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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黑白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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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岁要请天元观的天清道长入宫,为陛下做法驱邪,此事传遍朝野内外,引满朝非议。
朝臣们还不知慕临渊昏厥不醒之事,便有人说,九千岁莫不是魔怔了?不信御医院,反而信了佛道之说?
有人说,陛下不是大好了吗?九千岁怎么事后献殷勤?
也有人说,九千岁多年受“旧疾”所扰,岐黄之术指望不上,总会寻点儿别的道儿。
在旁人眼中,皇室中人总愿修仙修道,纯属吃饱了撑的,前朝还有不少帝王为寻求长生不老之术,而沉迷炼丹。
莫不是,九千岁也迷上这个了?
总归,众说纷纭,文臣们日日把“子不语怪力乱神”挂嘴上,更有御史上疏弹劾慕燃行事离经叛道,无一人相信慕燃整这些神神鬼鬼之事,能闹出什么正经名堂。
宫中人,知晓慕临渊近况者,却都沉默了,尤其是御医院。
御医院诸位御医已在龙榻前守了整整两个日夜,无论他们如何折腾,陛下都未见清醒的迹象,院判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听闻此事,院判心下叹息,也不得不怀疑——陛下是否真的中了什么邪?
慕燃不管旁人如何说,亲自去了趟城外的天元观,请天清道长出山。
南星闻讯来了上阳宫,正赶上慕燃回来,正在更衣。
她顾不上礼教规矩,迈步便入了内寝,边走边扬声问道:“慕燃,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慕燃刚把外袍褪下,只穿了身里衣,前襟微微敞开,露出轮廓鲜明的肌肉线条。
南星脚步一顿,微微一怔,不自觉地红了脸,别开目光。
慕燃唇角一勾,伸手扯过架子上的衣袍,利落的穿好,迈步冲她而来,轻声道:“别担心,父皇会好起来的。”
南星眼角余光瞥见他已穿好了衣裳,这才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含希冀,问道:“当真?”
慕燃坚定地点点头,“我何时骗过你?走吧!天清道长已入宫了。”
他拉起南星的手,直接带她去了凤仪宫。
这一路上,他都未松开她的手,就那般堂堂正正,坦坦荡荡。
南星一路胡思乱想,竟没注意到慕燃一直拉着她的小手,混不管这一路遇到多少内廷宫人,两人的亲密之举又被多少人瞧见。
凤仪宫中,宫人得了九千岁的令,早已开始在前庭布置法坛所用一应物什,且有上阳宫的侍卫在凤仪宫外守着,不允凤仪宫中一人离开。
陈皇后看着这阵仗,心头不免慌乱,却佯装镇定,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前庭中忙碌的众人,板着脸怒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里是凤仪宫,本宫贵为一国之母,岂容尔等如此放肆!”
袁嬷嬷服侍在陈皇后身边,在看到上阳宫来人时,她心头的不安便越来越盛,想要偷摸着人去东宫通禀太子殿下,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心下不由得着急慌乱,袁嬷嬷悄声嘱咐陈皇后,让她拿出皇后之尊的款儿来,震慑众人,最好将他们都赶出去,莫要把凤仪宫搞得乌烟瘴气。
奈何,那些布置法坛的宫人都和些二不楞似的,竟对陈皇后的怒喝恍若未闻,该干嘛干嘛。
陈皇后急了,又不能失了后宫之主的仪态,气得脸色铁青,拧眉怒喝:“本宫说话你们都听不见吗?真是反了、反了!都给本宫住手!”
孟湛从宫门外迈步而入,手扶佩剑,冲陈皇后躬身行礼,冷冷道:“皇后娘娘且宽心,只是布置个法坛,供天清道长做法驱邪,保陛下龙体康健,大赢江山盛世永延,娘娘又何苦拦着?”
陈皇后气得胸膛起伏,可孟湛一开口,又是“陛下”,又是“江山”,大义的帽子扣下来,堵得陈皇后话都不会说了。
她缓了口气,软下口吻,道:“既要做法,为何不去乾明殿,为何偏要在本宫这凤仪宫?”
孟湛面不改色,信口胡诌道:“凤仪宫乃后宫之首,同乾明殿一样,位于中轴线上,天清道长说,在此开法坛,最宜为陛下祈福驱邪。”
陈皇后一时急得语无伦次,脑子空空,抬手指着孟湛,竟说不出话来,“你、你……”
“娘娘不必忧心,我等不会乱了凤仪宫的一花一草,只是借用前庭的一块地方,待天清道长做完法事,自会整理妥当。”
陈皇后心中乱成了一团麻,后背冷汗岑岑,急得就差跺脚了。
袁嬷嬷凑近陈皇后,扶住她的胳膊,稍稍用力捏了捏,轻声耳语道:“娘娘别慌,那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宫中绝无旁人知晓,许是如孟侍卫所言,九千岁只是想借用凤仪宫的地气,娘娘别自乱阵脚了。”
所谓做贼心虚,便是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乱了章程,反而易授人以柄。
陈皇后深吸一口气,定下神来,想了想袁嬷嬷的话,是啊,无人知晓,又无证据,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只要她自己不认,又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一个老道,区区凡人,肉眼凡胎,难不成当真能瞧出她这凤仪宫有何蹊跷之处?
恰时,慕燃拉着南星来了凤仪宫。
他广袖轻扬,步态闲适,甚至那双桃花眸中还带着些许笑意,冲着陈皇后规矩地行了一礼,温声道:“儿臣给母后请安,叨扰母后了,还请母后恕罪。”
陈皇后挺直了腰杆儿,板着脸道:“老九,你这是闹腾什么?莫要仗着陛下往日里偏疼你,便胡作非为,无法无天!陛下最不喜此等神鬼之事,此事若传到陛下耳中,本宫亦无法替你说情。”
慕燃淡淡一笑,道:“父皇龙体微恙,儿臣甚为担忧,只是请天元观的天清道长来做个法事,待到父皇醒了,儿臣自会当面向父皇请罪。”
见慕燃说得如此笃定,陈皇后心中又不免开始慌,隐于广袖中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面上还撑着皇后威仪,拧眉道:“胡闹!老九,本宫一向和陛下一样疼爱你,没想到你竟越长大越不懂事了,竟闹到本宫的凤仪宫来了!来人、来人呐!去请太子,请颜淑妃来……”
“母后!”还不待陈皇后吆喝完,慕燃便笑着打断她的话,淡淡道:“只是开坛做法,又不是搜宫,母后如此阻拦儿臣,是在怕什么吗?”
清清淡淡一句话,堵得陈皇后哑口无言。
她是想以皇后之威迫使众人退出凤仪宫,可前有孟湛说的大义,后又有慕燃的威胁试探,若她再横加阻拦,仿佛坐实了她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陈皇后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扬起下巴,倨傲道:“本宫有何可怕的,你要做便做好了,本宫会记得今日之事,待陛下龙体康复,定会同陛下好生说道说道!”
慕燃眼中的笑意始终未减,看着陈皇后,只觉她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慕燃又行一礼,垂眸道:“是,谨遵母后教诲。”
恰时,天清道长已在内监的引路下,来到了凤仪宫。
南星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黄黑色相间道袍的道长,手持拂尘,须发皆白,眉眼中带着悲悯之色,很有些仙风道骨之感。
天清道长的身后跟着两位道童,三人迈步入凤仪宫。
刚迈过宫门,天清道长的脚步便猛地一顿,方才还平静柔和的眉眼,霎时凌厉,眉心紧拧,环顾四周,不知在看些什么。
慕燃拉着南星退到一旁,冲天清道长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恭敬道:“道长请。”
天清道长冲着陈皇后的方向施了一礼,又对慕燃和南星行了一礼,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便开始绕着布置好的法坛走起了四方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南星带着点儿忐忑,又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传闻中的天清道长。
没有想象中“跳大神”一般的手舞足蹈,也没有民间所说的什么“黑狗血”之类的东西。
天清道长只是一手结印,一手挥舞拂尘,脚下好似每迈一步,都有特定的章法方位,众人也听不清道长的口中在念些什么。
方才还晴空万里,暖阳高照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刮起一阵狂风。
狂风大作间,伴着阴风阵阵,就在这时,凤仪宫的前庭处,凭空冒出了三道身影。
吓得南星倒抽了一口冷气,脚下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慕燃及时扶住了她的腰肢,似将她护在怀里,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道:“卿卿别怕,你能瞧见他们,旁人是瞧不见的,你便也当瞧不见就好,别怕,我在这里。”
南星定了定神,下意识地抓住了慕燃的广袖,躲到他身后,看向庭院中的那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她曾经见过的。
北征途中的月圆之夜,她曾在度母河畔的密林中见过那个一身黑袍的人,用诡异的鞭子抽打慕燃。
此时,黑袍人的身边还多了俩人,三人都格外高大,身侧黑云滚滚,仿佛有无数魂灵在低语哀嚎。
那俩人,一黑一白,双手抄袖,微微低着头,神情动作竟格外的一致。
他们头戴高帽,一个帽书“天下太平”四个古朴大字,笔力遒劲,却透着一股子虚无缥缈的讽刺意味;另一个帽书“一生见财”,字体圆润,仿佛在昭示着凡人无尽的贪欲与算计。
三位只是单单站在那里,周身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阴冷压迫感,空气中渐渐弥漫起肃杀与诡异。
南星眨巴眨巴大眼睛,这可真是青天白日活见鬼了啊!
那不就是话本子里提到过的黑白无常吗?
慕燃一早便同她说过,黑袍人不是“人”,何止不是人,这是鬼,还是大鬼!
鹰煞抖了抖黑袍广袖,冲着黑白无常行礼道:“下官见过七爷、八爷。”
谢必安抄着袖子,转了转脖颈,斜睨着慕燃和南星的方向,调侃道:“鹰煞,你之前回冥府说,那小丫头能瞧见你?看样她也能瞧见我们兄弟俩啊!”
范无咎面无表情,点点头,冷冷道:“吓得不轻。”
鹰煞勾了勾唇角,行礼的姿势都未改,点头道:“看样是如此。”
谢必安笑意更盛,挑眉问道:“孟婆可告诉你为何了?”
鹰煞抿了抿唇角,笑了笑,却不答。
谢必安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甚有些幸灾乐祸,“本官倒是很期待,这场赌局,孟婆是赢是输呢?这已是最后一世了,自会见分晓!”
鹰煞被孟婆耳提面命,不能说再多,只能尴尬地笑笑。
范无咎依旧面无表情,冷冷道:“时辰不早了。”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八爷甚是不解风情,来一趟人间,多转转嘛!难得遇见如此不知死活之人。”
说着,谢必安看了眼站在台阶之上,还佯装镇定,端足了仪态的陈皇后。
他们站得比较远,即便是慕燃也听不清他们在嘀咕些什么。
南星渐渐稳住心神,好奇地到处看,见庭院众人皆面色无异,好似当真瞧不见那三个“大鬼”。
谢必安饶有兴趣地绕着那法坛香案到处溜达,时而还凑到天清道长跟前瞧瞧,不安分得很。
天清道长微阖眼眸,脚下步伐稳健,依旧按照章法走着明暗八卦的方位。
倏然,天清道长脚下一顿,睁开眼眸,看向庭院中的某个方向。
旁人看不见,慕燃和南星却是瞧得真切,天清道长冲着鹰煞三人的方向施了一礼。
谢必安笑着调侃道:“这老道有点儿道行!”
范无咎依旧一张冰块脸,点头道:“看不见,但能感知到。”
鹰煞冲慕燃投去一个眼神,好似在表扬他干得不错。
一礼施完,天清道长直起腰身,手持拂尘,缓缓转身,轻声道:“坎位。”
跟着道长的那两名道童立马上前,精准地寻到了凤仪宫前庭的坎位。
那里种着一棵大槐树,道童们直接上手,在树下挖出了一个红布包。
见此情形,陈皇后和袁嬷嬷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浑身都在不受控的发抖。
道童捧着那红布包,走到天清道长的跟前。
天清道长亲手解开沾满了泥土的红布,其中裹着一颗圆圆的、小小的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