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大道之行也》清诗浊酒

2、初识 项琢词

　　项琢词扑到操作台前，将此时的数据上传——她怕因为错过记录这些错误数据而在之后会找不出意外原因。

　　她嫌防护服影响操作，早就胡乱扯开防护服。她暴露在辐射中，皮肤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点。

　　失重感传来，晕得她站不稳。她紧紧靠着台面，手上动作不停。

　　“轰隆——”平台沉底。重重的冲击力从脚底往上传到头顶。

　　她呕出一口血，眼前发黑。

　　她站不住了，趴跪在地上咳嗽。短发沾了血，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她忍着疼爬过去，颤着胳膊向下拉闸把，想把反应停止。

　　在出试验大门前她发现反应堆的反应没有停止，意识到不对。

　　按照原本的程序设定，警报响起，反应即会立刻停止。

　　但是它没有停下。

　　“有人破坏！”项琢词想着这种可能，把钱星推出门，跑了回来。

　　她拉不下闸，咬着牙把整个身子压上去。

　　“咔嚓——”闸把被压下去了。她又震出了一口血。

　　她用力扭过头，看到蓝光慢慢暗了下去。警报不响了，红灯也不不闪了。

　　她整个人半挂在闸把上，眼镜歪挂在脸上，垂下头，呛咳着。

　　整个试验室灯光熄灭。只有大屏幕闪着盈盈的光。

　　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一个黑洞慢慢张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个子不高，像是个孩子。他试试探探地走出来，有些紧张。

　　他四周打量着，很是惊讶的样子。他听到有人低低地咳嗽，顺着声音找过去，看到了那个染血的人。

　　项琢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发晕。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矮小的人影。

　　“谁？”她的声音低哑虚浮，“快走！危险！”她的大脑已经转不动了，她想不清这里为什么还有人，这个人是谁，只凭着本能知道这里很危险，这里待不得。

　　她急了，想起身，但失败了——她没力气了。她从闸把上跌下来，侧躺在地上，虚虚地挥着胳膊，做出让人快走的动作。

　　他虽然听不懂这个人的话，但他大概明白了这个人的意思——让他快跑。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黑洞，倒退着退回洞门。

　　在一步跨出之前，他犹豫了。他看到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咳得越来越急，上不来气的感觉。

　　父亲说，母亲是在他三岁的时候病逝的。他不太记得了，那时候他还太小，只隐约记得好像是有一个温柔慈爱的人不在了。

　　这些年过去，他现在虽然只有十岁，但也经了不少事，有父亲离世，也有战乱流离。他见过病死的人，那些人死前很痛苦。他想，母亲也是这样离开的吗？他不知道。

　　眼下，他不认为自己离开后这个人还会活着。这个不辨男女的人的痛苦肉眼可见。

　　他自觉不是个很热心的人，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他记得读过的书——无论儒兵法墨道，都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更何况这个人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这个人看到他之后很急，不顾伤势地想让他离开，说明这里很危险。离开是为自己好。他冷静地分析，得出结论：这个人不是坏人。

　　所以他又反了回去。那个人已经昏过去了。上手前他还在想自己能不能背得动，等把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背起来时，他才发现这个人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他把人背了过去——其实是连背带拖又拽——他还小，不高，那人的腿半拖在地上。她的头靠在他颈侧，血腥味很重，呼吸很浅。他很不适应地偏开头。

　　从那个奇怪的地方离开，出了洞门，又回到之前的竹林。

　　他看到放在树下的书篓，又把快从他背上滑下去的人往上颠了颠。

　　他还在考虑到底是先背人还是先背书，余光一瞥，吃了一惊。

　　那个黑洞不见了。他有点慌。

　　他不再思考，背着人往家里走。

　　可越走越感觉不对劲，他背上承受的重量越来越轻，搭在他肩上的胳膊也越来越短，背上和这个人接触的面积好像也越来越小。他不敢去看颈侧的那张脸。他不太怕生死，毕竟身处乱世。但他怕神神鬼鬼的怪事。

　　如果说一开始见到那个正好挡在他面前的黑洞，他还是大着胆子放下书篓进去好奇地看看，那现在他就是冒着冷汗，心里狂背“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类的壮胆。

　　他慢慢蹲下，把人放下来。觉察到那人没醒，被他松手后歪躺到一边后才稍稍安了点儿心。他纠结半天，缓缓回头。在看到那人之后，瞪圆了眼，不敢相信。

　　原本那人是个成年人大小的身量，现在变小了，而且仍然在缩小。

　　他手足无措地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继续缩水变小。

　　原本撑开的皮肤因为内里缩小而变得皱皱巴巴的，如同七老八十的老人。

　　他害怕，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个东西背回家去？”在他心里这东西已经不算是人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还是神仙？”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晚上露水重，会把留在树林里的书打湿的。他咬了咬牙，不管了，赌一把吧，这，这东西不坏。

　　这会儿这东西已经小到比他还矮了，他可以抱着了。他拢了拢这东西坠在下面的衣服，把它包了包，返回竹林背上书篓，回了家。

　　一路担惊受怕。

　　天黑后才到了家门口，听小童说三公子去老爷家，今天不回来了。

　　他松了口气，幸亏三弟去叔父家了，不然他不知道怎样解释抱着的这东西。

　　放下书篓，小童看见他抱着的那一坨，没想着是个人，黑灯瞎火 ，他也没看见衣服上的血迹，就想从公子手上接过。

　　他说不用。背着书又抱着人，他终归还是十岁的孩子，也累。本想把这东西放柴房，想了想觉得不合适。干脆放自己屋里吧，反正那个黑洞也没了，送也送不回去，真要是什么灾星妖怪那就先冲自己来，毕竟是自己把这东西带回来的。他破罐子破摔地想。

　　他在靠墙的地上铺了一层布，把这东西放了上去。

　　心不在焉吃完饭，拒绝了小童伺候，让小童回去休息。

　　他点上油灯，换了身衣裳，头疼地看着墙边那一坨。

　　他小心翼翼扒拉开那堆衣服——衣服的料子是他没见过的，手感很奇怪，露出里面的东西来。它不再变小了，还是皱皱巴巴的，像老树皮。

　　他去院里折了条树枝回来，轻轻地用树枝触碰干枯的皮。他触碰的那部分应该是手。他轻轻戳弄，那东西没反应。

　　他出神地想以后怎么处理这东西，手下一时没了轻重，戳坏了。

　　吓得他猛地后退躲远，观察了一会儿见还是没反应，又悄悄摸摸地凑到跟前来。

　　所幸他是个孩子，好奇心重；万幸他是个孩子，如果是个成人，也许早就一走了之，什么竹林黑洞，什么夜半奇遇，都成了吹牛侃天的故事，而项琢词，她会死在地底下。

　　他看着被树枝戳破的地方，拿过灯来照着。他用树枝轻轻拨开，是血糊糊的一层东西。他忍着恶心，把那层东西拨开，里面戳着像是实心的，有点硬。

　　他端来一小碗水，把那层恶心的玩意儿冲走，看到里面的东西了——皮肤。人的，白嫩的，皮肤。

　　他又想起来，还在那个奇怪的地方时，这是个受伤的人，只是出了黑洞后，才开始变成这样的。

　　先生说明天休息，不用来上学。所以他打定了主意，就算晚上不睡也要看看这到底是人是鬼。

　　他出去提水，惊醒了小童。他想，先别让其他人知道吧。就又把小童赶回去睡觉了。

　　他想把这东西的衣服解开。可他不会，找不到衣带，忙活半天只把最外面一层奇怪的白衣褪下来。

　　他没办法，拿剪刀把衣服裁开。

　　他这时还不知道这东西的性别——就算知道也无妨，他眼前看到的就和一截枯树皮没什么区别。

　　他还记得最里面应该是个人，用刀时的力道浅浅的，把外面的枯皮划开一道口子，把里面糊状的东西清出来。

　　弄到半夜，他才把外面的皮弄掉，现在能看出来是个人了，就是全身糊着厚厚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油灯早就燃熄了。房间里很黑，只有月光轻轻浅浅地照着，大概能看得见东西的轮廓。

　　他把人放桶里，用水过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把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好。把人从桶里捞出来擦干，放在榻上。重新点上油灯，打算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榻上那个确实是个人。他坐在榻上仔细一看，瞬间脸上发烫。

　　昏了头似的把被子罩在人家身上。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退到书桌前。

　　那是个女童！模样看着比他还小！

　　他抱头捂脸后悔。等脸上热度稍退，才把手拿开。

　　月光从窗户照过来，透过窗外的竹，细细密密的筛下。女孩的脸正好在光下。风动，影随，光影流转，明明灭灭。

　　说实话，她很好看，像画里的仙童，他承认。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模糊的美丑的概念，他脸上又开始发烫。

　　他在坐在桌前发呆到鸡鸣。

　　他听到小童起来劈柴做饭，动了动坐得僵硬的身子，看那女孩还没醒。

　　她静静地躺着，和昨夜一样。他仍然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是人是鬼，是妖是仙。

　　小童敲门。

　　他干哑着嗓子说了声进。

　　他平时没什么公子做派，小童不怎么怕他，端着洗漱的用具进来，边放置边问他：“二公子，昨天晚上您提水是……”余光看见他家公子坐在书桌前脸色不太好，刚想问问怎么回事儿，一回身看见床上的人，闭嘴了。

　　小童语言系统卡了壳：“公，公子，这，这位是？”

　　“不知道。”他有点闷闷地说，喝了口昨天晚上倒的凉水。

　　“有没有，有没有她这么大的姑娘穿的，穿的衣服？”经过半个晚上，他接受还是不怎么良好。

　　“多大年岁的姑娘？”小童努力抓重点询问。

　　他抿了抿唇，不愿想，“不知道。”接着道，“她就是我昨天怀里抱回来的那个，可能，可能和三弟差不多吧。”

　　小童有些凌乱，他家公子抱回来个小姑娘，和三公子差不多大的姑娘，“那您看要不就先用三公子不常穿的衣裳？”小童小心翼翼地商量，看出公子窘迫，没敢问这姑娘来历。

　　“行。”

　　衣服拿来了，问题又有了，怎么给她穿上。

　　他自己不去，小童不明所以想把衣服送过去又被他拦住。

　　主仆俩在屋里傻站着。小童看着公子脸色问：“公子，这姑娘……您从哪儿……找回来的？”

　　他郁闷地把昨天回来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小童也有点傻，看了看床上的人，“公子，您说她伤得厉害，那要不要请个郎中？”

　　他摸了摸鼻子，“还是算了吧，万一她是妖怪，把脉把出来，是要烧死的——可我总觉着，她不像是个坏的——我进的那个黑洞，看着又怪又黑的，还有好多血，应该不是个好地方。她看见我，说的话我也没听懂，打手势让我走，还流了好多血，看着比我自己还着急。”

　　两人说着话，没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项琢词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房顶的梁和椽。她听到声音小幅度慢慢偏了下头，看到两个穿着古装的小孩，十岁左右。周遭环境十分陌生。房间内不算太亮，光线从窗棂散进来，细小的微尘曼舞，照亮满室古色。

　　她懵了一会，做梦？还是，死后？

　　个子高一些的小孩注意到她的动作，提醒背对着她的小孩。

　　稍矮一点的小孩转过来，脸上有点红，他本来打算自己过来，转身迈步后反悔，想拉上另一个。还没拉上，心念电转，又收回伸出的手，一个人来到床边。

　　项琢词虽然懵，但还是从他紧紧抿着的唇和攥出褶皱的袖子上看出了他的紧张。

　　“你是谁？好些了吗？”

　　项琢词：……

　　项琢词听不懂。他说话有点像上大学时陪朋友旁听的古汉语。

　　项琢词疑惑地瞪大眼睛，眨了眨：你在说什么？

　　小童在一旁搭话：“公子，她是不是听不懂？”小童从他家公子背后伸过头看了看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女孩，接着补充，“您之前说她说话您也听不懂来着。”

　　他觉得小童是对的。

　　语言不通，这可麻烦了。

　　房间里从原来一个人发呆到两个人对峙再到现在三个人僵着。

　　他看着小童手里拿的三弟的衣服，忽然想到昨天晚上从她身上剪下来的衣服——最外面的白衣上隐约有几个字，自己对着油灯还仔细看了看，能认出一个“中”字，一个“天”字，其他的字缺胳膊短腿，不大认得。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字相似，音不同？这人，万一，恰巧，识字，那不就方便许多了吗？

　　他回身走到书桌前，磨上墨，铺开纸，在纸的一侧将问题写下。晾干，拿到她眼前。

　　项琢词认出来了，隶书。

　　她沉默地思考着。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霍金《时间简史》第十章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试图放松一下心情，默默地在心里开了个玩笑——爱因斯坦完胜霍金。

　　小童干活很麻利，没等公子吩咐，自觉地把炕桌移过来，把笔送过来。

　　她想起身，可身上疼得厉害。她用胳膊肘支着榻，缓着劲儿地翻身慢慢侧趴起来。

　　她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异样。

　　这会儿是彻彻底底地懵。

　　项琢词蜷了蜷手指，肉肉的小手，玲珑可爱——去他奶奶个头的可爱！

　　项琢词相当暴躁。

　　但依旧得应对面前怼着脸的问题。

　　那小孩很紧张，给她往上拽了拽被子。

　　她被子下没衣服。

　　目前只看手，自己貌似不超过六七岁的样子。项琢词更暴躁了。

　　她压了压火，摁住了层出不穷的疑问。

　　提笔写到“项”。

　　才写一个字，她顿了下，划掉重写。

　　他把纸拿过来看，上面写着“楚清诗汝何人此何处”。字不怎么好看，依旧是缺笔少画，他连蒙带猜弄清楚意思，并回复。

　　项琢词，不，楚清诗——项琢词只是她参加项目后按要求起的化名，她本名是楚清诗。她很努力地想要消减这千年的文字演化差异和用语区别，她把自己能记起的繁体字写了上去，并从大脑深处把中学语文知识扒拉出来细心地造了个文言句子，贴心地在句子之间空了格而没有写标点符号。

　　等她再次看到那张纸后，直接脱力趴下。

　　“诸葛亮南阳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