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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延和十一年十一月廿七(六) 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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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和真田伫立着。
“怎么这样……”真田不敢相信,“越智月光的实力居然恐怖如斯!”
毛利说道:“真田副长,你刚才说船上有十六人?已经足够了。现在,请立即离开江户,从海上撤退,到虾夷去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你说什么?”幸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上前半步道。
“去虾夷。”毛利也往前走着,来到幸村面前,说,“如今长州作战失败,江户、会津都已经沦陷,木手重返倒幕派后,土佐藩也不保了。萨摩虽有佐助镇守,但情报称平等院正带着大军往那个方向去了,怕是凶多吉少。所以说了,你们十六人不论去哪里作战都是毫无胜算,倒不如保留实力,去虾夷等待东山再起。”
“做不到!”
抢在幸村说话之前,真田就说道:“先不论成败,我们尚未一试!要我们临阵脱逃,我绝对做不到!”
幸村也不容反驳地回答说:“正如真田所说。丸井解决掉了木手,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到达江户,要是最后的最后我们还是无法救出德川将军,我们真田组,到目前为止的作战……就全部都失去了意义!”
“‘德川将军’?”毛利轻笑了一声,“你们真田组,不是已经独立于幕府了吗?”
幸村和真田一愣。
毛利站在舷梯的第一级钢板上,将暗红色的刘海撩上额头,甩了甩发丝上的水珠。
“我说幸村和真田啊,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的?”毛利问道。
真田看向幸村,而幸村下意识地回答:“为了幕……不,我想,我应该为了守护这个名叫‘真田组’的屯……也不对。”
毛利揉了揉幸村的脑袋,笑着说:“不是幕府也不是屯所,对吧?”
幸村低头不语。
“你们想守护的,只有胜利,对吧?”毛利问道。
真田和幸村蓦然抬眼。
“为了守护不败的荣耀,连自己的死亡都需要被算计在内。即使同伴故去,却不允许自己沉浸于悲伤,强迫自己拾起精神,然后接着往胜利进发。”毛利低吟般地说道,“只有胜利才能抚慰内心,也只有胜利才能祭奠过去的败北。嘛,真有你们的风格啊。”
在他面前,幸村和真田的眼睛微微睁大。
毛利挤出一个笑容:“如果你们硬要登岸,我不会阻拦,但若全军覆没,就永远没有人把诚字旗扶起来了。这样的结局,那些死去的队士们并不愿意看到。”
真田和幸村对视着,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动摇。
“而若你们去往虾夷,”毛利望向北方,说道,“修生养息几年,或可与平等院一较高下。最终的那次胜利才是作数的胜利,对吧?”
幸村和真田无法反驳。
良久,幸村才说道:“我明白了。那么我们走吧,毛利藩主。”
毛利却向后退了一步。
“毛利藩主?”幸村隐隐不安。
“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毛利故作轻松,说道,“我已经决定好了,要与会津藩共生死。”
“太乱来了!”幸村急步走下楼梯,拦住他道,“江户已经陷落,就连德川将军都下落不明,哪里有藩主让下属逃走,而自己去守护的?”
毛利自知没法说动他:“那如果说,这是我作为藩主对你下的命令呢?”
幸村一怔。
“哎呀哎呀,那是什么眼神!”毛利欢笑起来,“当我还是半年前那个只会在府里养鸟赏花、翘班去吃亲子丼的纨绔吗?”
毛利想了想,伸手拽过自己的刀鞘,将佩刀拔出一半,用刀背向着幸村。
“呐?”他弯起眼睛笑道,“我保证,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去虾夷找你们的!”
幸村犹豫了一下。
随后,他也将大和守安定拔出一半,将刀背靠向毛利的刀背。
两道刀背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响。
“鸣金起誓,完成!”毛利收到入鞘,满足地说道,“是武士许下诺言时才会做的举动呢。虽然我也不是够格的武士,但我说到做到,不会变哦。”
毛利说完转身就走,坐上了过来时乘坐的小船。
“毛利!”幸村在他身后,对着汹涌的浪花声喊,“你一定,要过来找我们!”
毛利回过头。
海水扑腾起来,溅入眼眶。
“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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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
幸村、真田和切原乘船,带着十四位屯所队士,连夜逃往虾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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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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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夷,箱馆。
白天,在箱馆的街道上,举行了新国家的成立仪式。
彩色的花瓣漫天洒落,撒了三人满身。幸村走在真田、切原之前,在基石前站定,抽出袖中胁差,削断了缎带。
绸布落下,欢呼声激扬起来。
——这个新国家的名字,叫做“立海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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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
“幸村!”真田掀开帘子,快步走来道,“又有新人来到了五棱郭,人数很多!说是要加入立海!”
卧榻上,幸村咳嗽两声。
“很好,真田。保持这个计划!”
自从他们来到虾夷,从本州、九州和四国的方向,有很多人来到这里。他们不满天皇改革,要回来加入幕府的屯所——也就是现在的立海。
原本幸村还在担心统治能力的问题,哪知他一露面,众人便纷纷称他为“神之子”——竟都是慕名而来。
训练的事宜再次交给了真田。他心口处的铁块被取出,但是,左眼却无法医好。真田戴着单边眼罩,脸上又有未愈的伤痕,看起来十分凶狠,于是众人就给了他一个称号——立海的“皇帝”。
对于幸村来说,这段时间甚是宝贵。在箱馆的郊外,他建立了一座星形要塞。然后,幸村把原先的建筑拆掉,改成了练兵场。好在南方的平等院并未紧追不舍,看来那一战后平等院也是一样是元气大伤,需要蛰伏,恰好给了彼此喘息的时间。
只可惜,津轻海峡的那一岸,佐助、毛利、还有德川……全都杳无音讯。
“是!”
真田刚转身要走,便看见幸村的门口摆着一盆花。
今日是个艳阳天,暖色的阳光躲过檐角照进来,真田目光下移,本以为会欣赏到那盆花盛放的模样,哪知,却看见一堆枯枝。
真田一愣。
这花看样子正是斑纹雏菊,他们第一次“约会”,在祗园祭的小摊上赢回来的那一盆。屯所战败后,幸村和真田直接从江户逃亡,雏菊本该被遗落在屯所,但下船的时候,却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幸村的手里。
真田不敢问幸村是何时把花带在身边的。他猜测,或许在誓师大会后幸村就带着了,否则他没时间回屯所去拿。
“我去给它浇水!”真田折返,抱起花盆说。
“不必了。”幸村一下子叫住他,“咳咳……花都已经枯萎了,浇再多的水都是多余的。”
幸村穿好鞋走下床,从真田手里接过花盆,然后又还给了他。
“把它扔掉吧。”
“……是。”真田观察着幸村。
幸村眨了两下眼睛:“我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最近不是在训练枪兵嘛,他们学得很快,我也发现,只要他们开枪,武士刀就没什么发挥作用的余地了。但是……真田,事到如今,我们武士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翘班。”真田不假思索地回答。
幸村惊奇:“诶?”
真田从衣柜里拿出两套洋装:“八坂神社的祗园祭要开始了。今晚的训练暂停,我们一起去那边吧。”
“祗园祭?”幸村一下子就被吸引走了注意,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想了想,“现在是祗园祭的时候吗……哦,好像是呢,这么快又到一年的五月了啊。怎么,是要重新赢一盆雏菊送我吗?”
真田摇摇头:“不,只是去那边祈福而已。”
幸村将双手背在身后:“真的只是这样?”
“真的只是这样。”
真田和幸村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每天穿着羽织。在一众穿着洋装的其他干部中,二人多少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们却一直不肯换装——真田是对衬衫上名为“纽扣”的东西感到不解,幸村则是觉得,洋装太过拘束,不便于施展拳脚。
如今他们要去的岛原,是平等院的地盘,要是穿羽织就太显眼。幸村和真田乔装一番,就坐船往会津去了。
今夜,正是宵山之夜。
接管会津的想必是平等院手下的一名良臣,这座城镇经过重建,抹去了半年前战火的痕迹。会津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幸村和真田靠岸的时候,正巧看见街道两旁的灯笼依次点亮,柔和的光芒散发出来,将整个若松城映照得如梦如幻。
幸村悄悄勾走了真田的手:“走吧。”
“嗯……嗯!”
他们走在闹市上,两边都是夜市。章鱼小丸子和烤鱿鱼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色泽金黄,外酥里嫩。
幸村买了一盒抹茶冰淇淋。
“给。”他把第一勺舀给了真田,“‘刚才你陪我排了长队,这是谢礼,你先吃’。”
宛若初次祭典那般。
真田感慨不已。
“那,谢谢!”真田靠了过去。
幸村一下子缩回了手,把冰激凌含到嘴里,狡猾地对真田笑了笑。
真田再次被耍:“……!!”
“第二口再给你。”幸村吃完,又喂了真田一口,这次没有耍他,“好吃吗?”
真田脸红:“太、太好吃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真田有意识地把幸村往某个方向的方向带。如果那家黑心店铺还在,真田会再赢下一盆斑纹雏菊。
可惜,虽然会津繁华依旧,城内所有的店铺都换过了一轮,不论是黑心商店,还是花店,还是绘画的小店,全都变了主人。
“走吧,真田。”幸村说。
他们往花车巡游的地方走去。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他们手里拿着木头制的玩具,真田远远看去,原以为木刀和木剑,一直把幸村往自己身后挡。
后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木头制的假枪。
“嘭!”
“我躲!”
“没用的!你已经死了!”
“哈哈哈哈哈……”
“子弹可是很快的哦。”
“又不像刀,那种没用的东西!昨日我父亲才跟我说,要是我能学会打枪,他就不逼我学刀法了!”
“我父亲也是!”
“我兄长也是!”
幸村皱了皱眉,在幼子们的嬉闹声中转头:“诶,真田,咳咳咳……那边好像有花车。我们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