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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步 原来重逢 ...

  •   吃火锅的时候,褚确倒是会开口回答孟逾几个关于班上的问题。

      但是一旦提及今天为什么不回家,褚确又会保持沉默。

      无论对方是谁,如果不必要,就不要追问对方不想说的话题,这是孟逾做人的原则之一。

      吃完火锅,孟逾对他说:“我还是先给你家长打个电话,实在不行,我也得送你回去。”
      褚确没再反对。

      电话在熟悉的嘟嘟声后被接通了。

      孟逾对上了褚确看过来的目光,对着电话说:“您好,是褚确的家长吗?您现在能来接一下他吗?他还没有回家。”

      电话那头,隔了很久才有人声传出来:“在哪?”

      对方的声线低沉,有些熟悉,不像是褚确这个年级的孩子家长会有的声线,大概是他的哥哥之类的,孟逾没有多想,忙说:“龙湖路的海x捞。”

      “我到了打您电话。”
      “好的。”

      电话被挂断,刚好十二点整,旁边一桌二十出头正在给人庆生的年轻人冲着寿星齐齐爆发出一声巨大的:“生日快乐!”

      有人拿着音响绕着整个火锅店大声放着《生日快乐歌》,一边放一边大声说:“李欣怡生日快乐!”

      叫李欣怡的女孩大约觉得尴尬,大声冲着那人说:“赵晓天你别放了!”就在这不经意间,又被旁边的朋友朝脸上抹了奶油,骂出一句脏话,追着那个朋友打。

      蓝牙音响传出:“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同腾腾热气一起萦绕在火锅店的,是年轻人在深夜的蓬勃。

      孟逾笑了笑,转过头来。

      褚确的视线却还停在旁边桌上那块蛋糕上,蜡烛早已吹灭,蛋糕上的玫瑰还是苹果难以分辨,不显狼藉,反而有一种热闹过的美好。

      明明嘴角也噙着一抹笑,明明也是同样年轻的面孔,眸底却是无边落寞。眼前的画面鲜活生动落入他的眼中,像一星烛火落入了一潭死水。

      孟逾就着刚刚的笑,脸上带上了些疑惑,看向他。

      褚确缓缓开口:“今天------哦,应该说昨天了,是我的生日。”

      深夜十二点,火锅店依旧热气腾腾,只是他们这桌刚刚让人关了火,冬日的冷意再次攀了上来,有过之无不及,刚刚还滚沸浓香的锅底此刻凝成了一块一块粘腻的油,飘在锅里,黏在碗边还有桌上。
      怪不得。

      “十六岁吗?”孟逾出声问,竟然显得小心翼翼。

      褚确视线回收,在孟逾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眸盯着锅里飘动的油花。左下颌那颗坏掉的牙齿还没有来得及去补,此刻隐隐左痛,舌尖在上面重重按了一下。

      最后,他不轻不重的点了一下头。

      “那就祝褚确同学十六岁的每一天都快乐。”孟逾转身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递给了他,“我刚买的,送你当生日礼物。”

      褚确接过,看了一眼书名——《鲁迅全集》。
      .....

      他嘴角抽了抽,把书递了回去:“谢谢,您还是自己留着看吧,我拿着估计只能拿来垫桌腿。”

      褚确用纸巾擦了擦嘴,双手插兜仰头靠在了火锅店的沙发椅。孟逾安静地看着他,怀疑他有故作轻松之态。

      他看着头顶明亮的吊灯上一只缓慢爬动,趋光索暖的飞虫,开口补充:“反正,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

      孟逾还没有适应和人通过一顿火锅就交心。
      褚确没有发觉,这个话题,让孟逾的眼神暗了几分。

      但是没过多久,她又开口说:“我还在读书的时候,也不怎么过生日,我的生日在九月份,都在上学,我从初中就开始住校,学校管得严,也不让家长来看,我也没什么朋友,小时候过阴历,变来变去我也记不住哪年是哪天,我爸妈忙,也会忘,后来就不怎么过了。有时候,去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我也还是挺羡慕他们的。”

      说完,孟逾从餐后水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也学着他靠在了椅背上,葡萄的汁水丰富,咬开之后,溢满她的口腔,甜得怪异,中间的果肉口感像泡过水的沙砾。

      应该是坏掉了,她想。

      缓慢咀嚼几下,喉咙微动,她咽了下去。

      过去每一个生日的画面都在她的脑海里闪过。事实上,她几乎每一个生日,爸爸妈妈都会给她过。唯一的真话是,她真的记不住自己的阴历生日。

      那又怎样呢?

      ……“您生日是哪天?”

      孟逾没有想到褚确下意识的反应是想记住她的生日,恍惚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坐了起来,轻轻用手上的书拍了拍他的脑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没过多久,孟逾的电话就响了,接起之前,她先叮嘱褚确:“应该是你家长来了,把东西都拿好,不要拿丢了,准备走了。”

      然后她接通了电话: “我们在二楼,马上下去了,您稍微等我们一下。”

      “好的。”

      孟逾拿起包,和褚确一起走下了楼梯。

      她的雪地靴和身后褚确的球鞋一同在木质地板上发出闷响。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一段记忆。

      少女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经过少年身旁时突然踩了空,预料中的狼狈却没有发生,少年拉住了她的手臂,说了一句:“小心。”

      踩空是意外,假装事急是她的有意为之。

      想被一个人看见,想被一个人注意。

      而那一刻,他拉住了她的手臂,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四步,五步,六步。

      耳畔的电话还没有挂断,像有看不见的电流蔓延到了她的每一寸皮肤。

      电话里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声线重合。她的心慢慢绷紧。

      七步,八步,九步。

      褚确感受到了孟逾下楼的步子变重变慢:“怎么了,孟老师?”

      “没有。”孟逾头也没回,语气是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僵硬。

      第十步。
      她转身,遥遥撞入了火锅店外一双过去偷偷看过无数遍的眼睛。

      原来重逢只需要十步。
      这十步,她走了十年。

      “我看见你们了。”
      男人放下了耳边的手机,大步朝她走来。

      十年时光,陆远洲被雕刻得更加深沉。
      高中时被嘲“冰水混合物”,现在的他,更像一泓深潭。

      她过去排练过很多遍,在重逢时和他说一句:“好久不见。”
      但男人的视线早就越过了她,落到了身后的褚确身上。

      他已经忘记她了。

      孟逾回头,手轻轻在褚确后背拍了拍,笑着说:“快去吧,你哥哥来接你了。”

      褚梦早就和褚确打了招呼,说最近有个哥哥要回来,他原本没有当回事。

      而此刻,他望向那张与他有四五分相似又无比陌生的脸,原本不以为然的流言纷纷在他脑海里滚过,刺痛他的神经。

      身侧的少年冷冷地说:“我没有哥哥。”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音量,陆远洲自然听到了,但是他不甚在意,走到了他们跟前。

      他先问孟逾:“您贵姓?”
      “孟。”孟逾轻轻说。

      过去,她做了很多努力,她不奢求更多,她只希望他能记住她的名字。

      快毕业的时候,她以为她做到了。那时候还不明白,一个不重要的人,记住没有意义,因为遗忘会自然发生。

      “辛苦您了,孟老师。”陆远洲的脸上挂上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有所有对陌生人应有的礼貌和对老师应有的尊重。

      孟逾笑着摇摇头。

      “开车来的吗?”
      “没。”

      “走吧,我送您,您家在哪里?”

      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您了,很烦。

      见孟逾没说话,在一旁原本没有作声地褚确开口了:“走吧,孟老师,这个点这里不好打车。”

      孟逾不好再推辞,和褚确一同坐上了陆远洲车的后座。

      “我家在朝阳世纪,麻烦了。”
      陆远洲点头,然后转问褚确:“你回哪里,林枫公馆吗?”

      褚确点头。
      至此,整辆车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中间遇见了一段九十多秒的红灯。
      孟逾转过头去看从上车起就塞着耳机开始听歌的褚确,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朝驾驶位看去,陆远洲一只手把着方向盘,食指在方向盘上轻点,视线却从后视镜聚焦在褚确身上,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

      陆远洲上一次看到这个所谓的“弟弟”时,褚确不过五岁。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弟弟”会长得和他这么像。

      两人唯一不像的地方,是眼睛。

      邵雪的外婆是前苏联人,陆远洲的眼睛很像她。深邃,眼皮单薄,目光所及之处像是会结一层薄冰,看什么都不热情,不甚在意,望不见底。

      褚确的眼睛像陆少鸣,虽是端正的杏眼,眉毛压下来会有几分不耐烦,但是大多时候是没有被污染的少年的良善。

      不过,他还以为褚梦和陆少鸣能让他过得很幸福,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思及此,他的视线流转,撞入了孟逾的眼睛。
      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陆远洲眉梢动了动,突然发觉,这个孟老师有些眼熟。

      孟逾能察觉到陆远洲和褚确两人之间的微妙,没有称呼,不仅仅是不亲近,甚至有些敌意。一个姓褚,一个姓陆,以及那几分过分的相像都已经能够抿出几分不寻常的味道。

      但她并不在意他们这样的豪门公子之间有怎样的狗血故事,对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习惯保持适当的冷漠。

      红灯变成绿灯,车子慢慢再次发动,稳稳地停在了朝阳世纪小区的门口。

      按照故事的发展规律,与陆远洲重逢这件事,高潮已经完全过去,故事应该收尾了。

      整个故事潦草又荒诞,甚至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完,十八九岁的日思夜想沦为了二十八岁的一个笑话,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人发现。

      孟逾推开车门,下了车,掌着车门,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对陆远洲说:“谢谢。”

      他转过头去,随口问了句:“孟老师,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的声音和关上车门的重响重合,深夜的风呼啸而过,声音淹没在风里,只吹动了几片树叶。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小区的两行树叶零落的梧桐树里。

      陆远洲眉梢微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熟睡的褚确,他的身上平白多了一件灰色的女士披肩。

      新修的小区住户不多,小区前除了一家24h的简陋便利店的晃眼白织灯,没有任何生气,黑色的奥迪车平稳地启动,驶入夜色,远处的梧桐树又落了两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微声音,世界又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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