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与闻》半山卿月

3、陆湙雨一声不吭。

　　昨晚睡得早，并没有听到零点窗外的鞭炮和烟花声。早睡自然早起，醒来后，头竟然有点疼。肖文洗完澡，吹干头发，去外面买早点。

　　就去对面那家早点店，买了份麻辣米线和小笼包，带回家慢慢吃。小笼包只吃了两个，剩下的中午热热继续吃。

　　吃饱了，时间依然很早，做些什么呢？按计划收拾收拾家里吧。衣柜里有几个纸箱，肖文搬出来，看看有什么实在用不上的，就扔掉。

　　第一个箱子里，都是些穿旧了的衣服。有几件是她很喜欢的，先留着，另外那几件，每次都想着打扫卫生时穿，然而，打扫卫生时，从来没想到要换上它们，就比如此刻。还是别再占地方了，肖文把这几件拿出来，放进袋子里。

　　第二个箱子里，全是书。其实，客厅里有一个书架，不大，是肖文在网上购买的。她动手能力一般，买来后，组装了好久。本来是立式的，但组装时一直放倒在地板上，好了之后，肖文觉着横着放也挺好，不用抬手，看着也比立式的更稳固。因此，就一直那样横着放了。

　　书架上，摆着新买的和看完没多久的书，而箱子里这些，则是很久之前看完的书。

　　书当然不能扔。

　　接着，就是第三个纸箱了。里面的东西很杂，什么都有。在旅游景点买的小挂件，纪念币，没写过一个字的明信片……都是好多年积攒下来的。最底下，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盒子上印着好看的桂花和月饼。

　　肖文将铁盒子拿了出来，盒子扣得很紧，她试了几下，没打开。她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找来一把一字形螺丝刀，顺着边沿使劲撬了下，终于打开了。里面装着一些不太使用的证件、寸照和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肖文好似想起了什么，她翻开笔记本，果然是她初中时的日记本。日记写到某一个秋季的雨天，就再也没继续写过了。在停止的那一页和空白的下一页之间，夹着一张六寸的彩色照片。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不见阳光，不吹风的日记本里，照片依然保存得很好。这是一张用胶片冲洗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有几个小孩。他们站在月季花旁边，左右脸蛋上各抹着一团红，笑得露出牙齿，是在学前班第二学期的儿童节那天拍的。

　　上面没有肖文，站在最中间的是一脸稚气的陆湙医，她穿着白衬衫，系着高年级大姐姐借给她的红领巾。

　　肖文盯着那个小孩，那时，她的马尾辫就扎得高高的，而自己，二十岁才开始留长发。再看一眼，将照片放回日记本里，仍旧正面朝着空白页，背面挨着写字的那一页。

　　合上日记本，肖文把它轻轻地放在床头柜上。看来，除了那几件衣服，其他东西还得留在她身边。

　　纸箱回归原位，肖文洗了手，躺在床上。

　　学前班和小学都在村里，郁书雪虽然和她在同一个村，但不在同一个组，所以，在学前班的大院子里玩了一阵儿，她们才从陌生的小朋友成为了直到如今的好朋友。至于陆湙医，她家在河对岸那个村子。她和郁书雪同岁，不过，生日在阳光热烈的夏天。

　　想到那个让大家快乐玩耍的院子，房屋旁的菜园，井边的大柳树，围墙前面的秋千和旗杆，教室窗口的月季花……土院子处处有乐趣。夏天，她们把空瓶子挂在井绳上，放进井里打水喝，井水清甜；冬天——小时候的冬天，风很大，雪很厚，围巾从头围到脖子，还得再戴上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堆雪人，打雪仗。多么开心的时光。

　　精神上放松、愉悦，肖文不知不觉陷入回笼觉的云端……

　　不晓得睡了多久，她猛地惊醒，赶紧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九分。还好，还好。可是，待会儿穿哪件外套呢？她的外套几乎都是深色的。昨天穿的黑色，今天……深灰？

　　本来想着出门前吃几个小笼包垫垫肚子，不过，这会儿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肖文将垂在脸上的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就这么一个丝毫没使什么力气的动作，一根头发竟然掉落在了床上。

　　肖文拾起头发，上次去理发店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

　　时间还很充足，肖文穿上外套，去了附近的一家店。

　　是一家理发店。她刚一推开玻璃门，坐在镜子前看手机的理发师立马站了起来。“你好，理发吗？”

　　肖文“嗯”了一声，说：“我想简单地修一下，长短不变，稍微地修一下就行。”

　　理发师拉开中间的那把椅子，示意她坐下。“好的，请坐。”

　　店里不是很热，不用脱掉外套，肖文摘下眼镜，放在镜前的台子上，然后坐下。

　　理发师给她围好围布。剪刀很锋利，“咔嚓咔嚓”。不戴眼镜，镜子里的自己朦朦胧胧，只能瞅个模糊的身形，理发师手上的动作不断，肖文生怕她剪掉太多，不放心地再次说道：“只修一下就行……”

　　理发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明白，你放心。”

　　肖文再不多说一个字。

　　可是，简单地修一下发梢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感觉坐了好久了。

　　直到理发师停下剪刀，问她：“需要洗一下头发吗？”

　　肖文微微地动了动身子。“不用了，帮我多吹一会儿就行。”吹掉剪断的断发就可以了。

　　于是，吹风机“嗡嗡”吹动，头上暖暖的。一会儿之后，吹风机停止了。“好了，你看看。”理发师往旁边站了站。

　　肖文伸手先去拿眼镜，戴上眼镜，眼前的一切再次变得清晰。

　　出乎想象，头发好像并没有剪短多少，只是修了点层次，头上轻盈，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肖文一点不满都没有，利利索索地扫码付钱。

　　她前脚刚站在店外的马路上，理发师随后也走了出来，锁好门。看到她，笑着点了点头。肖文也微微一笑回应着。理发师往前边走去，进了一家新装修好的饭馆。

　　是啊，已经十二点二十了，餐馆里外都坐满了人。肖文没有一点想要吃东西的感觉，去聚餐的地方现在出发也太早。做点什么好呢？

　　不如散会儿步。

　　她沿着马路慢悠悠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不是说脚步重，而是整只脚和地面完全接触。这样走在路人看来，会不会以为自己哪里不舒服？肖文被这个想法逗笑，“呵呵”一乐。

　　午饭时间，路上人不多，车也少。此刻无风，阳光照在脸上，走着走着，还有点热。一点刚过，肖文拿出手机叫了辆车。一路畅通，三十几分钟就到了。车停在庄园外，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几分钟，走过去刚刚好。

　　园子很大，亭台楼阁、流水拱桥，古典雅致。快要走到湖边时，身后响起脚步声。肖文并未在意，不过，那人出声喊她。“肖文。”

　　肖文回头看去，是苏旭尧。

　　他快走几步追上来，和肖文并排。“没听说你也会来，要不我就顺路捎你一程了。”

　　离潇湘苑愈近，肖文愈发紧张。苏旭尧突然出现，倒是分散了她些许不安。“我是昨晚才确定要来的，没在群里说，和孟杏私聊的。”

　　“那可真巧，我也是和孟杏私聊，说要来。”苏旭尧爽朗地笑着。“挺好的，你能来……跟老同学叙叙旧，聊聊天……大家都忙，平时也没机会见上一面……”

　　他说话的声调轻轻柔柔，和上学时一样。肖文浅浅地扬起嘴角。“你说得对。”
　　他俩走到潇湘苑二楼时，时间刚刚好，一点五十五分。

　　“在那儿。”苏旭尧说。顺着他指的方向，肖文看到了那扇门。她的心跳急促而沉重，她对自己说，稳住，还有五分钟才到约定的时间，她应该还没来……

　　可是，当苏旭尧推开那扇门，肖文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正对面的陆湙雨。刹那间，她没法呼吸，宛若有一双手紧紧地扼住脖颈。

　　“苏旭尧！”一道高亢的声音乍然劈了过来，肖文被震得一个激灵。

　　“庞泉，”坐在陆湙雨左侧的孟杏“哈哈”大笑道，“瞧你那大嗓门，把肖文吓得。”

　　庞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苏旭尧，你怎么才来啊？”

　　苏旭尧和肖文已经走了进来，他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说：“怎么，你想我？”

　　庞泉斜坐着，极其配合地说：“当然想你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肖文也脱下了外套，苏旭尧伸手想接过她的衣服，她一抬手自己挂在了衣架上。苏旭尧两手空空，站在那儿竟然还笑了起来。肖文这时才反应过来，不知怎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傻乎乎地笑着。

　　“别只忙着笑，”孟杏招呼道，“先坐下啊。”

　　是要坐下，不过，要坐在哪里呢？自她进来，陆湙雨没给来一个眼神。肖文看着空着的几个座位，拿不定主意。

　　“肖文，你坐这儿。”还是孟杏，她指着陆湙雨右手边的位子说，“你和陆湙雨关系好，坐她旁边呗。”

　　陆湙雨一声不吭，在喝杯子里的茶水。

　　肖文一咬牙，径直走过去。在她即将坐下的那一刻，陆湙雨到底是有了细微的变化，这变化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蓦然阴沉、不耐烦……