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幸]沉花纪事》冷风纯

57、延和十一年十一月廿七（五） 答案

　　真田看着幸村的背影，马上跟了过去：“跟上来，赤也！”

　　三人各自持刀，走下楼梯，来到最下层的船舱。

　　在那里，他们发现了十余名真田组的队士。

　　“是土佐藩的队士，和丸井一起上来的。”幸村埋伏在转角，一边观望，一边悄声下令，“与他们交战的士兵是木手的下属，把那些家伙解决掉，然后把船开走！”

　　真田和切原在幸村身后齐齐回答：“是！”

　　幸村倒数三个数，三人冲了出去。

　　“哦啊啊啊啊！——”

　　“会津藩真田组，例行检查！”真田横刀削断一堵人墙，随后举刀向天，高喊着，“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抵抗！”

　　幸村作战的动作依旧优雅，淡蓝的羽织两袖皆沾染了斑驳的血迹，因为战损而褴褛不堪，却让幸村宛若闪蝶，所到之处绽开一片血花。

　　“幸村局长……还有真田副长、赤也队长！”

　　屯所的队士看见主帅亲自上阵，顿时士气大增。尽管人数不及对方三成，他们却各个奋勇挥刀，转眼就扭转了战局。

　　然而就在此时，船体猛烈地颠簸了一下。

　　幸村转头，朝舷窗外望去：“什么？”

　　——近处海平面上，一支海军舰队将他们包围了起来。其中一艘轮船撞向他们，方才的巨震就是他这样发出的。那艘战舰的甲板上，士兵穿着军队的制服，将带着铁钩的绳子抛上他们的船。

　　“木手永四郎！”舰队上在对他们喊话，“你反叛了吗？投靠幕府了吗？再不回答的话，我们就要开炮了！”

　　甲板上，木手无奈地对丸井一笑。

　　“看吧，”而后，木手一刀划在了丸井胸前，“再不去自证清白的话，我就要被自己人杀掉了的！”

　　“可恶！”幸村推开舱内的墙壁借力，转身就走，“如今本就没有战胜的把握了，这些人还要来捣乱！”

　　真田和幸村连忙跑上甲板。

　　在那里，丸井和木手对峙着。前者身负重伤，一抹淡蓝色的人影与大海的颜色融为一体，却从未放下刀来。而后者游刃有余，只是擦破了点皮，后方是滚滚涌上来的援军。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无路可退。丸井啧了一声。

　　“当啷”一声，丸井丢下了刀。

　　木手见他投降，眼中闪过得逞的亮光。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木手握刀疾走，往丸井的方向杀过去，“丸井君！”

　　幸村和真田双双一惊，抬脚向前跑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幸村局长！弦一郎！”丸井低着头，大声喊道，“你们，是要去江户的对吧？”

　　——不行的啊，那个家伙已经回来了。

　　——清醒了吗，真田？

　　——因为我，仍然喜欢着局长大人。

　　只要背对着海风，就会觉得被旧友拥抱。

　　丸井转过头来。

　　“我先走一步啦！”丸井露齿一笑。

　　木手低下头，见丸井拦腰将他抱住。他虽没有握刀，双臂的力量却奇大无比，让木手的长刀掉落在地，反而后退半步。

　　然后是一步，两步……木手被他撞得不断倒退，完全无法停下！

　　“丸井君！”眼见就要坠海，木手慌张地向后张望，大喊道，“喂！给我松手！”

　　“丸井！”幸村和真田大喊道。

　　木手狠狠撞在了栏杆上，和丸井一道仰面翻下了海洋。

　　“丸井！”

　　幸村和真田冲到栏杆边，只见栏杆被二人撞断。绳索一并掉了下去，二人向下看去，从隔壁舰上过来的那一串兵士统统落水。

　　“给我开起来啊啊啊啊啊——”

　　在巨轮的最底层，切原终于杀出一条血路。他来到了船舵前，猛地把拉杆推向底部，轮船轰隆隆地嗡鸣起来，缓缓起步，离开了敌人的战舰。

　　炮弹在他们身后齐发。

　　它们全部打偏，落入了水中。

　　“丸井……”在剧烈的摇晃中，幸村难以置信地看着发白的海浪，“咳咳，咳咳咳……”

　　在他们身后，丸井的羽织起先海飘在海面上，但不久之后就没了踪影。

　　落水者很快没顶。

　　失去踪迹。

　　+++

　　半日前，江户。

　　“平等院，”德川的脚絣踏入花海，面色阴沉地问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阿修罗神道的终点，平等院闭了闭眼睛。

　　“为了等你。”平等院平静地回答他。

　　德川攥紧拳头，却发现手上没有刀。

　　这个幼稚的小动作似乎取悦了平等院。他嘴角轻扬一度，缓步向德川走近。

　　“所谓‘阿修罗神道’，就是迫使人正视自己的愚昧、看清真正的自我、然后再次踏上征途的道路。既是灭亡，也是永生。但是，想必你也察觉到了，阿修罗神道是一条要用性命作为饲料的邪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能不断重生——我们是透支了性命才能到达此地的。”

　　他所言不假，但德川表情愈发凝重：“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平等院眯起眼睛：“因为这条神道的开拓者，正是我平等院凤凰。”

　　“少胡说八道了！”德川挥拳过去。

　　啪。

　　平等院徒手包住德川的拳头，将它慢慢放下。

　　“传授我刀法的人，是鬼和入江！”德川左右扭着手腕，惊走了身边的蝴蝶，却挣脱不得，“支持我重建幕府、打败天皇的人也是他们！虽然你和我一样有背后灵，但我走的神道和你的绝对不可能是同一条！”

　　平等院怔了一瞬，而后哈哈大笑。

　　“鬼和入江吗？”平等院看着天际，呼出一口长气，“好久都没有人和我谈论他们两个了啊。鬼和入江，正是我‘九亲信’中最早收入的二人。”

　　手里的挣扎平息下去。

　　平等院感受着掌心直线下降的温度，欣赏着德川的崩溃颜，恶劣地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德川目光失焦。

　　……真是容易轻信别人呢，和也。跟你的父亲一样啊。平等院想到。

　　平等院拽起他的胳膊，防止他跌到草坪上。他慢悠悠地解释：“鬼和入江都是站在我这边的，他们被我安插去培养你。但是，时间一久，他们两个似乎对你产生了别样的情感，不愿意听我的指令了。既不肯撒手把你还回来，我就自然要去会津，亲自把你杀死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德川一言不发。

　　平等院继续道：“我放任入江和鬼待在你身边，是为了培养你。他们都不会阿修罗神道，你习得的刀法都是我拜托他们转述给你的。”

　　德川骤然抬头：“可我是幕府的将军！你是天皇，要杀了我倒是可以理解，可又让我学习阿修罗神道来重生，这又是为什么？”

　　“德川，”平等院加重声音，道，“你还没有见识过世界的残酷。日本需要建立近代国家，所以德川幕府必须被毁灭。但是，任何选择都无法确认万无一失，所以我将你培养了起来——要是我没有被天命选中，还有你，来继我夺取世界！”

　　德川难以置信：“这一切，都是策划好的？从一开始，我就失去了和你战斗的理由……吗？”

　　“没错。”平等院点头。

　　二人走出废墟后，平等院宣称德川将军投降，此即大政奉还。

　　代表着德川家的三叶葵旗帜被从江户城楼上撤了下来，连同屯所的诚字旗一起，埋葬进了火焰之中。

　　武士的精神即将落幕。

　　+++

　　江户城外。

　　夜间风高浪急，江户城上不断向海面开炮。

　　包括三名干部在内，巨轮上只有不到十人能行动。真田屡次尝试让船登陆，但一个时辰过去，却只能原地打转，始终无法靠近码头。

　　“可恶！完全无法靠岸！”在摇晃的船只上，切原抓紧缆绳，骂道，“我们一过去他就打！”

　　在晃动中，真田也回到幸村身边，问他说：“可是，既然敌人没有出门，说明城内的兵力也不充足吧？”

　　幸村放下望远镜：“嘛，大概是这样吧，毕竟按照木手说的，江户也才刚开城半日多一点。只是再这样下去，平等院迟早会把他的海军弄过来，到时候，我们就胜负难料了。”

　　真田明白了他的意思：“没问题。那么，我现在去把救生艇放下来。”

　　幸村微微点头，转身号令道：“全员，把能用的武器全都带上！现在立即下船！”

　　真田在放救生艇的时候，却见海面上飘来一只小船。天色太黑，他本以为是敌人的斥候，刚刚举枪要射，眼睛就聚焦于被摇晃的烛火照亮的那张面孔。

　　“毛利藩主？”真田不由吃了一惊。

　　毛利被真田拉上了巨轮，甩了甩被海水打湿的头发，又脱下羽织，将其拧干。

　　“幸村局长！”真田抬头喊道，“请过来一下！”

　　毛利见真田又要抓紧时间放船，连忙抬手阻止了他。他开门见山地问道：“真田副长，这艘船上有多少人？有多少干部？”

　　“十六人，干部有幸村局长、我和赤也。话说回来，您不是在长州和越智战斗吗？怎么来江户了啊！”

　　毛利垂下眼睛：“和越智的战斗结束了。”

　　真田僵了一下。

　　幸村过来时恰好听见毛利的这句话。他看见毛利身上狼狈，带着斑驳的血水，就知道长州的作战失败了。

　　“那么，仁王和柳生……也都战死了吗？”幸村问道。

　　毛利沉默半晌。

　　“是，”毛利说道，“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