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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喝药   云开雾 ...

  •   云开雾散,雨歇风减。

      楚清诗思来想去,把徽章重新别在自己胸口前。到底还是放在这处心里才踏实。

      诸葛亮拿了些点心小食,摆在炉灶旁的案几上——自打早上清醒后,直到现在,这位姑娘还滴水未进,粒米未食,暂且先拿点心零嘴垫补上一些。老大夫先前嘱咐过勿要空腹服药。

      楚清诗接受了来自少年的关心。她两手相合,还是似模似样地行了个礼以示感谢,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礼仪动作行地不伦不类——但总比什么都不表示强。

      少年眉眼轻弯,起身行至楚清诗身侧,双臂平举合拢,收于胸前,右手覆左手之上,上身略弯,躬身作礼①。他行的是女子的礼,侧身示意她学一个。

      楚清诗嘴里叼着饵糕②,慌忙咽下起身,不小心扯着筋皮骨肉疼痛之处,闷闷痛喘了一声。

      她抬手仿着诸葛亮的模样,右手压左手,照猫画虎学了一个。

      楚清诗学完,抬起头瞧着他,嘴角沾着糕点的残渣,眼睛亮亮的,讨赏似的,像是在问他自己学得如何,很不错吧。

      像刚断奶的猫崽儿。他避开眼,笑意不减,微微颔首,转身越过她去看药炉子。

      这药煎的时候长,药方中有些药材有毒,需要久煎以减毒性。不仔细些可是要闹出人命的。

      楚清诗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咬着饵糕,她记得古代的仪礼男女是相反的,只是不知道作揖时究竟谁是左手在前谁是右手在前,不过现在来看女孩子行礼是应当是右手在前。

      思绪莫名飞散,楚清诗从礼仪动作想到了封建礼教,而后感到一阵后怕与庆幸,于是有了下面的一段感慨。

      这万恶的封建礼教,幸亏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没把自己扔到程朱理学盛行之后的朝代③,不然单是在外抛头露面再加上来历不明衣着有异,怕是早晚要是魂断塘底身作饵,命丧红莲骨化灰④喽。

      这点心倒是甜。她苦中作乐地想。

      然而,苦中作乐积极向上的优良作风并未完全贯彻落实到底,这份因甜点而起的欢愉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就像几年前放假抽空回家,老弟贱嗖嗖发给自己的抽象表情包“嘻嘻”和“不嘻嘻”。现在她就是那个“不嘻嘻”的黑白熊猫头。

      诸葛亮把煎好的药从炉中盛出来,放了汤匙,端到楚清诗面前,放在糕点旁边。

      黑色的小陶碗上,烧制的纹路一圈一圈环着绕出碗身的弧度,艳红的描边在碗沿碗底各自锁了口收了底,又晕染了整个内腔。琥珀色的药汤平白为那艳红减了一个色度,像是酸梅汤,其上暖雾徐起,云带霞飞。

      如果面前是一碗酸梅汤,不觉忆酸甜之味,口中津液自生,曹丞相亦有望梅止渴壮军心的典故。可惜,楚清诗面前这一碗,色泽相似,味道却是一言难尽。纵使再怎样升腾若云生霞蔚,品相似瑶台琼酿,也改变不了这实打实的是一碗苦药汤子的事实。

      药这玩意儿,是楚清诗一生之敌,不论中药西药。当然,味道比较甜的那自当别论。

      中药她也不是没喝过,但喝的过程总是那么兵荒马乱,比喝胶囊药片还艰难。对于胶囊药片,掂量掂量大小数量,做做心理准备,一鼓作气和着水硬吞下去,好歹是个短痛。中药就不行了,一口苦汤下去还有一口,舌头都快要被腌入味了,那边仍然还有大半碗在等着。

      楚清诗又开始给药相面了。

      在旁边的诸葛亮不明所以,只以为这姑娘不通晓此为何意。

      他从柴火堆里折了一根细枝子出来,蘸了蘸水,在案几上写“此为药,可解痛”,示意楚清诗看。

      我当然知道这是药啊。楚清诗非常不嘻嘻,面无表情,心中吐槽。

      一来终究是疼痛压过了心理防线,二来总不能让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看扁了去。丝毫不记得自己现在也就只是个六七岁奶娃娃的楚清诗用汤匙搅着药汤,舀起来抿了一口,感觉温度不那么烫了,深吸一口气,捧起碗,用英勇就义的姿态豪气干云地一口闷了。

      摔下碗,又苦又涩还热辣的味道在她胃里翻腾,反上喉管,呛到喉咙。她捂着口鼻,不想当着人家的面吐出来。

      少年很是明了地递过一盅清水和一块饴糖。

      顾不得形象,楚清诗几乎是从他手上抢过来的。

      黄医生!黄大夫!老黄啊!我再也不说你是个庸医了!也不嫌弃你开的药不好喝了!楚清诗眼泪汪汪,前所未有地深切怀念起自己那远在1800年后的主治大夫,以及他开的西药,一顿大几十片又能怎样!

      楚清诗对自己先前挑三拣四讳疾忌医养痈成患掩耳盗铃的自我不负责行为进行了深刻的检讨。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味道啊!这一碗干下去,胃囊里仿佛翻腾着热气,烧灼着整个胸腔,麻麻涩涩的触感依旧停留在舌面,像是粗糙的沙砾渴求着水分的滋润,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泛上直击灵魂最深处的苦,隐约夹杂着一丝丝畏畏缩缩的甜香。⑤

      诸葛亮有点茫然地看着好像是小死了一回的楚清诗,又试探着拿了一块饴糖送过去。

      楚清诗松鼠似的把糖含在嘴里,被药味冲的三魂丢了七魄。

      雨已经停了,只剩房檐上的水珠滴嗒落下,砸在院中的积石上,浅浅飞溅,开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催眠似的,哄着药效慢慢发作的楚清诗渐渐忘了疼,乏了眼,困了身。

      观天色,六龙驾车已然西巡而去⑥。诸葛亮推了推楚清诗,想让她吃过饭再睡下。

      下人上了菜,样式不多,清淡为主。此时的饮食习惯与现代不同,帝王一日四餐,权贵一日三餐,平民一日二餐⑦。诸葛家如今虽说是个已然没落了的高门贵族,不过倒还是保留着一日三餐的规矩。

      迷迷瞪瞪,恍恍惚惚,楚清诗眼前晃着重影,糊里糊涂吃完了饭。

      玉瑱在自家公子身旁伺候着,看见那姑娘小鸡啄米般点着头打瞌睡,心下好笑。

      诸葛亮瞧着她筷子都拿不稳了,也吃的差不多了,忍着笑,吩咐道:“送她下去吧。就送去新收拾出的那间。剩下的明日再谈吧。”

      一挨枕头,楚清诗口里嘟囔了几句什么,皱了眉。那枕头是方的,还硬,硌着脖子难受。但这点儿困难显然阻碍不了一股脑儿因药效发作上涌的困意。

      饭毕,残阳西下入林。诸葛亮换了一身短衣长裤,穿上草鞋,头顶斗笠,持了根竹杖,出门去看自家田地里的庄稼。他没让玉瑱跟着,自己权当饭后散步消食,去看看就成。

      路上果然泥泞难行,诸葛亮庆幸三弟没有冒雨回来。

      竹林幽深,叶影婆娑,雨露在暮光中闪烁,朦朦胧胧,隐在山岚之中。斜阳残斑,碎金流影,鸟鸣清脆,穿林震樾。

      竹杖点地,草鞋上已满是泞土。

      越过小山岗,就是一大片原地。

      诸葛亮有些心疼地看着倒了一片的水稻。好在并不严重,及时扶直排涝还能有救。

      田里已经有几家在抢救倒伏的庄稼了。

      他家里田地不算多,搬来这里后,自己和家仆亲自种了两亩地⑧,因为人手不足,剩下的就都出租给了佃农。

      他心疼他亲自下手种的那两亩地。

      诸葛亮看见赶了牛车过来的老伯,忙上前去问。

      他家佃租公道,主家待人又亲和,无论尊卑,一视同仁,谁家有了难处还予以帮衬,两位年岁不大的小公子也亲自下地耕种。诸葛老爷虽出任在外,不常在此,却也是年年令人挨家挨户送上些年节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倒也是农家人难得一见的佳品。故而卧龙岗一带,都对诸葛一家甚是尊重。

      二公子相问,老伯自然下车回答。

      诸葛亮谢过邻家老伯,自忖两亩地的工作量不是自己一个人干的了的,回家唤人帮忙去了。

      扶正了苗杆,疏通了沟渠排去积雨,热火朝天从日落西山干到星子满天。

      回去路上——这次带了马车——诸葛亮躺在车上累得不想起身。玉瑱想给他锤肩,被他拒绝了,方才玉瑱也出了不少力,也先歇一会儿吧。

      他思量着,明日一早要去水镜先生那读书了,一去就是一天,家里的事要先处理好。三弟应该会回来,看路上状况如何吧,倘若还是不好走,叔父肯定不放心让均儿回来。

      那位姑娘怎么办?想到这儿他就头疼,对外就称是妹妹,对内呢?要让家里人知道她的真实来历吗?还是说也瞒着?罢了,都先瞒着吧,和玉瑱说一声,别说漏了嘴。言语不通,仪礼不晓,行事难测。嘶——此蛮夷也。不过倒也不能这样说,看得懂字,勉强也算能写,学得也快,人也聪明——给这样的蛮夷开化应当不算很难,吧?

      还有煎药,若是明日还疼,就让玉瑱在家给她煎药。嗯,还要备着些饴糖点心,这姑娘似是怕苦怕得厉害。

      均儿若是回来,肯定会见到这姑娘,就让玉瑱拿先前编好的那一套哄过去。反正均儿还小,不认识父亲老友家的孩子也正常。至于问起这姑娘听不懂不会说话怎么办?嗯——就说是突逢变数,目睹双亲亡故,被吓着了——奶娃娃胆子小也正常。

      马车晃晃悠悠,两个孩子靠在一处睡着了。

      直到马儿打了个响鼻,车夫隔着门帘,轻唤了一声,到家啦,公子快下来吧。两人这才睁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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