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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延和十五年五月初四 婚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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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后。
第三年的祗园祭,真田和幸村没再去了。一方面是因为战事吃紧,五棱郭必须片刻不离出现在二人的眼皮子底下,随时提防平等院的偷袭;另一方面,幸村病情反复,真田并不放心他出远门——尤其是去那种人口嘈杂的闹市街头。
几日前,真田呆在作战会议室里写日记。自从从毛利藩主府出关之后,真田到了屯所,随幸村征战过大大小小上百次,后来又逃往虾夷。他把所有的事情记录了下来,就这样写成一本纪事。
写到一半,真田放下钢笔。
他忽然发现,幸村和他没办过结婚仪式。
真田将双手交叠在颚下沉思着。幸村是他的上级,是他的战友,更是他喜欢的那个人,在真田的理念中,没有结婚仪式就在一起了什么的,是绝对不能出现的错误!
但是结婚仪式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要让神之子和立海的皇帝结婚,幸村他会愿意吗?真田就这么停下笔,坐在桌边思考着。
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真田才合上本子,来到练兵场。
“赤也,”真田罕见地没有用吼的方式来叫他,“你在做什么?”
切原背对着他,冷不防听见真田过来,连忙把一张什么纸塞回了怀中。
“别管我!”切原转身就走。
真田火气上来,觉得切原真是叛逆期到了,管也管不动,打也打不了。不过,真田也很快进行了自我反思,他真是脑子抽抽了才会去问切原这种事情。切原不仅没结过婚,怕是连心上人都没有,问他就是鸡同鸭讲。
真田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回去了。
等某日,幸村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时候,真田走到了他的面前。
“有事跟你说。”真田说道。
幸村将双手背在身后,完全是一幅期待的表现:“什么,真田?”
“那个!我们……”真田口吃起来,“那个……”
幸村歪头,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诶,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吗?那就请从你那本没写完的日记开始回忆吧。”
真田冷汗直下,觉得就算在伏击途中碰上敌人的伏击都没这么不妙。幸村一定知道他准备说什么,但就是不先开口,一定要这么吊着他。
可是这要让他怎么开口?结婚一辈子就一次,提起结婚仪式的话语必须要惊天地泣鬼神以至于让幸村终身难忘的,但真田他又不是文学大家,写出来的俳句连扫垃圾的清洁工都不要,何况,幸村还提前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压力快把真田给压垮了。
说什么,“看起来明天天气不错啊,我们去大家面前结婚一下”吗?
什么,“我们和结婚只差一个仪式的距离”吗?
不,都太司马昭之心了!那,“我穿纹付羽织袴,你穿角隐白无垢,我们手牵手,走进神社拜大佛”之类的怎么样?
“幸村,”真田想到此处扳过他的双肩与他对视,认真无比地说道,“你能女装吗?”
幸村眨眨眼睛。
“……?”这下他是真的懵了。
“真田,”幸村和善地微笑着,顺手拿走了座位上的武士刀,说,“两分钟后,训练场见。”
真田瞬间石化:……他、他、他、他要“家暴”啦!
结果自然是被幸村痛扁一顿。
话虽如此,在结婚仪式当天,幸村还是大发慈悲地穿了白无垢。
“啊,”真田脸红一下,用牙齿咬住下唇,“好漂亮……”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
在那柔和如梦幻的光线中,幸村身着一袭白无垢,宛如画卷中走出的神祇降临于凡尘世间。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身后浮现出一团银色的光辉,此时“神之子”并不仅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封号了,真田相信,他确有其人。
幸村往真田的方向移动了一步:“今天的你也很帅啊,真田。”
幸村缓缓抬起脚步。他久经沙场,身姿修长挺拔,即使经过病痛也未曾被磨灭棱角。他优雅,宛若冰川之巅的雪莲。真田惯见幸村杀伐,早知自己无力自拔于幸村手起刀落、杀敌血花四溅的英姿当中,但他也从未想过,区区幸村走的几步同样能将他勾得神魂颠倒。
“出发了,真田。”幸村把他推向门口,说道。
一路上雅乐奏响,真田和幸村走在红伞的左右,穿过挂满风铃的鸟居,跟着巫女进入了箱馆的神殿。
神殿十分古老,散发着潮湿的木香。真田和幸村跪在神像之前,开始三献仪式。
巫女为他们斟酒,二人轮流饮用三杯交杯酒,每杯分三次饮尽。
透过隐角,真田偷偷看着幸村。
高挺的鼻梁下,淡粉色的嘴唇微微上扬。
……幸村的笑容总是那样,仿佛藏匿着温情。
三献仪式结束后,神殿的大门再次打开。但和二十分钟前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不同,如今的神殿门外,他们二人走过的石子小路两边,摆满了雪白的鲜花。
“这是,”幸村不由惊喜,“昙花?”
真田也愣神了一秒。两列昙花长达百米,花瓣新鲜欲滴,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幸村喜欢这种花卉,奈何虾夷的气候不比会津,他们逃亡之后就很少养花了,即使幸村要养,也多是养一些好养活的仙人掌,或者是可以吃的蔬菜。此外,真田还听说昙花是一味药材,对治疗呼吸系统疾病颇有效用。
“奇怪,”真田不解道,“是谁送来的贺礼吗?谁会做这种事?”
幸村摇摇头。
他们走上花道,仔细地检查着花盆。最终,他们在左手边第三盆昙花中发现了一支银簪。
“啊,”幸村和真田异口同声,“这是——”
京都的酒肆里,仁王一笑:“Puri。”
婚仪结束。
晚间,真田和幸村回到住所。一天下来,两人都是非常劳累,他们不仅要对敌袭保持警惕,还费了很多口舌——立海的臣民大多都想不明白,黑着脸的独眼皇帝如何能和神之子结婚的,所以每一个人带着八卦的眼神来祝贺的时候,他们都要把他们从小到大的故事都复述一遍。
幸村走在后面,转身关上门,到了只有他和真田的屋内,他才真正地放松下神经:“今天真是走了好长的路啊——”
真田走到衣架前,将羽织一件一件地脱下,抽空说了句是啊。然而,他却半天没听见身后幸村的声音继续下去,便回头看他。
幸村就站在自己面前,在真田组屯所花圃面前,放下手中的水瓢,用狡黠的目光扫视着他。
“诶?”
尽管今夜是黑夜,但真田的视野中却出现了阳光。它们透过白云,向庭园中洒下斜斜的光束,照在了迷路的他的身上。
我叫幸村精市,真田组的新任局长,在此。真田听见幸村笑着在说。
“咳……咳咳咳……咳啊!”
真田目光定格。
那是鲜血吗,洒落在白无垢上面的东西?
“幸村!”真田大惊,连忙扶住幸村,“呼吸!”
真田猛然晃了几下脑袋,想要赶走不合时宜地出现的走马灯,可惜天不遂人愿,幸村的存在愈发深刻,初见的时候、微笑的时候、誓师的时候、作战的时候、依恋的时候……从他们并肩穿越熊熊燃烧着的若松城的那天起,真田给幸村的答案始终没有改变。
他无法看着幸村消逝。
“真的是,走了好长的路啊,真田。”幸村借了真田的手臂,沙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次是来真的了。我,咳咳咳……走到了终点吗……”
在上一场战役中,他们在京都碰见了平等院本人,那场战斗持续了多久,幸村的阿修罗神道就开了多久。幸村的生命本就比一般人易逝,阿修罗的副作用还加速了他的凋零,但是,就连真田都觉得他和幸村要在京都结束的时候,幸村奇迹般地又一次地涅槃,将平等院的海贼击败,让其永久地消失了。
鲜血泼洒在白无垢上。
“不要说话,幸村!”真田双臂扶住他,泪水夺眶而出,“集中注意力!跟着我,慢慢调整呼吸!你不会有事的,今天不是才去神殿祷告了吗,神明大人会庇护着你,不会让你在这里终结的!”
是啊真田,幸村微笑着想到。因为靠着和你一样的意志,每次觉得快不行的时候,我都会坚持下去。
很高兴遇见你啊,真田。
窗外,忽然发出“咯嚓”一声。
“敌袭?”幸村听出那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吗!”
他推开真田,拔刀而出,将窗户打破跳入了草丛。
“幸村!”真田在他身后大叫。
果然来了,幸村一边狂奔,一边想到。今天的婚仪太大张旗鼓了,如果潜伏的暗杀者不在今日动手,还真是对不住他大费周章垂下这枚鱼钩啊!
今夜无月,墨野如漆。
在哪里,在哪里?幸村的眼眸紧张地搜索着。
暗杀者技艺高超,隐匿进草丛中就不见踪影。幸村站定,全力扬起太刀,吹起长草,在那团黑影现身的那一刹那,幸村追随着视野中那个快速移动的家伙跑了过去。
“站住!”
和服非常碍事。幸村蹬掉木屐,撕开雪白的窄裙,将隐角掀落身后。
如此奔跑着。
幸村朝着他的敌手迈去。
“不会让你逃掉的!”在离目标尚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幸村投刀便刺!
大和守安定插入泥土。
幸村站定,眼睁睁地看着刀穗摇动:“没……没刺中……”
“不!”真田及时赶到,拉住了幸村,“安心幸村,那不是敌袭!”
因为真田刚才看见了那家伙的真身。那是一只猫,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他见过一两次,可能是今晚误入他们住处的。
幸村不言,扬手挣脱了真田。
他上前,拔出泥中的打刀,再次发起攻击。
“是猫,幸村!”真田大惊,“那不是你的敌人!”
低矮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黑猫受惊,从庭院墙根的小洞中逃走。
阿修罗出招,直接将围墙炸烂!
幸村是面前被夷为平地坦途。
真田意识到大事不妙:“幸村?是黑猫而已,真的只是黑猫!你在做什么?相信我,停下来别再用劲了,幸村,幸村!幸村!”
幸村不答,凌空跃起,旋身斩落下去。
在半空,幸村瞥了真田一眼。
周围扬起沙尘,真田看着幸村倾尽全力,驱逐着那只黑猫。
“为什么……它只是一只黑猫啊。”真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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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かねば暗にへだつや花と水。」*
——那些隔过黑暗的花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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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啊——!”
长刀脱手而出。幸村的视野一度蒙上黑暗,他从空中崩溃,如受罚般跪落在地。他感受到大和守安定就在自己面前,也成功触碰到了它,但布满苍茧的手掌没有了握力,拾起后不久,武士刀就被迫掉下。幸村再度伸手,这次,换成柔软的绿茵来安抚他的掌心,而幸村却在心中大骂滚开,他需要的才不是这个。
他重新尝试去拾刀。掉落。再试一次,还是掉落。
肺部积蓄的血液从口中涌了出来,幸村察觉它滴上了手臂。而仔细一感觉,却又不对,因为没有一个武士的血是凉的。
是眼泪。
幸村在哭。
“已经够了,幸村。”
真田从身后抱住他,近乎恳求地说道。
幸村眼泪断流。
“四岁起我开始练刀,八岁在会津建立屯所,曾夺取萨摩城池,曾救出将军,也曾杀过平等院一次。不是武士,却胜似武士,一生斩敌无数,只为守护胜利荣耀……”幸村平静地说道,“剥夺了这么多人的未来,我是无法获得好结局的,这样的事情,我早就明白了。如今若要让我这样狼狈地死去,真田,我绝无怨言。”
幸村缓缓站起,拾起大和守安定,用手帕拭去银刃上的污泥。
永别了,我的长刀。
永别了,我的荣耀。
幸村紧紧咬住下唇。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好想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