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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延和十三年五月初四 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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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车巡游。
山鉾挂满了装饰,缓缓地穿行而过。艺伎戴着面具,领头开道,在琵琶声中跳着舞。
“好!”
“跳得好!”
人们聚集在主道的两侧,发出阵阵喝彩,热闹非凡,簇拥着花车前行。
“呜啊!”切原被人群挤到一边。
此次出行,切原也和他们一道。离岛前,他听说真田和幸村要出去玩,就吵闹地要跟着他们,可哪知这两个家伙全程一直在和对方说话,完全把切原晾在一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要被挤丢了也不拉一下。
切原伸手,想让真田或者幸村抓着自己,但一看二人言笑晏晏,他顿时还是觉得算了。走散也不算坏事吧,至少能离他们远一点。
切原随着人海漂流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在游行的人群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
游行中的阵势忽然大乱。
“喂!”幸村和真田闻声转头,拨开人群,朝着切原的方向奔过去,“赤也!”
切原冲进了仪仗中,揪住一个戴面具的花魁不放。虽说切原闹出来的动静很大,但庆典更为热闹,游客们完全把这当做了裕兴节目,所以,当幸村和真田把切原连着那个花魁一起揪到路边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意他们的事情了,人流跟着花车,持续行进,留下一条满是脚印的空地。
真田一手把切原拎了起来:“喂!你在胡闹什么!快点把人家放开!”
幸村看着那个花魁,却觉得有些眼熟。
他心头一跳。
“丸井?”幸村脱口而出,抬手就要揭开他的面具,“是你吗,丸井?”
是啊。
丸井就是这样的人……幸村相信着。
总是笑着,坚信着,无论什么坏事发生都可以化险为夷。偷偷地注视着大家,不露声色地给他们留着后路。他是强大的人。是屯所里的大哥哥。也是曾经喜欢自己的人,却最终看着自己幸福。所以,所以了……
——所以即使他坠入了大海,也一定能够活下来!
面具之下,是其他人的脸。
“丸井……不是丸井。”幸村的眼睛微微睁大。
“仁王……前辈!”
切原难以置信。
“仁王前辈!”切原摆脱了真田的铁手,一个拥抱将那人扑倒在地,“真的是你啊仁王前辈!仁王前辈你还活着!呜呜呜仁王前辈,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真田呆在原地,愣了一瞬才把切原推到一边,仔细地检查着面前的人。
灰蓝色的头发,狐狸系的眉眼,欠打的笑容,唇边的黑痣……
“的确是仁王没错。”真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破口大骂,“仁王!Kyaaaaa!你怎么活着!”
仁王被真田吵得快要耳聋,他捂住了耳朵,等他骂得差不多了才松开。
“Puri。不是有句话吗……”仁王的喉管被烟尘呛过,声音低沉而粗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后半句说的就是我吧。”
仁王对他们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时在长州,真田和毛利相继离开,一个去萨摩找幸村,一个去守卫会津。他和柳生对战越智,怎料越智一直隐藏着实力,在毛利走后,像是解开了封印一样对二人发起攻击。仁王和柳生虽已攻下长州,身边还有自己屯所的队士们相助,但约一炷香工夫之后,这几人都全军覆没了。
仁王被击中心脏,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站起。他最后感知到的事情就是越智把倒幕藩的旗帜插回了城墙上,重新夺回了长州藩。
失败了啊。仁王想着。我也要死了,Puri。
而数日之后,仁王睁开眼睛。
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连仁王自己也没有料到,他居然是假死,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他的心脏还在跳,眼睛还能动,嘴里也还有一口气——虽然已经是出多进少,离死不远了。
他在尸堆中找到了柳生,而他却没那么好运,鼻下再无气息。仁王站在他面前,潦草地双手合十,对他做了个简短的告别。然后他想,按照世俗意义,此时的他应该要拿走柳生的一件什么遗物。
可不论是新阴流的长刀还是眼镜,全都坑坑洼洼了。
仁王空手离开。
他幻影成普通百姓,进入了长州。他找了一家小诊所,躺在木板床上,一昏迷就是三天。好在仁王始终留着一根神经用于维持幻影,这才没有被大夫识破身份,交给官府。
三日以后,仁王醒来。
他听到的第一则消息来自平尾一里冢——是毛利藩主的死讯。
幸村紧咬下唇。
“可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到虾夷来找我们?”幸村拔下仁王的一根发钗,端详着问,“而且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成为花魁了吗?这根银簪,是丸井以前的东西吧。”
除了真田,暂时还没有人知道仁王喜欢丸井的事。
仁王看了真田一眼,心想他的保密工作做得挺好——不,应该是说幸村从未对真田问起过丸井的事情吧,因为只要幸村问起,就算真田再怎么守口如瓶,熬不过三句话,他也会对幸村和盘托出的。
“我不想去虾夷。”仁王直截了当地回答幸村。
幸村的眼眸沉了沉。
仁王拿开了切原攥住他的手,从地上爬起来,道:“伤养好之后,我就来到了会津。屯所被平等院烧掉了,而丸井酒肆不知为何逃过一劫。幸村,说实话,我对你们身上的洋装没什么兴趣,反而是花魁的一身装束……让我感觉如此沉重。”
幸村还要再说什么,真田却拦下他,俯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仁王看着幸村暗自吃惊的表情。不用猜就知道,真田把他喜欢丸井的事情告诉幸村了。
“现在,丸井酒肆的头牌花魁是我了。”仁王摇身一变,花魁的装束连同面具一起幻影到了身上,“屯所之外,没有战争的世界里,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切原慌乱起来:“咦?好不容易才重逢了,仁王前辈这是要去哪里啊!仁王前辈,仁王前辈!请说清楚一点啊!”
“赤也,”幸村平声道,“别再说了。”
“可是——”
真田大吼:“给我安静,赤也!”
“赤也,”仁王头也不回地挥手,说,“你能对抗天衣无缝的事我听说了,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孩子。以后,也要听你幸村局长和真田副长的话哟。”
“仁王前辈……”切原对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如此一闹之后,幸村和真田也无心游园。他们离开了祗园祭,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无法放下心事,前往了真田组屯所的旧址。
果然如仁王所说,这里已经被平等院烧掉了,但他却派了重兵把守,附近的铺子里都坐着便衣,稍有人员靠近,就当场将其拿获。三人只能徘徊围墙外边,透过围得不密的栅栏,远远地望上一眼。
真田组的屯所里,全是黑黢黢的焦木。
校场也好、高台也好、制冰机也好、石子路也好……全部都被业火烧得面目全非。就连庭院中央,幸村和真田幼时一起栽下的那棵樱花树,也被斧子劈成了两半。潭水不再流动,花瓣于是落进去腐烂掉了,它们将要沉入淤泥,永远地留在底部。
“真可惜。”幸村叹了口气,“那棵樱花树,本想着用它的树干给我做棺材呢。”
真田不知作何应对:“你的时间还长着呢!”
三人离开了那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真田、幸村和切原买的返程票是隔日最早的一班,他们提前到了码头,站在纤绳的后方,沉默地等着船来。
此时,一位蓬头垢脸的少年拉了拉真田的衣袖。
“请让我和你们一起走。”他说。
真田双唇微张:“你是——”
少年眼疾手快,把真田的嘴给一掌拍住。
……他长高了,踮起脚尖就和真田差不多高。
“佐、佐、佐助!”切原压低声音,“你也还活着?你是怎么做到的!”
佐助伸手抹了把脸,让灰尘把自己的脸涂得更加不可辨认。作为真田组副长的侄子,他在佐幕派战败后被全国通缉,尽管知道幸村和真田在虾夷建国,却无法过海关与他们相聚,只能在会津隐姓埋名,四处流浪。
“活着呢,赤也队长。”佐助说,“幸村局长打倒渡边之后,我独自收拾战局。但我很快察觉事情不对,就藏进萨摩的角落,在平等院的大军碾过之后就去江户找你们。谁知你们全都跑了,孤零零的就剩我一个。”
真田问心有愧:“佐助,这半年来,你一直在找我们吗?”
佐助白了他一眼:“笨蛋大叔。不论再怎么逃,祗园祭你们还是会回来逛一次的吧?这样就很简单了,因为你们在虾夷,只能坐船过来会津,所以我与其满城找你们,还不如提前在码头蹲点。喏,这不就抓到你们了?”
“佐助一向机灵。”幸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轮船鸣笛而至。
四人尽量降低存在感,分散开来登上踏板。幸村、真田、佐助……但就在切原上船的后一秒,他顿住了脚步。
“赤也?”真田疑惑,“怎么了,忘带东西了吗?”
切原转身就跑。
“喂!你干什么!船要开了!”真田大喊,喊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不便露脸,只好追了过去,“给我回来!”
幸村和佐助眨眨眼,也翻越栏杆,一并追了过去。
切原是路痴,重建后的会津对他来说更是陌生,全新的建筑群让他分不清东西南北。切原跑着、跑着,跑了很久很久,一个拐弯过去又跟着一个拐弯,直走、上坡、拐弯、再直走……
即使没有道标,切原永远会记得那处地方。
并且,永远都会找到那里。
“真田!”幸村先追上了真田,拉住他说,“让赤也去吧。”
“可是——”
幸村打断了他的话:“赤也要去找人。让他一个人去,你别跟着。”
“找人?找谁?”
幸村沉默半晌。
“是莲二。大概,是莲二吧。”
终于,切原在某处停下脚步。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醒来是时候,看见的是三津谷宅邸美轮美奂的模样,可如今,此处却已成了菜场小贩居住的集体排屋。切原垂下头。脚下的土地非常坚实,完全看不出这里的土壤被地震摧残过一遍,那场让他悲恸的、无数次希望只是场噩梦的战争,仿佛从未在此降临。
切原蹲下去,两下卷起袖子,开始用十指挖掘地面。
转角处,追过来的真田、幸村和佐助悄悄探头。
“真是笨蛋。”真田抱着双臂,小声骂道。
“毕竟,没有人见过莲二的尸体,”幸村说,“连着两次遇见了奇迹生还的干部,难怪赤也会妄想莲二还活着。”
切原只挖了不到半掌的深度,十指就鲜血淋漓。他生气起来,转而同靴子狠狠地踹进地面,但鞋尖撞一下就裂了开来。
切原愤愤地捶着地面。
声音让附近的居民围过来,讨论着这是谁家的孩子。幸村知道他们必须走了,就让真田和佐助把他架走。
人群散去。
幸村独自走到那里。
他掏出折成两半的樱花枝,放进了那个没来得及被填平的小坑。
“莲二,只有一件事你算错了。”幸村半跪着,小心翼翼地将它埋了起来,“赤也一点都不讨厌你。时至今日,他依旧相信着你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