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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言的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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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湙雨的脸色一瞬间极其不好看,肖文心想:既然这样,换个座位吧。她正要直起身子,谁知陆湙雨忽然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她没防备,一下子结结实实坐了下去。
“陆湙雨……”肖文轻声喊道。
可是,陆湙雨并没搭理她。
肖文呆呆地坐着,一时也没别的心思。
“肖文,”跟着过来,坐她旁边的苏旭尧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喝点热茶。”
“哼。”耳边好似有人在轻哼,肖文转头一看,陆湙雨刚好侧身去和孟杏聊天,只留给她一个细腻的背影。
“谢谢。”肖文坐直身子,对苏旭尧说。
苏旭尧满面笑意,正在给他自己也倒上茶。“跟我不用这么客气的,同桌。”
是啊,他俩以前可是同桌呢。
庞泉好不容易等到苏旭尧,苏旭尧却坐得离他那么远。庞泉端上杯子,和另一位老同学换了座位。
要来的,都来了。孟杏和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
两年不见,陆湙雨剪短了头发,发梢微卷,刚刚到肩膀上。她穿着修身的黑色毛衣,纤细的手腕上,腕表夹在两串细细的手链之间,圆润的耳垂下,璀璨的耳坠在晃动,上方的那枚耳钉静静地扣在耳轮上。
肖文从身侧默默地看着她。她右边耳朵上穿了三个耳洞,最上面的那一个今天空着,只看得到小小的孔洞。
不管怎样,肖文最不愿意的,就是失去陆湙雨。可是,她抚摸着自己的左手腕,刚才陆湙雨真的拽了她一下?是错觉吧?她和孟杏聊个不停,难道……她们俩连朋友也做不了?
菜陆续上桌。
孟杏提议道:“老同学见面,先碰一杯。”
桌上,白酒、红酒、啤酒都有,果汁、茶水也满着。
孟杏拿着红酒瓶问陆湙雨:“给你倒点?”
陆湙雨清浅地笑着说道:“我今天开车来的。”
孟杏装作生气地说:“好不容易聚一次,必须得喝点。”
“我替她喝。”
肖文这句话一说出口,孟杏看向她,陆湙雨也看向她。陆湙雨的眼睛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肖文看得清清楚楚,毕竟,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自己。
“难得见大家一面,”肖文嘴角微扬,“你可得给我多倒点。”说着,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往孟杏那边递过去。
肖文确实很少参加聚会,孟杏信以为真,顺势给她倒上。“我还以为你不会喝酒呢……”
碰杯之后,大家边吃菜,边聊天。
这会儿,肖文还真有点饿了,陆湙雨依旧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只好安静地吃菜了。吃了一会儿,老同学们开始敬酒了。
陆湙雨一开始就说要开车,眼下,别人喝酒她喝茶,喝了一圈茶,又拿茶去敬酒。她从小就很会说话,性格也好,这种场合,和谁自然都能说上几句话。
肖文抿了一口酒,舌尖涩涩的。陆湙雨完全不需要自己替她挡酒,她不想喝,凭她的口才,谁也说不过。不过,她不喝,自己却要喝,喝点,才好撑下去。
“肖文,”苏旭尧转了一圈,坐回位子。“我敬你。”他刚才喝的是白酒,此时,特意换了杯子。
他们两人一起举杯,相视一笑,齐齐喝下杯中的酒。
这一幕在旁人看来,或许足够产生些什么“相配”的想法,然而,对站在窗边的陆湙雨来说,碍眼极了。
杯盘狼藉,各位老同学转移到里间,那儿可以唱歌。
肖文从卫生间里出来,服务员正在收拾桌面,她站在窗边,四点多,阳光已经很弱了。湖水平静,岸边的柳条上,一片叶子也没有。有人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身旁,眼角的余光里,瞥到一抹黑色的毛衣。
“什……么……时候……回来的?”肖文问,她的句子并不连贯,脸也有点烫。
“快一周了。”陆湙雨声音很轻,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快一周了,肖文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水面上泛起了波纹,一只棕色的水鸭游了过来,看不到它拨水的动作,只见它快速地在水面上滑过。
“你……”肖文胸口忽然涌出一股无名火,她很想质问陆湙雨,问她既然回来这么多天,为什么一句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整整两年都没和自己联系过哪怕一次,问她今天怎么这样冷淡?
但是,开口才说了一个“你”字,肖文的火气似乎全漏光了,一点余力都没有,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问这些话。或许,她今天就不该来,庄园里各处贴着的红纸黑墨的“元旦快乐”无一不是莫大的讽刺。
不管是叫陆湙医,还是叫陆湙雨,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她很好,特别好,好到理亏的自己竟然想要质问她。而她分明什么也不亏欠自己。
恍惚间,肖文想了许多,或许,今天是该来的。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轻快了不少。
这时,苏旭尧在里间门口喊道:“肖文,你们俩站那儿做什么?快过来!”
陆湙雨没出声,也没动一步。肖文侧头看她,想要喊她一起走,可她依然目视窗外,不为所动,肖文只好说:“这就来。”
肖文进去后,陆湙雨仍然站在原地。水鸭一头扎进水里,水面上冒出几个水泡。
她以为只要她回来,一切都会好,难不成是她想错了?里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面只剩她一人,安静得让人害怕。
孟杏拿着话筒,在唱一首老歌,她唱歌很好听,唱到最后一句时,陆湙雨推门进来。
庞泉立马嚷道:“主持人来啦!”
陆湙雨笑着问:“在哪里?哪里有主持人?”
庞泉认真地解释道:“就是你嘛。你忘了?那一年,你是主持人,孟杏唱的这首歌。”
那一年,他们在二年级二班。年末,各班自行举办新年晚会。课桌全部拉开,围成一圈。陆湙雨毫无疑问又是女主持人,男主持人是谁?一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穿着一袭红色的冬裙站在教室中央,眉眼弯弯、落落大方。
肖文不仅是观众,还负责替她拿好大衣。说完串词,还没坐下,她伸手就要披外套。教室里,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小火炉。然而,当时蜂窝煤已经用完。要漂亮,不要温度,怕难看,不怕感冒,陆湙雨一会儿披上外套,一会儿脱掉,不厌其烦。可想而知,那天晚上,她喷嚏不断……
“时间过得真快啊。”庞泉说,“今天,就让陆湙雨为我们二年级二班再主持一回!”
庞泉忽然感慨,还没等谁附和,陆湙雨说:“让我主持倒容易,只是——”她看向庞泉,接着说:“你准备给大家表演个什么节目?没有节目,主持什么呢?”
“对啊,庞泉,你得有节目啊。”孟杏也来凑热闹,“以前,我们唱歌给大家听。现在,该轮到你了。”
“我……我不会唱歌呀……”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庞泉急得脸都红了。“我还是喝酒吧,自罚三杯!”
他已经喝了不少了,陆湙雨拿起果汁,给他倒满。
庞泉一饮而尽。其他人大声喊道:“好!”
肖文心想:她对别人倒是体贴。角落里,光线很暗,肖文倒了一杯啤酒,慢慢喝着。
要散时,天已经黑了。其实,才刚过六点,可这是冬天啊。
“肖文,待会儿坐我车?”苏旭尧取下衣服,递给肖文。
“你不是喝酒了?还开车?”肖文问。
苏旭尧晃了晃手机。“我叫了代驾。”
“不用了,我送她回家。”肖文还在想要怎么说,才可以合情合理地拒绝苏旭尧,还没想好,陆湙雨走了过来,“我没喝酒。”
天黑了,灯光描摹出飞檐和树木的轮廓。肖文和陆湙雨沉默地走向停车场。快到车跟前时,肖文说:“我叫了车,马上就到。”
陆湙雨定定地看着她,问:“你确定?”
被她这样看着,肖文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嗯。”她鼻音很重,转身就往庄园门口走去。
走到门外,她才拿出手机准备叫车。不过,这儿很僻静,暂时还没有车辆接单。才站了一会儿,肖文冷得都开始流鼻涕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正在擦鼻涕时,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她跟前。
是陆湙雨。
她降下车窗,说:“上车。”
肖文捏着纸巾,倔强地回答:“我叫的车马上就到了……”说完,她静静地看着陆湙雨,被连续拒绝,她这样自尊的人肯定会一走了之吧?
可是,她并没有走,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还是刚才那样的姿势,扭头看着肖文。
车里,车外,寒冷的冬夜,她们俩用眼睛上演一场无言的对峙。
最终,肖文败下阵来。这场对峙毫无意义,耳朵冻得生疼,她将纸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取消了叫车的订单,然后,拉开车门,坐在了后排。
陆湙雨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口。
车窗升起,车子启动,有看不清的微笑隐匿在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