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延和十五年五月初五 彼岸（最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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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早晨。
箱馆。
轰——
幸村猛然转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是爆炸的声音。
警铃耗时数秒才拉响，当时真田恰巧端着汤药走进来，他先让幸村把药喝掉才走到窗边。
“是敌袭，来自弁天台场。”真田眯着眼，透过布帘的缝隙向外看去，“这个旗帜是……平等院！”
幸村咕嘟咕嘟喝完，咚地一声放下空药碗：“来了啊。”
真田远远地观察战况。五棱郭的士兵比预想之中的派不上用处，一碰见平等院，四散溃逃的人比会举枪胡乱扫射的多。真田估计，即使平等院上次涅槃之后实力不变，不到二十秒他也能找到他和幸村所在的地方。
真田转身拉住幸村。
“现在跟我离开这里。”他说，“阿修罗，不能再开了。”
幸村垂着头，别过脸啧了一声。
真田感受到他的阻力：“按照毛利藩主之前说的那样，逃走吧！就算离开国内也能找到某个栖身之处，但如果死在这里，未来的胜利就不复存在了！你也是清楚的吧！”
幸村捏了捏他的小臂，示意他松手。
“我不想坚持了，真田。”幸村喑哑地说道，“难道你认为我们武士还有未来吗？”
真田无意识地反问：“如何没有？”
“三年的时间内，我们南下经过上百次战役，却从未成功夺回三岛。外界的一切都在进步，交通、工业、武器、文化、意识……而我们跟他们差太多了。就好像，我们武士才是那个逆着潮流的存在啊。”
真田一怔。
“啊啊，我真是受够了。”幸村说到这里将头发拢了起来，眼中散发出冰蓝色的火光，“从昨晚开始我都已经昏昏欲睡了，想到这里，却忽然觉得精神好多了。真田，陪我去弁天台场，干脆用生命把手里的刀给燃烧掉吧？”
真田的眼睛微微睁大：“你……”
就在此时，弁天台场先后发出两声巨响。
真田乍听之下以为是高墙被炸毁掉了，而当他向外看去，却发现平等院的旗帜停滞在了某个地方。
那里沙尘大作，紫光涌现。
“喂，平等院手下的家伙！”切原咆哮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要把你们统统击溃，哈哈哈哈哈！”
他感觉到心脏前的东西在给他力量。是柳给他的那张信纸。
在切原面前，种岛修二比上次对战时干练了许多——真田居然没能将他彻底杀死。面对切原身后浮现出的恶魔、天使两道背后灵，种岛觉得有趣，挥剑便上。
佐助也赶到切原身边：“不会让你们过去一步！幸村局长是我的杀父仇人，他只能由我来暗杀！”
越智月光来到他的面前，一言不发，使用马赫。
“真是不自量力。”平等院藐视地说道。
平等院没有管他们，继续向前走着，在立海寻找幸村的身影。
约摸十秒之后，他来到弁天台场的出口，平等院看见了幸村。
“呀啊，好久不见了幸村。”平等院用小指挖着耳朵，游刃有余得像是在郊游，“听说你昨晚濒死，怎么现在还能站着啊？”
幸村一笑，用大和守安定的刀尖指着平等院的鼻梁。
“就是为了来猎杀你呀，平等院。”
“痴人说梦。”平等院嗤笑。
两道身影骤然凑近，第一次交锋的气浪就把周围的建筑全都轰成了齑粉。平等院的弯刀如回旋镖般绕着大和守安定旋转，刀刃擦着幸村的铠甲划过，擦出一串火星。
“海贼，用不出来了吧？”幸村在靠他很近的地方说，“那么接下来你要如何应对！”
平等院一愣。
只见幸村左手抽出胁差，双刀交叉斩下。千钧一发之际平等院徒手接住短刀的刀柄，但打刀的刀镡狠狠撞在了他的护心镜上，让他踉跄后退。幸村身后，阿修罗这个时候倏地出现，将太刀架在平等院的脖颈上，和幸村一起用极其精妙的刀法，将平等院浑身上下刺穿！
“哦啊！”平等院向后跳去，留下地上的几滴血迹。
“敢赌上性命的，可不止你一人。”幸村擦掉嘴角的鲜血，说道，“咳咳咳……”
平等院伫立在原地。
他皱着眉头，古怪地看着幸村。
哒哒哒哒哒——
弁天台场的士兵倾巢而出，将平等院包围在内。
平等院冷静地环视四周。他发现这个包围只有一个缺口，就在离幸村最远的方向，而在那远处，为首，真田身披红色披风，领着一队铁骑策马而来。
“听好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幸村已将平等院拖至如此境地，接下来就要靠我们的配合了！”真田朝天举刀，大喊道，“全员射击！将你们的子弹毫不留情地打向平等院！在这里杀死他也并非不可能！我们——”
真田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话音戛然而止。
“真田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在他身后，一名骑兵丢下了冒烟的枪，张皇失措地看着他，“子弹不小心打偏了……”
真田的身体歪斜下去。
我堂堂立海的皇帝，刚准备去和平等院决一死战……
却被流弹射中了后心，什么的……
“真田先生？真田先生！”附近，士兵们围了上来，他们的话音朦胧起来。
喂喂，没搞错吧，在开什么玩笑……
在坠下战马之前，真田拼尽全力大吼：“不要管我，给我继续！”
士兵们的形象向后歪斜。
给我振作点，真田弦一郎……
真田终究是没来得及窥见后来。在意识消散之前，他滚落了台场边的悬崖。
然后，陷入了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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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几几年。
现在，是几点。
我在哪里。
幸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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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啊！”
真田翻身坐起。
周身的水波荡漾开来，四周是完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好像只有涟漪边缘在散发出微弱的、蓝紫色的光。也是多亏了它们，真田得以了解自己的所在，然而等到波纹散去，湖水再度恢复平静，真田就不再看见任何东西。
哗啦。真田连忙撩动凉水。
真田这才发现，湖水的下方没有任何东西。他正悬空坐在一池平静的湖水的湖心上。
“这是……”真田赤着脚，在水面上站了起来。
他端详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浅葱色的羽织，袖口处有白色的山形图案，额前绑着钵卷，毫无疑问，他正穿着屯所时期的装束。
嘛。真田垂下星眸，仰头浅笑。
“……是死掉了啊。”
水面忽然摇晃起来。
真田被震得跌倒。他俯身，却在水面上看见了不得了的事情。
在倒影中，平等院正和某人交战着，他们从虾夷打到了会津若松，然后去了江户，接着又是京都。全国陷入了无政府状态，民生凋敝，流连失所，饿殍遍野，大火连天。
真田大惊。
他抬头望去，上方传来嘶喊的声音，似乎还有何人哭救的悲鸣。
“是幸村！”
真田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挑了个方向就往湖边跑去。
“战场上发生什么事了？”
奔跑的时候，他的内心被幸村的事情占据，以至于他都没弄清自己是怎么摸到湖畔，又是怎么爬上了一个类似悬崖的陡坡的。
等到真田再度能站起来的时候，灼热的气浪烤炙着他的身体。他迈开腿，摆动双臂，从未发觉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的敏捷。他宛若无人之境地扬起强风，流窜在京都府中，满城地寻找幸村。
“幸村！幸村！你在哪！”
正焦急的时候，他撞到了一个蓝紫色头发的青年。
“幸村！”真田连忙抓住他的袖子，“你没事吧？你怎么在这里！”
蓝紫色头发的青年受到惊吓，转过身。
——她留着齐刘海，瞪着绿色的眼珠惊恐地望着真田，脸上一脸麻子。
“你是谁？”蓝紫色头发的女青年问他，“是来杀我的吗？”
真田也吓了一跳，赶紧放开她：“抱歉，认错人了！”
真田绕开她就走。
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真田的视线几乎捕捉不到人影。他尝试着往人类可能存活的边际找去，坚信如果幸村还活着，他们就一定能在某个交点相遇。
真田走着，走着。
他走过很长的路，以及很长很长的时间。
直到京都府的烈火被远远地抛在身后，直到黑白照片背后的名字都被人世间遗忘。
最后。
真田走到了一株樱花树的前方。
“怎么会有樱花树？”真田抬头看着盛放的花冠，情不自禁道，“……好漂亮。”
如果屯所没有被烧毁，池边的那棵樱花树也会长得这么漂亮的吧。真田惋惜着。
真田目光下移。
在樱花树下，他看见了幸村。
“幸村！”真田心脏狂跳，连忙跑过去。
幸村屈着一条腿，背靠在树干上。身上的洋装被砍成了褴褛的模样，浑身的伤口都透着血污，佩刀全身绽开裂纹，另一把胁差断裂在地。幸村用双手艰难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行将窒息的闷响。
“别动，幸村！”真田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大惊，抽出羽织纽边上的胁差压坐在幸村身上，强行拨开他的手，用刀锋对准了他的喉咙，“你千万不要动！”
寒光一闪。
刀刃划开了幸村的气管。
幸村一口咬住真田的肩膀：“啊……”
真田扬手将短刀抛上头顶。樱花如雨幕般落下，真田随手抓住那朵最大的樱花，捻出空心的花柱，将其插到了幸村的创口之上。
呼吸开始顺畅。
“活、活过来了。”做完这些，真田擦掉冷汗。
他瘫坐下去，磕磕巴巴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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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和真田背靠着背，坐在那棵樱花树下。
幸村抱着双膝，像个在等待睡前故事的小孩。
“弦一郎？”他仰头，用自己的后脑勺敲了敲真田的后脑勺，“你该醒醒啦。”
真田揉了揉眼睛：“啊呀。太累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还敢说。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都没敢睡呢。”
“嗯……不好意思嘛。你在这里呆了很久？”
“哼，是啊，还不是你太慢啦。胡狼、莲二、柳生、丸井、佐助、赤也，还有仁王，他们七个刚才都走掉了，全都穿着羽织，和那个时候一样。啊，我也好想赶紧换回我的队服啊。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才不会一个人在这里坚持这么久呢！”
“对不起嘛，精市——”
“不！别，不要转过来。弦一郎，这样背靠着背说话就好。”
“诶？可是——”
“真田次子？”
“……我知道了。”
“这就对了哟。不过，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你也穿着真田组的队服？”
“我穿着队服……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吗？”
“正解，真田！不愧是我最信赖的小姓。”
“我的荣幸，幸村局长。但是，我还以为和平等院战斗的那个人不是你。”
“你以为是谁？”
“不知道，感觉会是赤也吧，那小子已经比我要强大了。我还猜测大概佐助也在。本来该是我去的，但失去了左边的视野后，产生了一半死角，没能防住身后的子弹。实在是对不住，幸村！”
“没事的哦真田副长。”
“话说回来，我中弹掉下悬崖了。现在还能这样说话，是因为你吗？精市？”
“嗯……嗯。阿修罗被平等院打散了。所以，我就擅自……”
真田低头。
血染的洋装穿在自己身上。
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又缓缓舒张开来。
“和活着一样啊。”真田说。
他放下手，手背在湖面上荡起蓝紫色的涟漪。
“‘梦境阿修罗’。”幸村意念一动，让真田换回了羽织，而后沙哑地陈述道，“开启‘梦境’之后，再重建阿修罗神道，你就出现在了我身后。但是，这样消耗的精神力很大，咳咳咳……如果再次开启梦境阿修罗，我就无法从梦境里挣脱了。”
“这是，什么意思？”
“在生命的最后，我会以丑陋的姿态消散在梦境中。当然，你也会和我一起消失，我们将永远无法换回屯所的队服，走过这棵樱花树，以局长与副长的灵魂去和莲二他们汇合了。也就是说……我们无法转生。”
“这样啊。”
“是啊。哈哈，很难做决定吧？”
“既然这么对我说了，就代表你已经有决定了吧。”
“咦？”
“你是不会放弃的，幸村。如果回到平等院的战场，你还有战胜他的机会，但要是留在这里，多半也就会这样死去。比起渺茫的胜利，你是不会接受被病魔吞噬的结局的！”
“弦一郎……”
“我就在这里，精市。撑不住的时候随时都能召唤我出去。”
幸村听后，安心下来。
他笑道：“啊啊。你说得对。”
幸村忽然转过身，伸出双臂捧起真田的脸。
和真田亲吻。
“咳……咳……”
“幸村……？”
“最先被剥夺的是味觉吗……这个吻就将就一下吧，真田。”
而后幸村站了起来。在真田面前，他将皮带系紧，把全部的纽扣按好，撕掉洋装上派不上用场的部分。他拾起武士刀，将大和守安定贴在脸颊，细长的蓝紫色睫毛扫过刀身，裂纹映照在他淡色的瞳孔中。
“那么，我走了。”幸村握紧刀柄，转身离去。
真田看着他摇晃的动作，心弦一颤。
他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真田朝幸村的背后伸手，喊道，“我能问一下吗，这里是何处？是地狱的下方吗？”
“不。”
幸村停下脚步，回答说。
“这里是立海的彼岸。”
崭新的羽织绽放开来，白色发带的末端飒飒飘扬，如钻石般璀璨的明眸弯了起来。
幸村回首。
说着，笑着。
“——是注定失败的人们有朝一日都会来到的地方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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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地睡去吧，幸村。」
「悲伤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会有人再受伤了。」
「梦醒之后，在那个尽头，我会在梦的延续等你。」
——因为我仍然坚信，在未来的某天，我一定会赢。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延和十五年五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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