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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问医 身体的 ...
身体的疲累疼痛与精神的过劳重压让楚清诗难以坚持。她倒了下去。
不远处的诸葛亮和玉瑱本就好奇着她的行为动作,见状吃了一惊,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
玉瑱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俯下身,好方便自家公子把昏倒的小姑娘放到他背上。
诸葛亮犹豫了一瞬,让玉瑱把人仍然送到自己房间去。
两人合力把楚清诗放到榻上。这一番折腾使的楚清诗本就没穿规矩的衣服更乱了。
诸葛亮不经意扫了一眼,颇为头疼,衣服的系带竟绑在了右胳膊上,难怪看着这么乱。
玉瑱在一旁放低了声音问他该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诸葛亮很是老成地叹了口气,自己带回来了一个大麻烦。
玉瑱眼尖的发现了楚清诗手中拿着的东西。小姑娘手掌不大,在指缝里漏了半个圆片出来,泛着金属的亮泽。
他试着把楚清诗的手掰开,想把那东西拿出来,可小姑娘攥得死紧。玉瑱刚碰到她的手指,楚清诗就应急似的一缩手,她死死地抓着,圆润的指甲攥进手心,留下几道月牙印子。那印痕不一会儿就泛上充血的红,像是再用力一分就要破开口子的样子。楚清诗昏迷中摇着头,秀气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急促地呼吸着,侧过身蜷作一团,将拿东西的手放在心口护着。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玉瑱不敢再碰,他为难地看向自家二公子。
“观她此举,这物什对她而言定是非同一般,还是不要再麻烦了。”诸葛亮同玉瑱说道,他注意到她咬紧发白的下唇,妥协似的叹息“罢了,还是去请大夫吧。”他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楚清诗还在微微颤抖的身躯。
“公子不怕大夫诊出来这位姑娘是非人之物了?”
“你就同大夫讲,是我昨日傍晚自水镜先生那里回来时在后山上的竹林子里遇上她的。”诸葛亮不同于昨晚及今晨的茫然失措,现下心神安定,已然有了主张。
“她是先父生前友人的女儿①,年方七岁,我曾与其以兄妹相称。今岁二月,孙坚率部于阳人城大败董卓②,其父母均不幸亡于此役,又在乱军流民之中同家人侍从离散,几经辗转,流离至此。我于归家路上无意遇到,惊觉故人落难,方引至家中。”诸葛亮面不改色地和玉瑱说着这位楚姑娘的新身份。又生怕玉瑱不会说谎,细细嘱咐着,“日后若是有旁人问起此女来历,你便可作惋惜怜悯状说起这番经历;若是未曾问起,倒也不必刻意提起,一口咬死只说是故人旧识便可。”
玉瑱连连答应,出门去寻医者。
乱世之中,性命如蝼蚁,亡者满渡川。汉祚衰颓,朝纲颠倒,政权几度变易,外戚、宦官、弄臣、枭将,来来去去,纷纷扰扰,最终苦的还是黎民黔首。
死亡在这个动乱的时代变得异常廉价,为官做宰的哪有什么功夫与精力去统户籍?流民遍地都是啊。因而,多出一个人,更是轻易不过,编出一套合理的身份,再扯上战争——只要有战争参与其中,无论什么不合理都会成为合理,不是吗?因为战争,王侯将相一朝成阶下囚,刀下鬼;奴隶流氓摇身变座上宾,堂上客。他甚至连路引户籍都不必发愁。因为打仗,路引丢了啊,什么?难道你不会是认为指望一个自幼被父母家人娇养的六七岁的小姑娘懂得什么是路引这件事是没有难度的吧?至于户籍?诶呀,官府的库房早就在不知道是谁的军队的烧杀抢掠中被烧了好几次了啊。诸葛亮不带任何情感地思忖着,残忍却又现实。
他理智地盘算着,如果是人,那就先让她用这套身份活着;如果不是人——是好的,依旧先让她用这套身份活着,不是好的,能杀就杀,杀不了那就只好自认倒霉。
小姑娘似乎还是不舒服,紧皱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诸葛亮不轻不重地拍着她的脊背。眸光落在她的胳膊上——衣服的系带在她的右臂上打了一个很丑的结。有点好奇她是怎么单手捆上去的。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在心里默默告了一声罪,把那个丑了吧唧的结解开,又慢慢地把楚清诗放平。
她轻轻挣动了一下,随后顺着他的力道正过身来。
诸葛亮很是君子地给她把乱穿的衣服整理好。在这过程中,他发现了她小臂上的伤口。
那处应是被什么东西抓下一块肉去,有棋子大小,已经不再流血。
诸葛亮忽然明白过来,她把系带系在胳膊上是为了止血——他见过医士用这样的方法给在战场上负伤的兵士们处理伤口,《五十二病方》《皇帝内经》中也有类似记载。这种方法其实不太好用,但也算是简单有效。
伤口很新鲜,四周有抓挠过的痕迹。
他很明白这位楚姑娘身上藏着不少秘密,与她的来历相比,她胳膊上新出的伤口倒也不算什么。诸葛亮没打算一下子全弄明白,毕竟连言语都不通。来日方长嘛,不急,他想。
诸葛亮把腰带给楚清诗束好,纠结片刻,念叨几句“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③”,目不斜视地给小姑娘擦干净了脚,又任劳任怨地给小姑娘穿上足衣。
小丞相悄悄红了耳朵,他幼而失恃,继母端庄,从未苛待他们兄弟,却也并不十分亲近,两位姐姐也是早早出嫁,印象中,他从未同女子有如此接触过。心猿意马倒是没有,只是羞窘不已。
他想着要在大夫面前遮掩一二,又把她的头抬起来,笼住束好了那一头尚未及肩的短发——她的头发实在是有些短,哪怕在六七岁这个年纪,依然有些不够看,不像是大家小姐养出来的,倒像是早年受过髡刑④,后来才长出这么长的。
把人收拾好后,诸葛亮又仔细检查了几遍,没有什么不合时宜暴露身份的东西了,这才安心坐下,等候玉瑱请来大夫。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玉瑱带着请来的医者回来了。
老大夫观了气色,问了症状,又把了脉,望闻问切的流程走过一遍,神情忽变,对着诸葛亮拱了拱手:“惭愧惭愧,这位小贵人脉象节律不匀,如绳索之解散,骤疏又密,即解索脉,《难经》有载,此为死脉。然死脉复转,稍坚洪大,来盛去衰,如钩之状,即洪脉,乃夏季之常脉。一死一生,两种脉象交替而生。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此等奇异脉象,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⑤
诸葛亮却不奇怪,从容道:“老先生不必多礼,舍妹一家遭逢大难,孤身一人得以至此,已是天赐。”他面带忧色,看着床上的人,“舍妹方才清醒时直呼疼痛难忍。老先生能否开些镇痛的药方子?好歹让她好受一些。”
老大夫自是相从,斟酌片刻,提笔写下药方,又细细同他主仆二人说了用药事项。
待医者走后,玉瑱不解询问:“公子,楚姑娘何时说过疼痛难忍?”
诸葛亮一边看着药方,一边答他:“方才这姑娘晕倒前,身子一直在抖,我猜她定是身上不适。而且先前我也见了她身上有不少血迹的模样,故而大胆猜测。”
青烟袅袅,为风而折。柔软的烟云衔着药香,丝丝缕缕,混进风中,散入山林。
夏日风云难测,须臾间,层云网金乌,霹雳震重霄,倾盆大雨骤然而下。
趁着煎药的功夫,诸葛亮吩咐玉瑱收拾了间空房出来,男女有大防,人妖亦殊途,总不能让那位姑娘一直睡着自己的床。
他守着药炉,听着雨打风吹。
这般大的风雨,田地里的稻谷会不会被刮倒?待雨停了去田里看看吧,顺便去问问邻家老伯,再多学些耕作的学问。
均儿今日大约也要在叔父家住下吧?这样也好,雨后泥泞难行,摔了绊了,回来又要同自己哭疼,若是风邪入体,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
煎药是个废功夫的活计,那边玉瑱收拾好了房间,这边还没到火候。
诸葛亮让玉瑱去歇了,自己拿了卷《战国策》,守在炉边接着看。
雨势渐息,淅淅沥沥的水滴从房檐跳下,打在院里的翠竹叶子上,顺着竹的纹理跃进大地。
屋内几声轻响,诸葛亮抬头看去,那位楚姑娘醒了。
她扶着墙走过来,掩着心口,步子不快,一看就是身上不爽利。
诸葛亮顺手扯了个胡床⑥过来。楚清诗似模似样地行了个礼,也不客气,就坐下了。
诸葛亮心下好笑,这姑娘学得挺快,只是学的是男子的礼。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毕竟心里都清楚,就算说了对方也是听不懂。
静默蔓延开来,火苗烧灼薪柴,裂响窸窣,和着简牍翻动,雨声泠泠。
楚清诗很快习惯了痛楚,接受了穿越的事实,她的适应能力惊人。
她不认为自己会在这个时空待很长时间,不久后的死亡会终结不科学的一切。
她坦然接受生命的一切,但此时的她依旧有些恍惚——自从工作以来,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她记不清了。
基地里有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这是上个世纪传下来的玩笑话。可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啊,前仆后继,不惜一切,就像那首歌一样“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山河⑦”。
她一直把自己紧绷着,像快要拉断的弓弦。突然有一天,什么都不需要她做,什么都不需要她操心,只静静地坐着,她便茫然了。
楚清诗依旧攥着拿枚徽章,她出神地望着雨滴在院中积水里打出的涟漪。
风动,拂过发梢。
①诸葛亮的父亲诸葛珪(?-189),在诸葛亮8岁时因病去世
②《三国志》:坚复相收兵,合战于阳人,大破卓军。
③出自《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④古代刑罚,将犯人头发全部或部分剃掉。
⑤《难经》有解索脉的相关内容,但并未明确定义。
《素问》有关于钩脉(即洪脉)的相关内容。
⑥古时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类似马扎,东汉时已有。
⑦出自歌曲《祖国不会忘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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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问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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