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与闻》半山卿月

6、一年又一年。

　　可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那会儿在车上睡了会儿吗？睡不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肖文侧身躺着，眼前就是床头柜，此刻，一切尽在暗黑中。

　　越想强迫自己快点睡着，头脑越乱，一乱就开始疼。肖文慢慢放松，告诉自己别想睡觉这回事了，分散注意力。所以，她想到床头柜上的日记本，想到夹在里面的那张照片。

　　上学前班的第一天，她的眼睛追随着陆湙医，直到她发言完毕，返回座位。没再多管，忐忑的心跳不觉间平稳了。

　　学前的两个学期，除了上课，她俩几乎没有一点交集，忙着玩，忙着学习写字，有时，肖文会悄悄地看那个漂亮的小女孩一眼。伙伴们很多，她和她，无论课间，还是早到、晚回，从来没有一起过。

　　直到上了小学。

　　一年级的某一天，戴着可爱毛线手套的陆湙医突然走到她跟前。“肖文，这一题你会吗？”

　　那是一节自习课，她拿着书走到了她旁边。

　　肖文坐在板凳上，抬头看去。陆湙医离她那么近，她仰视着她，而她漂亮的手指指着一道题，衣服挨着课桌，站在那儿笑嘻嘻地俯视着她。

　　“会。”肖文说。

　　陆湙医脸上的笑意愈加灿烂，她微微低头，凑过来，说：“那拜托你教教我。”

　　肖文自然是教了，然而是怎样的一道题，语文还是数学？她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听懂了之后，语气很兴奋地说着“谢谢你，你真厉害”。

　　才一年级，肖文内心里不好意思接受这样的夸奖，但她嘴笨，面对着诚恳、活泼的陆湙医，当下也不知道要怎么回话，只好挤出一点笑容，勉强地应付过去。从那天起，课间，陆湙医会跑来找她一起玩。

　　慢慢地，她俩越来越熟。年后，就是第二学期。有一天周五，放学铃声响起，老师走出教室，肖文正在收拾书包，陆湙医突然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肖文，明天你要不要来我家玩？

　　肖文看了，并没有立刻回答。陆湙医将纸条往她眼前递了递，嘴上还问道：“嗯？好不好？”

　　她的眼睛亮亮的，肖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很开心地叫道：“太好了！”接着，从左边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条，覆在刚才那张上，上面写着：明天早上十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去我家，好吗？

　　肖文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没问题，就说：“好。”

　　陆湙医急急地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见。”

　　“明天见。”

　　一听到肖文这样说，陆湙医一边挥手，一边跑远了，她要和她们村的几个女生一起回家。

　　第二天，奶奶八点半开始做早饭，因为煮了红薯块，所以比平时用的时间多一点，九点半红薯稀饭才盛到碗里。肖文尽量吃得快一点，一块饼，一碗稀饭，还有菜，十几分钟全部进肚。又刷了牙，给奶奶说：“奶奶，我去玩了。”奶奶点了头，她慢慢走出家门，刚一走到隔壁，快走带小跑地就往学校赶。

　　周末，学校的黑色大铁门紧闭，肖文站在门外，等陆湙医。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谁知，等了好一会儿，肖文也没在那条她会走来的小路上，看见一个人影。

　　没有可以看时间的物件，肖文静静地等着。周边皆是麦田，杨树上嫩绿的叶子小小的，枝丫间，有一个很大的鸟窝。河道里，水流不断冲撞着石块，“咕咚咕咚”的水声越过路旁的麦苗清晰地传过来，肖文终于看到陆湙医，她一边向自己招手，一边小跑着渐渐靠近。

　　后来，约定的次数多了，肖文也不急着出发了，因为她知道，陆湙医总会因为各种意想不到的理由而迟到。

　　到了她家，陆湙医拉着肖文的手，对她妈妈说：“妈妈，这就是肖文。”

　　肖文乖乖地叫人：“阿姨好。”

　　莫侠轻抚着肖文的头发，温柔地回应：“你好啊。”她个子很高，瘦瘦的，围着围裙，正准备整理被褥。陆湙医拉着肖文去她房间，拿出一堆零食让肖文吃。肖文说：“我在家吃过饭了。”陆湙医才不管，撕开包装袋，就让肖文拿。肖文推托不过，只得捏了根虾条。

　　她俩坐在四四方方漆成红色的小桌边，吃着零食，看着故事书。

　　那篇故事讲的是老鼠和猫做朋友，它们藏了一瓶奶酪在山洞里，说好冬天再拿出来吃。可是，贪嘴的猫忍耐不住，总找借口出门去偷吃。到了冬天，老鼠才明白，奶酪早被猫偷吃光了。事情败露，恼羞成怒的猫一口将老鼠吞进肚子……

　　还没等她俩对可怜的老鼠深表同情，莫侠走了进来。“在看书啊。”

　　陆湙医和肖文抬起头来。

　　莫侠看着肖文的脸，犹犹豫豫地问：“肖文，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肖文不明所以。

　　莫侠在陆湙医的床边坐下，又问：“你爸爸是不是肖俊良？”

　　是的，她爸爸就叫肖俊良，肖文轻轻地点了点头。

　　“唉，难怪……”莫侠的声音里不无怀念和惋惜，“你和她长得这么像。”

　　肖文以为莫阿姨说她和爸爸长得像，不禁摇摇头。“我和爸爸……不太有人说我长得像他。”

　　“你爸爸？”莫侠仍旧看着肖文的脸庞，“不，我说的是你妈妈。你和她……长得很像。”

　　我妈妈……肖文有点难过，她对妈妈一点印象也没有，就连妈妈的名字也是无意间在抽屉里的一本结婚证上看到的。

　　“我和你妈妈以前是同学……”莫侠说。

　　“就像我和肖文，我们俩也是同学。”陆湙医合上书，双手撑着下巴，小脸仰着，对她妈妈说的话很感兴趣。

　　莫侠笑着表示赞同。“对，就跟你俩一样。她什么都会做，家里的活，地里的活……做得都很好。”

　　她这么好……肖文心想，可是她现在在哪里……

　　“可惜……”莫侠还想说什么，但她感觉肖文好像对这个话题有些伤感，她的小脑袋低下了，双眼看向膝盖。她还这么小，莫侠不免责怪自己，对小孩说这些做什么，“医医，天气好，你俩去外面玩会儿吧。”

　　陆湙医立马站了起来，伸手拉住肖文的胳膊。“走！咱们去摘花。”

　　外面天高地阔，陆湙医拉着她，一径跑到石桥上。桥下流水不断，她们俩气喘吁吁。顺着桥边坑坑洼洼的小路，她俩一前一后，走下去，在河水旁的沙土地上采野花。

　　陆湙医采得多，她把两人的合在一起，蓝色的，粉色的，黄色的，小小的密密的多彩花朵，仿佛是从莫奈的画里借来的。

　　“送给你。”陆湙医用细草将花枝束起来，递给肖文。“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回家后，肖文清洗了一个透明的玻璃酒瓶，灌满水，将那一束野花插了进去。

　　野花顽强，在瓶里鲜艳了许久。直到实在支撑不住，慢慢凋谢、枯萎。

　　那束小花星星点点的灿烂色彩，由黑暗中的一个小点，渐渐渲染，遍布肖文整个脑海。头脑中没有边际的黑暗被驱逐，肖文的身体越来越沉，陷入花海中……

　　第二天，她是被闹钟叫醒的。

　　元旦已经过去，今天是周五，还得再上一天班。洗漱好，换了衣服，出门，路口的梅花依然散发着清香，照旧在台阶上等每个工作日都在等的那一趟公交车。

　　接着前天，继续编辑文档。昨天放了一天假，明天又是周六，今儿可得抓紧时间，多做几页。

　　敲敲打打，直到十一点，肖文起身去接水。路过郁书雪那儿，郁书雪叫住她：“昨天，你去参加聚会了？”

　　肖文点了点头，问：“你怎么知道？”

　　郁书雪指着手机屏幕，说：“孟杏在群里发照片，我看到你了。”

　　回到座位，肖文点开手机，果然看到群里有好几十张孟杏发来的照片。她选了几张保存下来，正要退出，一条新消息刚好过来，是陆湙雨。

　　她发的语音，肖文长按、转文字，原来是：早上好。

　　都快到午饭时间了，肖文笑着打字：早上好。然后，紧跟着又发了一条：中午好。

　　陆湙雨回得很快，还是语音，肖文依旧转成文字。她说的是：我才刚睡醒，你在干吗？

　　肖文：上班中。

　　这次，没有语音，陆湙雨发来一行字：那你好好赚钱，改天请我。

　　肖文：好。

　　几来几回，肖文的嘴角一直没下来。心情好，打字也轻快了许多，赶在吃饭前，肖文又完成了几页。

　　午饭没有去食堂，和郁书雪一起去了新开的面馆，那家墙上贴着的猫耳朵面的图片看着很诱人。正是饭点，人很多。郁书雪付了钱，她俩找了面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肖文把饭钱转给郁书雪，郁书雪点击收下，继而随意地聊起天来。“昨天去的那些同学，大都结婚了吧？”

　　“嗯。”肖文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毕竟，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