甚精致,很有些粗糙,只能隐约看出是个男子的模样,玉像的胸口正中刻着清晰的八字,正是当今圣上的生辰八字。
本该洁白无瑕的白玉,已被小鬼的怨气侵袭,染上了几缕黑气,那黑气如浸入了玉像之中,不是浮尘,也擦不掉,好似融入了其中,恰如凡人被欲念蒙蔽了双眼,再不复往日初心。
天清道长命道童拿来两尊赤金盒子,一个封住了头骨,一个封住了玉像。
万事毕,天清道长走向慕燃。
慕燃忙松开南星,冲天清道长行了一礼,恭敬道:“道长辛苦了。”
天清道长眉眼柔和,颔首道:“九千岁客气了,贫道只是尽己之责罢了。”
道长指了指一旁道童捧着的赤金盒子,温声道:“此物不便留在宫中,贫道会带回天元观,祛其煞气,愿这孩子早登极乐。”
“是,有劳道长。”
天清道长一手结印,冲慕燃颔首道:“无量天尊。”
转而,他远远地看向早已呆愣住的陈皇后,良久,轻声道:“善恶到头终有报,望皇后好自为之。”
***
天清道长于辰时末离开了宫闱,慕临渊在午时中便醒了过来。
彼时,南星正守在龙榻旁,眼巴巴地瞅着他。
慕临渊方一睁眼,稍有些迷蒙混沌,却是一眼对上南星那双明澈透亮的眼眸,其中担忧焦急清晰可见。
慕临渊眼眸微阖,未语先笑,哑声道:“卿卿吓坏了吧?”
南星眼眸一亮,急切道:“陛下醒了吗?感觉如何了?”
慕临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无妨,朕感觉尚可,朕睡了多久?”
南星心头微松,道:“陛下睡了两日了,上下人等都急坏了。”
慕临渊愣了愣,他只记得他下朝回来,便瞧见南星抱着一花瓶的菊花向他走来,紧接着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睁眼又瞧见南星,他以为他只是睡了一下下,没成想已是两日有余。
慕临渊揉捏着眉心,撑着床榻想要起身,南星忙将他扶起来,倚靠在迎枕上。
慕临渊浓眉紧拧,道:“发生了何事,朕到底怎么了?”
即便是力乏不兴,精神不济,也不该如此,慕临渊自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南星叹了口气,低声道:“九殿下就在外室同御医们商谈陛下的药方,卿卿让他进来,还是由他向陛下解释吧!”
慕临渊点了点头,由着南星去了。
此事说小了,是慕氏皇族的家事,说大了便是动摇江山国本的朝政,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南星都不便掺和其中。
待到慕燃进了内寝,南星便自觉地守在外面,未再跟进去。
这一日,慕燃在内寝中同慕临渊谈了许久,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
内寝中一直很安静,听不到丝毫声响,慕临渊并无南星想象中的大发雷霆,寂静无声得不寻常。
可南星知道,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
***
入夜后的凤仪宫如过往的每一日一样,精美绝伦,富丽堂皇。
这里是大赢皇后之尊的居所,理该凌驾于六宫之上,无论是其奢华程度,还是这凤仪宫中所居之人。
可是,今夜的凤仪宫格外安静。
上阳宫的侍卫已换成了禁卫军,将凤仪宫团团围了起来。
袁嬷嬷和一众近身宫娥一早便被带走了,不知去向。
陈皇后不敢问,可她知道,她们大抵已命丧黄泉。
她还穿着白日里那身九尾凤装,正红色的锦缎上用金丝绣着尊贵的九尾凤凰,华丽端庄,华贵异常,是她身为皇后独有的尊荣。
自打慕燃等人离开凤仪宫,陈皇后便不言不语,独自一人坐在大殿的主位上,呆愣地看着渐渐陷入沉寂的凤仪宫。
夜幕降临,陈皇后从未见过这样的凤仪宫,往日里宫娥内监成群往来的宫殿,此刻,静得如被这世间抛弃了一般,再无一丝声息。
她一早便知,甚至在做下此事前,便知了,一旦此事败露,她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怎么办呢?为了她的儿子,为了储君之位,为了九五之尊,她还是选择铤而走险。
扪心自问,后悔吗?
陈皇后不知,从起先的害怕、慌乱,再到后来的愈渐平静,既然做了,便也无甚后悔可言了。
所有的一切,左不过一句成王败寇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皇后仿若要被这周遭的寂静所吞噬,盯着烛火的双眼都出现了幻影之时,凤仪宫的大门“轰隆隆”的打开。
透过敞开的大殿门,陈皇后向庭院中望去。
只见,一行人分列两侧,人人提着灯笼,照亮了其中那抹高大魁梧,身穿龙袍的身影。
陈皇后愣怔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盯着烛火太久,眼花了,直到慕临渊迈步走进了凤仪宫的大殿。
慕临渊冲身后摆了摆手,付寿春躬身颔首,带着内监们退下,顺手阖上了大殿的门。
偌大的殿中只余帝后二人,一坐一立,遥遥相望。
陈皇后这时才回过神来,轻笑道:“陛下醒了啊!”
她连起身行礼都懒得了,抑或者说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只端然坐在那主位之上。
此时的慕临渊已不想计较这些虚礼,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陈皇后,许久,迈步走到一旁的座椅上,一撩龙袍,随意坐下。
那主位分明有两个,他却不愿再坐到她的身边。
慕临渊慢慢倚靠进座椅中,沉声道:“见朕醒来,皇后很惊讶吗?”
陈皇后轻笑道:“怎会?臣妾日日祈盼陛下龙体康健,福寿万年。”
慕临渊垂眸一笑,两人就如老夫老妻寻常闲聊一般,无有怒目而视,无有剑拔弩张,平静得令人心寒。
若两个人还能吵、还能闹,便是还有情分的。
若当真寒了心,还有什么可吵、什么可闹的呢?
恰如此时的帝后。
慕临渊沉叹一口气,平心静气地问道:“为何做下这种事?朕不信,皇后会不知历朝历代的巫蛊之祸,是何等的血流成河!”
陈皇后惨淡一笑,叹息道:“陛下以为,臣妾为何会如此呢?”
慕临渊了然地点点头,还能为何呢?
“你怕是想做宣武帝的胡充华,抑或者是吕后,可朕想让你做钩弋夫人。”
闻言,陈皇后心下一沉,不自觉地浑身发起抖来。
北魏拓跋氏将“去母留子”定为祖制,即“子贵则母死”。
宣武帝元恪的妃子胡充华因受宠,且幼子元昌早夭,一度躲过此劫,后又生下了元诩,被册立为太子,即后来的孝明帝。
宣武帝以“恂骨肉之爱”为由废除了旧制,结果,胡太后在孝明帝继位后长期临朝称制,扰乱朝纲,引发“河阴之变”,北魏政局彻底崩溃!
汉武帝晚年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鉴于吕后专权的教训,武帝明言:“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荒淫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
武帝担心自己死后,年轻的钩弋夫人会效仿吕后,祸及刘氏江山,随即赐死了钩弋夫人。
千百年流传下来的祖制,自有其道理,历朝历代的君王都在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的延续祖制。
“去母留子”的目的便是从根源上断绝牝鸡司晨,外戚专权的隐患。
自打慕氏掌天下大权以来,这项祖制未曾真的施行过,只因太过伤天和。
可就在今日,慕临渊动了这个念头。
陈皇后浑身发抖,腿软到站不起来,即便呆坐一日,什么下场都想到了,可大祸临头时,人之本能还是会怕的。
她撑着软榻边缘,费力地起身,踉跄着脚步走到慕临渊的跟前,跪倒在地,哽咽道:“陛下,臣妾深知罪孽深重,无言辩驳,只求陛下宽恕臣妾的族人,万事皆是臣妾一人所为,他们全然不知!臣妾甘心赴死,只盼陛下莫要牵连无辜。”
慕临渊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皇后,淡声道:“太子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