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栖杪

3、回溯 “现在我们

　　孟逾深夜加班送违纪学生回家的事不知道怎么就被传了出去，在这周的年级组会上，年级组长对她提出了重点表扬。

　　表面上是表扬，开组会的老师心里都门儿清，这点小事也拿出来说，无非是给她提前“吃糖丸”。

　　谁不知道三班的班主任怀孕了等着卸任。

　　三班又是这几个班里公认最难带的班，成绩不过关交了大笔择校费才挤进来，家里又都多少有些背景，老师甚至不敢说重话。

　　有几个老师吃饭的时候在猜三班班主任是不是就是不想带了才怀的孕。三班几个科任老师谁都不想挑这个担子，组长只能挑她这个软柿子捏。

　　下了组会，孟逾去食堂吃了个饭回到了办公室，看到三班的班长和副班长已经站在了她的办公桌前，笑嘻嘻地讨论着什么，她快步过去，笑着问：“怎么啦？”

　　“班上有人说张老师怀孕了，后面我们的班主任会换成您是吗？”

　　孟逾没有马上回答，维持着脸上的笑，拉了拉椅子坐了下来，随即看着自己课代表，笑容里带了些无奈：“你们这群小鬼，我都没有接到通知，你们就知道了？”

　　“是不是嘛，孟老师？”副班长拉着孟逾的手撒娇，像是非要得到个肯定的答案。
　　“我没有接到通知啊，娇娇。”孟逾扶额。

　　“好嘛，不过我还是很期待孟老师做我们的新班主任的，孟老师是最好的老师。”谢娇拉着孟逾的手臂，头在她的肩上靠了一下。

　　旁边的班长也附和：“对，我们都很喜欢孟老师。”

　　孟逾的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对待学生，她一直都坦诚而温柔，他们过分单纯，常常说出一些让她感动的话。

　　但是也因为他们过分单纯，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年级组长都还没有正式找她聊这件事，还在试探她的态度的阶段，学生们却先得到了消息。不知道其他老师是有多害怕这个担子落到他们头上。

　　上午过完，孟逾只感觉特别疲惫，想趁午休好好休息一下，刚刚关上手机披上披肩，手机就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解开屏锁，一条新的好友申请躺在她的验证列表，验证消息是：
　　我回榆城了。

　　无论换多少次头像和昵称，叶檀永远有让人一眼认出她的能力。

　　孟逾点开了她的头像。她的半个背影，和一个男生牵着手，男生只露了一个衬衫下的手臂。

　　是不是孟逾想的那个人，未可知。

　　她的手指停留在屏幕上半晌，最后停在了手机侧边的按键上，掐灭了手机屏幕，一头栽进了臂弯，闭上了眼睛。

　　上午发生的事太过劳心伤神，孟逾眼睛一闭，脑子很快就开始混沌。

　　意识兜兜转转，跌进了刚上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太还没有喜欢上陆远洲，也还不认识叶檀。

　　高一的时候，孟逾只觉得，陆远洲的名字像是耳朵里的一块茧，听了一遍又一遍。

　　班主任说，这次考试，第一名又是陆远洲；晚自习，同桌让她帮忙打掩护，说要翘了第一节课去看陆远洲他们班打篮球赛；郑轻兰说，你为什么就是考不过那个陆远洲......

　　她对综上所有的回应是，在写满数学算式的草稿纸的上戳六个黑点。

　　同桌有一次大着胆子问过孟逾，有没有喜欢的人。孟逾咬着下嘴唇，手指在校服棒球服外套上搓了又搓，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好似鼓起天大的勇气，吐出两个字：“鲁迅。”

　　同桌心梗，孟逾哈哈大笑。

　　“我是说，想和他谈恋爱时的那种喜欢！”
　　“我挺想和......”
　　“不要鲁迅！”

　　话被截住，认真思索一番后，孟逾眼里再次放光：“布拉德·皮特。”

　　2014年，布拉德·皮特还没有和安吉丽娜朱莉离婚，世界上也还有大把的人相信爱情。

　　午休时候的梦光怪陆离，刚刚还和同桌一起嬉笑打闹，一转眼她就从学校跑到了家附近的公园。
　　她站得好远，可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色棉裙的女人。

　　女人很美。乌黑的长发柔和地披在肩上，温柔地揽着怀里的小男孩，给他指导画板上稚嫩的画。

　　女人不经意地扭头，看见了远处十二岁的孟逾，笑意盈盈同她招手。

　　孟逾愣了两秒，脸上的羡慕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提着步子小跑着向他们靠近。就在快要扑进女人怀里的时候，女人不见了，男孩一瞬间长大，身旁站了一个男人，强压着眼里汹涌的怒意，用尽量平和地声音说：“我从来没有对不起邵雪。”

　　男孩抬起头，不惧怕男人的盛怒，他说：“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男人的怒意终于喷涌，抬起了他的手狠狠地落在了男孩的脸上。

　　男孩冷笑了一声，摔门离开。

　　梦就到这里，戛然而止，孟逾被下午上课的闹钟吵醒。

　　被闹钟打搅的睡意往往在醒来后继续在脑海里徘徊。

　　孟逾坐了起来，脑海里还是刚刚的梦。

　　那是她去办公室找老师，不巧看到了这一幕，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陆远洲是邵雪阿姨的孩子。

　　陆远洲就是那个她羡慕了很久的小男孩。

　　那天晚上，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早该完成的日记除了日期，迟迟没有落笔。
　　她的心情复杂。

　　最后一次和邵雪阿姨在公园见面的时候，她记得自己问过她：“阿姨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写生呀？”

　　写生这个词还是孟逾从邵雪阿姨那里学到的。

　　那天，邵雪阿姨破天荒地没有回答，她只轻轻地摸了摸孟逾手臂上两条青紫的伤痕，给了她一盒她喜欢的薄荷巧克力，以前都只有一颗。

　　分别的时候，她说她要去其他地方生活了。

　　那个时候，孟逾不懂，只是羡慕那个邵雪阿姨揽着的小男孩，他可以永远和邵雪阿姨呆在一起。她是他的妈妈。

　　那个小男孩长大以后，羡慕他的从孟逾一个人变成了很多人，他变得更耀眼。

　　她为邵雪阿姨开心，邵雪阿姨的孩子就应该这样长大。

　　孟逾也终于从纷纷的流言里再一次听到了邵雪阿姨的消息，她在那个冬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天晚上，孟逾第一次庆幸自己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的情绪终于属于自己。她的泪水落在了日记本上，弄花了日期，那是那一页纸上唯一的墨迹。

　　她为邵雪阿姨哭泣，也为陆远洲。

　　那一巴掌落下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发抖。她经历过那样的折磨，她已经麻木，但是他是邵雪阿姨的孩子，他是被揽在怀里学画画的孩子，他的画纸不会被撕碎，他的父亲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这些愤怒，悲伤充斥着孟逾的身体，盖过了阴暗的角落。角落里的小人嘴角噙着一抹舒展的笑，在角落里写下：“现在我们一样了。”

　　从此，孟逾的余光里多了一个人。一开始是观察，然后是好奇，最后她说不清楚，同桌说那是喜欢。

　　孟逾现在会对当时心里莫名其妙和自以为是的阴暗嗤之以鼻，但自己也摸不清楚自己在再一次遇见陆远洲以后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和连锁反应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还喜欢着谁。

　　脑袋里搅来搅去，睡意终于散了大半，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微信消息快速弹了几条，孟逾暗叫不好，悬着心解了锁。

　　领导的终于在群里通知了由孟逾接任三班班主任的消息，下面连着几条鼓掌喝彩的附和。

　　孟逾把头埋进书堆里翻了个白眼，咬着后槽牙打出收到/敬礼/，然后就收拾了东西去上课。

　　下午的课不是三班的，但是下课以后，三班的班主任张老师就挺着显怀的肚子到了她的工位上，跟她商量下午自习课带她去班上和班里同学说换班主任这件事。
　　孟逾恭维关照了几句，说了好。

　　三班的语文本来也是孟逾在上，那几个不爱做作业，上课玩手机的刺头心里也大致有数，但是刚刚调过来半学期，又不是班主任，跟班上同学不算熟。

　　张老师说完后续由孟老师接任三班班主任的时候，除了几个班委和她的课代表，下面的同学鼓掌鼓得稀稀拉拉，几个刺头倒是带头起哄：“欢迎孟老师！”把孟逾整得尴尬。

　　张老师说完，就跟把烫手的山芋甩出去了似的，神清气爽地就出了教室，看守自习的重任以后就落到了孟逾身上。

　　孟逾在教室里转圈巡视，有人举手，看见是班上的刺头蒋尽，孟逾心里一沉，在心里做了点建设才敢开口问：“怎么了？”
　　“老师，你有男朋友了吗？”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到孟逾身上，一阵哄笑，孟逾先没有回答，走上了讲台，等到班上笑声过了才开口：“大家想知道吗？”

　　下面齐齐发出一声：“想！”

　　孟逾开口：“后面一两年要和大家相处，工作也需要大家配合，大家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但是作为交换，也希望大家能好好配合我的工作。比如蒋尽同学，希望你能利用这堂自习课的时间把你的语文作业补上来，如果大家这节自习课表现得够好，我考虑一下告诉大家哈。”

　　下面几个捧场的说了两声好，同时也还有两声不甚满意的切，被旁边的人推了两下也老实了。

　　孟逾下去缴了两包零食，提醒了照镜子的和讲小话的，反正，终归是好些了。

　　最后坐在讲台上，孟逾看着他们做作业。快要下自习的时候，一个女生看着黑板发神，注意到了孟逾提醒的视线后，对着孟逾甜甜地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两眼没写一个字的作业册，拿出了笔袋里的镜子。
　　孟逾没想起她的名字，看了眼讲台上的座位表，想起来，她叫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