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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燃烧   楚清诗 ...

  •   楚清诗费力地驯服退化缩水的四肢,尝试着把那两个孩子放在床边的衣服穿上。

      可古代的衣物不好穿,她把绔套在腿上,很不自在。乱七八糟地将直裾往身上一裹,楚清诗记得上衣的前襟要向右掩,是“右衽”,旁的细节就不太知道了。

      只穿了个衣服,就疼得她身上起了汗。是骨头缝里漫溢出来的那种丝丝缕缕的痛,而且又麻又痒。楚清诗忍不住去抓,下一瞬她便愣住了——她在小臂上抓下来一小块肉。

      鲜红到颜色不正常的血液从伤口挤出来。她呆愣愣地看着,很疼,很痒。

      楚清诗想起来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她把防护服扒下来了,她是直接暴露在辐射下进行操作的。

      按理来说,她现在早就已经该死的不能再死了,可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会变小?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穿越时空了吗?还是死前的幻梦?设备是停下了吧?应该没有除自己以外的伤亡吧?故障到底出在哪里?是数据有差吗?操作失误吗?还是有人蓄意破坏?

      迷乱的思绪如同课堂上犯瞌睡时所记下的笔记,没有条理,缺乏美感,毫无逻辑,凌乱到可怜,看一眼都感觉头大。

      窗外林间的一声鸟鸣似是老师停下板书走下讲台时那突然炸麦的麦克风将悄悄眯眯打盹儿的同学惊醒一般,把楚清诗从混乱中唤醒。

      她像是对巡视的老师掩盖物理课上和周公讨论傅立叶变换是以怎样的形式在到达滴定终点时才能让不变资产和诺曼底登陆在形而上学的基础上以《春江花月夜》的特征向量的方式表达的结果一样,慌慌张张地扯过衣服的系带,用手和牙齿在大臂上紧紧勒住,以减少血流量。

      她看了看干净整洁的房间,咬了咬唇,凑到伤口前把流出的血液吸干净。

      好在伤口并不大。楚清诗想了想,忍着恶心闭上眼把抓掉的那一小块肉生吞了下去。又仔仔细细地把手上的血迹吃干净。

      楚清诗自觉作为客人弄脏主人家的房间并不好,何况那或许是救了自己的恩人,更别说那可是诸葛亮啊。而且她并不太想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和人有太多的交流。

      更重要的是,她在恐惧——她的血液里,也许,带有辐射;她整个人,也许,带有辐射。

      其实理论上讲,只要不沾染放射性物质,一般来说并不会使处于辐射中的物品成为辐射源,因为核辐射本身并不具有传染性,只可能会使物品表面存在核辐射残留,但那问题并不大,只需一段时间后能量消耗完就好。

      只可惜,现在并不是一般情况。一般情况下,核辐射只会导致DNA链断裂而致使生物细胞无法再生,而不会导致穿越这种以目前的科学技术来看无法实现的情况出现,更不会让生物体返老还童。

      楚清诗认认真真地检查着衣物上,床榻上,地面上——都没有血迹。这很好,她松了一口气。

      恐惧与紧张带来的肾上腺激素的效用渐渐消失,锥心刺骨的疼痛与蚁走虫爬的麻痒又一次如影随形,缠上了她的全身。

      楚清诗闭上眼,警报响起后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她确实是因为嫌弃穿着防护服皱巴难受妨碍她迅速操作而把它扒下来的,但她并没有碰触过反应堆里的东西,那东西哪里是想碰就碰的?

      穿越的理论支撑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但无论是狭义相对论还是广义相对论亦或是阿库别瑞以此为基础而提出的曲速引擎都是研究的宏观物体,并不直接涉及到微观粒子,毕竟微观粒子的研究主要依赖量子力学。

      而核辐射是原子核结构或能量状态改变而释放的微观粒子流。

      综上所述,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应该并不会改变辐射的自然本质,也就是说,自己确实是受到了辐射,但并不太可能成为辐射源,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体表存在辐射残留,但那可能性也不大,就算有,也早就洗干净了。

      楚清诗在经过缜密的思考后,得出了一个符合逻辑的结论,成功说服了自己,放下了杞人忧天的焦虑。

      楚清诗忍着痛,想走出房间。她还记得那个个头稍矮一些的孩子——也就是自称诸葛亮的那位,不停地给她扯被子盖上肩头。他似乎不怎么明白楚清诗为何会在看了自己姓名和所在之地后崩溃,他不明所以地从另一个孩子手上接过衣服放在床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看他比划的意思是让她先穿好衣服再出去找他。

      楚清诗苦中作乐地想,这可是诸葛亮啊,“上下两周公,中间一诸葛”,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圣贤,而且还是圣贤小时候。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见一见年幼的丞相,也算是“后福”吧,只是有点担心自己身上也许存在的辐射残留会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在楚清诗以龟速前进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墙角的一团白色。

      楚清诗僵住了,心脏砰砰直跳。

      那是她的防护服。

      她不确定自己本身是否存在的辐射残留,但她能确定这东西上有放射性尘埃的可能性为百分之八十。尽管那些东西过几个小时或几天就能量耗完了,但是她不能拿这不当一回事——这里住着两个小孩子,他们还在成长,那些东西对身体不好。

      所以,让我们一起欢呼庆祝肾上腺激素的成功返场吧。

      激素的作用让楚清诗暂时忘却了难受,以便于她冲出门去,找那两个孩子。

      诸葛亮正在读书。竹简摊开,摆在桌上,是一卷《战国策》。但此时的他没什么心情欣赏策士们意气风发的巧言妙语。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张仪在秦王面前陈说利害,建言献策。远交近攻,连横破纵的艺术的确很有智慧,但他更想弄明白那个奇怪的女孩。

      楚清诗顾不得许多,匆匆忙忙跑出来,急切切地四下环顾寻找。

      她听得走廊旁边的房间里有竹简翻动的声响,循声望去,眼睛一亮,踉踉跄跄扶着墙面跑过去。

      诸葛亮抬头,是那位楚姑娘,跌跌撞撞地进来,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忙起身去扶,却被她侧身轻轻躲过。

      那小姑娘半靠半撑着倚在门框上,赤着脚,一身青色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头发半长不短,随意披散着,小脸惨白,眼眶确泛着红肿。那双水润的大眼睛清澈见底,一眼就能看穿涟漪下的急切。

      《论语》中,颜渊问仁,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他们年岁都不大,但毕竟《礼》有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诸葛亮收回手,不动声色地避开眼不去看不合礼数的地方。尽管他很想给面前的人把那七扭八歪的衣服理顺穿好。

      可那姑娘却没那么有规矩。她平息了喘,对他打手势比划着什么——楚清诗不想在言语模块不同频的情况下驴唇不对马嘴地讲一通,白费口舌。这位年幼的丞相大人果然不负她所望地没有看明白她比划的意思。楚清诗有点急,上手拽了人的胳膊就走。

      感到一阵阻力后她松了手,回头略带歉意和好笑地看着一脸无措的小军师。

      楚清诗深吸一口气,把痛意压下去,示意让他跟着自己走。

      回到先前她醒来时的房间,楚清诗对诸葛亮指着墙角那一团白,在自己手心里写了一个“火”。她记得老版的三国电视剧里,为对抗曹操百万大军下江南,孙刘两家联盟,周瑜诸葛亮定计火烧赤壁,就是在手心上各写了一个“火”字,两个“火”烧成一片,字形就是这样的。“火”这个字,应该并没有经过太大的演化,楚清诗感觉,这应该很好理解了吧。

      果然,诸葛亮明白了。他虽然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但还是照做了。

      他唤来在厨房烧水的玉瑱——也就是他的童子,找了个不常用的陶盆。

      楚清诗拦住玉瑱去收拾衣物的动作,自己去抱起来,去到院子里。

      从玉瑱那接过火折子,稍稍研究了一下,就学会了使用方法。

      楚清诗让那两个孩子离得远了些,毫不犹豫地把防护服连同里面的其他衣物放进陶盆里烧了。

      火苗熊熊,吞噬着白色的布料,温度缓慢升高,防护服里的人造聚合纤维在高温下噼啪作响,散发出塑料制品燃烧所漫出的黑烟。

      金属纤维本就被辐射腐蚀破坏,在火中扭曲尖叫,最后挤做一团。

      他们站在背风处,刺鼻的味道随风散去,倒也不呛。

      楚清诗其实有点舍不得,虽然说这是一次性用品,但好歹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留下的一点家乡的念想。

      那两个孩子站在走廊下低声交谈着什么,楚清诗听不明白,她猜测应该是在谈论她吧。

      辐射会破坏她的基因链,使细胞失去再生功能。她也许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尽管她还有许多疑问未能得到解答。

      她很感谢这两个孩子——请原谅我一直这样称呼你们,她在心里想。她无法将这个好奇又腼腆,内敛又守礼的男孩当做史书中那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也无法将他们看作是一千八百多年前的老祖宗。他们如今的年岁还小啊。

      但愿我的死相不会吓到你们。楚清诗默默道歉。

      火焰燃尽,风卷残灰。

      余烬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楚清诗把它翻出来,握在掌心,残存的温度熨帖着她几受刺激的神经。

      那是她的党徽。

      一滴水轻轻落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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