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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接受   日出雾 ...

  •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①

      睡眼迷蒙间,鸡鸣已过三遍。楚清诗抬手挡在眼前,拦遮那扰人的晨辉。

      催人醒来的不是熟悉的起床号,也没有舍友插科打诨的玩闹。楚清诗恍惚了一瞬,入目依旧是镂空斜方的窗棂。

      楚清诗空洞洞地躺着,果然不是梦啊。

      听到床上细微的动静,玉珥放下手上的针线活,过来探看。

      见床上的小姑娘醒了,玉珥笑盈盈福了一礼,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一顺气说下去:“小姐万安,婢子贱名玉珥,原是同玉瑱一道侍奉二公子的。昨日公子对婢子说起了您的事,一则担心您年纪尚幼,二来您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也无人照应,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公子也没法子同老爷还有令尊令堂交代,故而婢子自请前来伺候小姐您。日后小姐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婢子便是。”

      楚清诗听着这一串子叽里呱啦的直犯晕,迷迷糊糊支起胳膊要起身。

      玉珥言毕,一只手轻轻揽过楚清诗的肩颈,扶着她坐起来,另一只手从床脚取来一卷褥子放在她背后,让楚清诗靠坐在上面。又回身把压在针线筐下面的一叠字纸拿过来递给她。

      那上面是诸葛亮今早临行前写给楚清诗,要她知晓的。

      楚清诗看完,心下微动,将信纸还与玉珥。

      玉珥将纸叠了两叠,借了快要燃尽的油灯余火,扔在陶盆里,烧了。

      诸葛亮把一切都在信上给她写明晰了——她的新身份,她在这里生活要面对的人,以及,他本人的担忧,疑问与好奇。

      楚清诗感叹于他的缜密。

      之前同诸葛亮一起的那位小哥应当是玉瑱,那眼前这位姑娘就是玉珥了吧。真是好名字,只是那位玉瑱小哥的“瑱”是取“震”音,还是取“掭”音?读音不同,这两位的名字含义可就不同了。②

      暂且读作“掭”的音吧,与这位玉珥姑娘一样,都是耳饰的意思。

      他们俩都是伺候诸葛亮的,楚清诗发散了下思维,小小的诸葛亮左边耳朵上挂着玉瑱,右边耳朵上挂了个玉珥——好无厘头的画面。楚清诗忍不住笑了下。

      咳咳,多少有些太不尊重了。快住脑快住脑。

      “玉珥姑娘?”楚清诗抬眼询问站立在榻侧的侍女。

      玉珥笑盈盈纠正她的读法。

      “玉——玉珥?”

      楚清诗跟着学了一遍。读音拐了好几个弯。楚清诗被自己奇怪的发音逗笑了。

      我这算是学方言还是另一门语言?这两者界限的本质是社会建构的产物,方言有词汇重叠、音系连续和系统关联,而语言没有。只有当某种语言获得足够的社会资本③时,才可能突破方言身份,完成“语言化”进程。

      欸④,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当然算是方言啦。

      东汉时的汉语好像是属于上古汉语,楚清诗回想着大学时被舍友拉着陪她上选修课时听到的那几耳朵——上古汉语和中古汉语的分界线大概在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好像是,不太记得了。⑤

      昨天喝的药汤子后劲不小,现在还有些晕晕沉沉的,身子发软。

      玉珥伺候着给楚清诗穿上衣服,还是昨天穿的那一身。

      楚清诗长这么大之后,除了动手术躺病床上的那段时候,从没被人这么伺候过。

      她羞了脸,怪不好意思的,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在新时代教育下成长起来的独立自主女青年,哪里会习惯得了这个——自己又不是不能动了。

      “不用了谢谢玉珥姑娘”,一句拒绝加道谢的话结结巴巴断断续续说了好几次,耳朵都红了。

      玉珥只听明白这小姑娘唤了好几声自己的名儿,剩下的,一个字都听不懂。

      小玉娃娃小脸上盈着红,透着粉,奶声奶气地用不知道哪儿的口音唤自个儿,有点别别扭扭的,可是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比二公子小时候乖多了。

      玉珥心里爱得不行,趁着换衣服的当儿,轻轻捏捏脸,揪揪耳朵,点点鼻子,寻思着给这位客居的楚小姐做上几套合身的衣服,总不能一直穿小公子的。

      被当布娃娃摆弄了一会儿,还被捏脸摸头,楚清诗已经快羞死了。想起自家老弟小的时候,粉嫩嫩一个小团,自己见到了就想亲一亲,捏一捏,啃一啃,掐一手,踹一脚,揍一顿,呸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混进来了,反正就是逮着小崽子就撸猫似的搓一回,原来小孩子被当猫一样撸是这种感觉吗,怪不得那小崽子总是不肯让自己捏,每次偷袭摸个头掐个脸最后总会变成姐弟大战,当然是自己凭借武力值单方面碾压。遗憾的是,那小子长高了后,自己就打不过了,也够不着摸头了。

      玉珥和当初逮着弟弟的楚清诗差不到哪去,只是碍着主仆关系稍稍收敛了些,却也收敛不到哪去。

      楚清诗那头短发在头顶拢不住,玉珥就拢了她上半的头发用发带系上,下半披散着,还被玉珥编了几绺小辫子放下来。

      起身的一瞬,楚清诗晕眩了一下。

      她看见了什么?残墟断井,败叶枯藤,丛草侵堂室,蛛丝结滑苔。那是什么地方?什么地方?

      玉珥见楚清诗发怔,奇怪地拍了拍她。

      “啊!”回神了。楚清诗拊着狂跳的胸口,看着玉珥。她没来由地对玉珥产生了莫名的好感与依赖。

      为什么我那么想哭?楚清诗在玉珥带她穿过长廊去用膳时,想着。刚才看到的,那是哪里?她安慰自己,昨天喝的药里有致幻的成分,那是假的,是幻觉。

      昨晚的麻沸散药效早就过了,可身上的疼痛并没有重新出现,楚清诗悄悄掐自己的手背,也没有出现像昨天那样挖掉一块肉的情况。好奇怪啊。辐射的作用没有这么慢的吧?算了,听天由命吧,活着可以,死了也行,当然,能回去最好。楚清诗躺平得十分安详。

      诸葛亮没有限制她在家里的行动,只是委婉地建议身体不适最好不要出门,如果闲暇可以去书房看看书,并表示他很希望从水镜先生处回来后能够与楚清诗通过笔纸进行友好的交流。

      楚清诗习惯性地翻译得相当官方且带有一股子译制味。

      连比带划向玉珥表达了去书房的意愿。应当是诸葛亮临行前吩咐过了的,玉珥确认过小姑娘的身体状态良好,不需要用药,便带她去了书房。

      身上不疼,不用喝苦汤子,还能去丞相大人的书房看书,楚清诗心情较为愉悦。

      书房不大,满架子都是竹简卷宗。桌子上摊开摆着《战国策》,还有几卷《管子》,案几下面堆着几卷《韩非子》。

      楚清诗没有乱动桌子上的书卷,她去看架子上的书目。

      书架有点高,她踮起脚看上面的几层。

      相较于《诗》《书》《礼》《易》这些仪礼教化的典籍,楚清诗认为重温历史,搞清当下时局才是最重要的。

      看诸葛亮的模样,应该也就是在十岁左右,也就是说现在大约是公元190年。结合诸葛亮给的新身份,推测现在应该是董卓之乱的时候。至于阳人之战,楚清诗有点印象,但不多,战役两方好像是董卓和孙坚。

      历史上的董卓之乱从中平六年冬十二月开始,初平三年夏四月结束,即公元189年至公元192年。孙坚参加袁绍的讨董联盟是在董卓之乱第二年正月。二月,董卓闻兵起,逼天子迁都长安。

      现在是七月,也就是说不是190年,就是191年。

      这个时候,曹操在袁绍处和天下英雄共讨董卓;刘备先是在京师,灵帝驾崩后,天下大乱,亦从军讨董;至于孙权,现在也就八九岁,他爹孙坚也去讨伐董卓了。⑥

      咱就是说,这董卓实惨。但也是自作自受,是真活该。

      总而言之,日后开创鼎立三分局面的雄主们目前正处在艰难创业阶段。

      分析清楚现下局势后,楚清诗安心了,最起码目前来看隆中这块风水宝地是没什么战乱危险的。

      她拿了一卷《大戴礼记》。

      后世的《大戴礼记》早已在时间长河中亡佚,到现代只剩不到四十篇。

      要是我能背下来,等回去了默给他们看,那群搞人文历史的不得乐疯了。楚清诗边想边笑。

      不对,都说孤证不立,万一说我是胡编乱造的怎么办?

      不想了不想了,我先看了再说,哼,他们要是不信,那可是亏大发了。

      手持绝版珍品的楚清诗心里美滋滋,看得入了迷,连玉珥什么时候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不远处都不知道。

      玉瑱扫完院子,从书房门口经过,瞧见俩姑娘都在这里。

      停了手上针线,玉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弄出动静,又递了个眼神让他自己看。

      玉瑱瞧着那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案几旁,翻看书卷,那股子认真劲儿和二公子倒是有几分相像。

      他笑着同玉珥点了点头,出去了。

      其实不管是玉瑱还是之后派过来照顾楚清诗的玉珥,都明白这姑娘的来历有异,可做下人的伺候好主子才是正理。

      玉珥比玉瑱知道的要少一些,可她照旧像对待二公子一样对待这位楚小姐。只要这小姑娘不会做出危害自家两位公子的事,她都无所谓,甚至还很乐意照顾这么个精致的小娃娃。

      这会子先等上一等,瞧她看的这么认真,等她看够了书,再量一量她的尺寸,得给小姑娘做几套衣裳穿,还得预备下冬衣,待入了秋,指不定哪天就寒凉下来了,别到时候来不及。

      十指翻飞,针穿线绕,玉珥眼瞅着手上的活计,耳听着那边小姑娘的动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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